第5章 ☆、[策藏]空餘憶
藏劍山莊的小小姐葉輕袖一直在寫信,給一個叫做阿言的人。
葉輕袖不認識這個人,甚至不知道這人是男是女,她只記得這個名字,記得要與這個人寫信。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與這個人寫信,據她的丫鬟小楚說,一月前她曾發過一場高燒,急壞了全莊人,好不容易保下性命,卻将一切都忘了。所有葉輕袖知道的,僅僅是半夜醒來時,心髒緊縮的疼,鼻尖的酸楚讓她想起這個名字,阿言。
所有的信寫完後,都堆疊在葉輕袖的書案上。滿紙的思念,只能用來累積些細小的灰塵。因着葉輕袖只記得那個名字,卻不知該寄往何處。葉輕袖也曾問過小楚,小楚卻只是搖頭,說着不知道,她并不認得這個人。問其他人,其他人也是這樣,葉輕袖甚至懷疑,這個阿言,是否真的存在過?
不過,葉輕袖還是寫着,記錄下每一天的事,聊天般說與阿言聽。無論如何,她也無法忽視每夜随着時間流逝而愈加深刻的心痛。就像被正在淬火的輕劍一道一道地刻畫般,焦灼而熾烈,叫葉輕袖幾乎喘不過氣來。
阿言,你是誰呢,葉輕袖想,好想見一見你。
直到有一天,書案上的信莫名的消失了。
葉輕袖堅信,一定是那位阿言拿走了它們。平日裏除了小楚沒有人會到葉輕袖的房中,而葉輕袖并不允許小楚碰那些信。
“小楚你說,”病後,小楚第一次從葉輕袖臉上看到笑意,盈盈像個得了糖的孩子一般,“阿言看到這些信,會不會來見我?”
“嗯……或許吧。”小楚略尴尬地回以葉輕袖一個笑臉,小心翼翼回答她。
然而葉輕袖不知道,其實拿走這些信的,是莊主葉英。
葉英一封一封地數着小侄女的信,整整二十六份,從她病後能握起筆時便開始寫了。長嘆一聲,許久,葉英才喚了家仆來,将一疊信交給他,“把這些給天策府的曹雪陽将軍送去,說是給她徒弟沈暮言的,麻煩她……給她燒了罷。”
一
六歲,葉輕袖和沈暮言便相識了。
那年元夕,葉輕袖一人呆在莊內無聊,家仆便帶着她外出看燈會。街上人太多,一不留神,葉輕袖竟是和家仆走散了。熙攘的人群間魚龍混雜,幾個游手好閑的小混混盯上了腰間挂滿金玉的葉輕袖。
彼時葉輕袖剛到藏劍山莊內,還未随葉英修行過劍法,沒有防身的法子,只有被那幾個小混混逼着,退到牆角的份兒。既遠離了人群,小混混們二話不說,伸手便将葉輕袖身上的值錢物件一搶而空。其中一個拿了金玉還不夠,瞧葉輕袖生得乖巧,一時又起了歹心,要将葉輕袖擄了遠賣換錢。
葉輕袖想跑,可四面都被圍住,連鑽出的縫隙都沒給她留下。
正在這時,一個同葉輕袖差不多大的女孩在不遠處路過,小小的身形背着和她身高并不相稱的碎魂,槍尖泛起不屬于令人心驚的寒意。
“姐姐!”
大概是病急亂投醫,葉輕袖不管自己認不認識那女孩,想也沒想便叫住了她。不出所料,片刻後便有一道頗為驚異的目光朝葉輕袖方向投來,然後,在看清了葉輕袖所處的狀況時恍然明白。
“好大的膽子,敢在我面前欺負人,”女孩兩步并作一步朝葉輕袖走來,從背後取了碎魂抵在圍着葉輕袖的人其中一個的身後,“放開她。”
大抵是聽出是個小女孩的聲音,小混混們并沒有在意。見小混混們不聽,女孩手下一揮,槍尖便劃開面前那人衣裳,在那人背後留下一道極淺的口子,雖只勉強滲出幾顆血珠,不過着實痛得很。
聽見同伴“哎喲”一聲哀嚎,小混混們這才回頭,卻遲遲不肯離開。女孩索性又提起槍,掃過其中一個的臉,又是一道血痕。小混混們這才意識到事情的不妙,腿一軟撲通一聲竟跪在女孩面前,自葉輕袖處搶的東西從哆哆嗦嗦的手中全掉在了地上。
“還不快滾!”女孩沖着幾個小混混道,聲音略顯稚嫩,卻帶着發號施令般不容抗拒的威嚴。
女孩看着小混混們連滾帶爬地跑走,然後收了槍回過身去,拉起蹲在牆角的葉輕袖,皺眉道,“就這般等着他們欺負,你的娘親呢?”
女孩并不知曉葉輕袖的娘親早便過世,僅僅随意一問。哪知這一問,加上方才的害怕,葉輕袖竟是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哎,你……你別哭啊,”女孩大概從小沒見過有甚人在面前哭,不知當如何安慰,一時間慌了神,“我說錯了還不行麽,倒像我欺負你了似的。”
連成線的眼淚花兒卻還是不見收。
女孩沒了辦法,“喂,你再哭,我可也要哭了。”
葉輕袖這才不好意思地擦擦眼淚,抽抽搭搭道,“我要回家……家中仆人帶我出來,然後我就找不到他了……”
“你先別急,”女孩雖沒怎麽聽清葉輕袖帶着哭腔的話,卻隐約聽得藏劍二字,于是拉着葉輕袖走入人群中,“估計你家那仆人已經回家等着了,我先送你回家。”
“喂,我叫沈暮言,你叫什麽?”
“葉輕袖。”
_
每次到杭州,沈暮言都會順道去藏劍山莊看望葉輕袖。
這次,也一樣。
“喂,起床了。”等了半天,沈暮言索性直接推開房門,将睡得正香的某叽從被窩裏提出來。
“阿言!”葉輕袖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面前的人後,驚喜地一下把沈暮言抱住,八爪魚似的挂在沈暮言身上。
沈暮言不得不感嘆,葉輕袖近來,武藝确實頗有長進。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葉輕袖扯下來,讓小楚拖着她去洗漱。
“你這次來,可以帶我出去好生玩一遭了吧。”葉輕袖對着鏡子束發,嘴上咬着發帶,含糊不清地問道。
“明日我便要回去,”沈暮言搖頭,“一回去,就要随曹将軍出征了。”
又要出征?世道真是越來越不太平了啊,明明前些年,阿言還可以在山莊留住幾日,帶自己出去玩兒的。唉,葉輕袖耷拉下還未描過的纖眉,輕不可聞地嘆一口氣,接着将頭上發帶系緊。
“對了,阿言你知道麽?前些日子葉枳師兄娶了七秀坊的蕭念為妻,場面好生氣派。”要不怎麽說葉大小姐變得比六月的天還快呢,方才還唉聲嘆氣的,轉眼間就露出一副少女懷春的花癡表情,“瞧得我都想嫁人了。”
沈暮言伸手捏了捏葉輕袖臉上兩團好容易憋出的紅暈,眉眼一彎,笑了,“你要嫁誰?嫁與你那師兄作小還不如嫁我。”
“好,”葉輕袖也笑,同樣戲谑的語氣答沈暮言,卻到底,帶了三分真意,“這一仗打完,你便來……娶本小姐。”
“好。”沈暮言輕輕從葉輕袖背後環住她,極認真地在她耳邊道,呵出的氣息微暖,吹得葉輕袖耳朵癢癢的,莫名發燙。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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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輕袖一直記着沈暮言的話。
所以,當一個年輕軍爺将染血的書信帶給葉輕袖時,葉輕袖整個人都愣在了斷橋邊。當時她唯一的想法是,很好,沈暮言,你敢逃本小姐的婚,今後最好小心着,別讓本小姐有一天逮到你。
可葉輕袖想不通,逃婚的多的是,她的阿言怎麽就那麽蠢,非要逃到鬼門關去。是以為她追不到鬼門關麽?
“節哀。”軍爺說着,騎上馬揚鞭離去。
馬上的紅色衣袂翻飛,讓葉輕袖莫名地就想起了那日沈暮言辭別她,持槍策馬回天策府的模樣。
“別走……”輕喃,卻不是給遠去的軍爺聽的。
算了,等不到,她追還不行麽?想到這兒,葉輕袖苦笑一聲,身子一歪,跳入西湖中。
水很涼,一點一點浸入葉輕袖的肌膚,就像她兒時被那幫小混混包圍時,身後貼着的青磚牆的溫度。不斷湧入鼻腔中的水堵住葉輕袖的呼吸,就像她接過信時被心痛掩住的心跳一般。恍惚間葉輕袖仿佛看見了沈暮言的身影,紅衣獵獵。溫暖的手輕輕抱住葉輕袖,無數遍地道對不起,我來晚了。
模糊的眼将小楚當成沈暮言,素手擡起卻無力撫上面前人的臉頰,只有心裏默念一句,你回來,就好。
只是在場的誰都曉得,她,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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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便是不退的高燒,病得葉輕袖幾乎連命都沒了。病好的葉輕袖,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醒來後除了阿言,一切都忘了。本來葉輕袖連阿言這個名字也不會記住的,可夢裏的她一直在喊着這個名字,不停地喊,卻沒有回應。
于是葉輕袖開始給沈暮言寫信,她記得她收到過信,信的說了什麽她已忘記了,只想着應當回複。信的內容,不需葉輕袖的回憶,便自筆尖流淌。句句間的思念情真意切,微嗔輕怨幾乎看得人眼中帶淚。連葉輕袖自己都驚奇,她竟會待一個人如斯深情。
阿言的模樣,随筆下愈多的信,漸漸浮現在葉輕袖的腦海中。紅衣銀铠的女将軍,英姿飒爽,高束的馬尾上夾一根帥氣的赤色長羽,像一道灼目的火苗在墨色的發間跳動。只是,臉,卻一直看不清。
終于有一天,葉輕袖發現拿走她信的人并不是阿言,而是她的叔父。
說不清是失望還是別的什麽,葉輕袖什麽也沒問便默默回房,将寫好的信件全部撕碎。
那夜的夢裏,葉輕袖見到了沈暮言,遠遠地站着,極溫柔地看着葉輕袖,微笑的嘴唇一張一合,說的卻是,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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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不久,葉輕袖便被告知,她将與一位官家子弟成婚。
上吊,投湖,抹脖子,大抵都不會有什麽用。況且葉輕袖已經跳過一次湖,曉得那滋味兒并不好受。所以,她只是靜靜地,一個人關在房中,很認真地縫制着本不需要她親自持針的嫁衣。
大婚之日,十裏紅妝。
花燭下新嫁娘被掀開蓋頭,卻是紅妝嬌豔嘴裏塞了絲絹的小楚。
幾日後,前方的戰場上多了一名女子,明黃的衣衫穿梭在煙塵鮮血間,一口飾着銀杏葉的重劍不知斬下多少敵冦頭顱。
先前與她送過信的軍爺瞧她眼熟,上前問一句,“葉輕袖?你不在山莊成婚,跑到這戰場上來作甚?”
回頭,纖眉一挑。
“我說過,我葉輕袖此生,非她不嫁。”
“她既逃了,”素手在空中挽出一個劍花,劍尖揮過眼前的長空曠野,“這嫁妝,我總得來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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