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78
沈聞給自己洗了一個滌塵咒,把自己濕漉漉的秀發和身上的衣服都甩幹了,才擡起頭來看着被陣法五花大綁吊在半空中的老瞎蛟。
“喂。”她問道,“你說的‘元姬’是誰?”
那老蛟原本跟一條泥鳅似的在陣法金光下蠕動,看着特別讓人想把他做成一道泥鳅豆腐,聽到沈聞這麽問,他驟然停止了掙紮,像是被沈聞這個問題給困擾到了一樣。
“你不知道元姬?”老蛟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聲音道。
“元姬後人,不知元姬?”
說到這裏的時候,這條老蛟的聲調裏已經摻雜了一絲頗為癫狂的笑聲。
不出所料,片刻之後,這條老泥鳅像是被沈聞逗樂了一樣,爆發出沙塵暴一樣的笑聲,這笑聲震得鸠摩晦不得不又開了一次金身,順手将不想努力的沈聞庇在金身範圍之內。老蛟的笑聲摻雜了靈氣,更進一步的觸發了河窟上方的陣法,于是他身上的靈氣金絲鎖一下收緊,幾乎絞進了老蛟的鱗片之中。
沈聞咬住了自己的大拇指甲。
老蛟痛得悶哼一聲,卻似乎極為愉快地擺動起了自己的尾巴。
“有意思,有意思,這是我被鎮壓在此聽到的最有意思的事情了。”老蛟的聲音裏浸透了仇恨和快意,對他口中那個“元姬”的惡意幾乎都要溢出皮肉了。
不用說,這家夥肯定是被他口中那個“元姬”鎮壓在這裏的,而沈聞作為他口中的“元姬後人”,基本上能确定這位女士,應該屬于天女族。
這條老蛟的修為在鸠摩晦之上,在這種靈氣充裕的地方被鎮壓了這麽多年,實力自然不容小觑,加上這些陣法正能将他鎖住,足以見得能完成這項大工程的“元姬”,肯定不會是現在天女族這幅落魄可憐的樣子。
沈聞又想起了自己曾經在龍皇山秘境之中看到的另外一個稱呼——元女。
老蛟似乎開心夠了,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在等待着什麽。
沈聞當然知道他在等什麽。
他在等沈聞開口。
在等沈聞提一個交易。
然而沈聞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對身邊的鸠摩晦道:“大尊者,走了。”
雖然嘴上叫着大尊者,但是她這表情态度,卻像是叫“臭弟弟”一樣。
老蛟:……?
他奮力掙紮了兩下,怒道:“無知小兒,你都不問問老朽元姬之事嗎!?”
鸠摩晦心裏的想法其實和這條惡蛟是一樣的,只是他不動聲色,一雙金眸微眯,睨着沈聞,等待她作答。
“我問了,你會毫無保留,不求回報的告訴我嗎?”沈聞扭頭,越過肩膀看着這條老蛟,“你無非是等着我開口問,便提出交易要我放了你罷了。”
她的眼神冷漠,渾然不像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倒像是久經沙場的老油條。
“看看這地下河河窟之上的咒術和陣法,再看看這陣法做了什麽,并不難推測出元姬是個即使擁有強大的力量和龐雜的知識,卻依然心系弱者的大聖母,像這種類型的大聖母,怎麽會無緣無故的把一條什麽破事都沒幹的老蛟關在這這麽多年。”沈聞攤開手,轉身,睜大眼睛看着面前這條被五花大綁的老泥鳅,“元姬的事情,你不告訴我,我也自然能查出來,比起想知道這些事情而和一條不知道會不會老實,自己還掌控不了的惡蛟做交易,我還不如早點找出路,自己出去查呢。”
她這沒皮沒臉,老神在在的樣子很好的激怒了惡蛟,令他又扭動掙紮起來:“無知小兒,你以為老朽不知道?元姬後人不知元姬,你們元女一族在外頭到底經歷了什麽,老朽用爪子尖都能想出來!元姬她活該,元姬她——”
惡蛟這般咆哮,一方面是憤怒,另一方面自然是為了激怒沈聞繼續和他對線,果不其然,原本已經轉身走出十米遠的沈聞停下了腳步。
老蛟的雙目雖然在陰暗地方待久了,只能模模糊糊的視物,但是他卻學會了通過細微的震動和嗅聞空氣之中的氣味來确定周遭的環境,沈聞停下腳步的時候,他以為對方被自己激怒了,便停下怒罵和譏嘲。
雖然他怒罵、譏嘲,實際上所說的內容,卻是經過思慮的,最能激起元女族後裔憤怒的內容。
若要想知道跟多,便只能和他交易。
鸠摩晦看着沈聞的背影,沒有說什麽,只是安靜的看着,等待着這個少女對對方的挑釁做出反應。
少女非人種這件事情,他是知道的。
若真有一族,曾經擁有這樣逆天的實力能夠創造這樣龐雜的陣法,那麽,當他們的後裔沒落之時,祖先的榮耀就會化作他們無法跨越的傷疤,又痛又恥,足以讓任何一個心智成熟,深深理解恥辱為何物的人感到痛苦。
他突然生出了一些好奇,想要看看這個少女面對這樣的挑釁,到底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憤怒?悲傷?恥辱?或者其他?
卻見沈聞扭頭,“呸——”得吐出舌頭,對着老龍扒了扒眼皮,“自嗨去吧,傻diao。我就不上你的當,嘿嘿,氣死你。”然後就轉身拍拍屁股繼續走自己的路了。
老蛟:……?
鸠摩晦:……
他扭頭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老蛟,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随後又想起了此女對着自己的連環刀,刀刀紮心的吐槽。
笑容逐漸消失jpg
于是為了掩飾這種尴尬,他只好咳嗽了一聲,跟上了沈聞。
“檀越何必如此。”他道。
“他讓我不爽了,我幹嘛要讓他爽?”沈聞露出一個睚眦必報的表情,“我記仇不行嗎?”
鸠摩晦便也不說話了。
“還是快點找出路吧。”沈聞道。
雖然她将自己的計劃寫成了秘文交給了賀蘭韻,但是阿馬畢竟嫩,她能早點回去還是早點回去的好。
而且,通過老蛟的話和地下河窟的冒險,她也不算是一無所獲,至少确定了元女和天女之間的關系。
——二者本身就應該是一族。
身後依然傳來老蛟的怒吼聲:“這裏沒有出路——”
這話連鸠摩晦都不信。
要是沒有出路,他們就應該在某處看到元姬的屍骨才對,但是老蛟恨成這樣,明顯元姬不在此處,并且從沈聞激活陣法的表現來看,元姬一定給自己的後人誤闖陣法留下了後路。
“檀越不生氣嗎?”他問道。
“生什麽氣?”沈聞舉着小燈籠在河灘上走着,沿途分析着陣法圖案所指。
鸠摩晦垂眸:“先祖輝煌至極,後裔堕入泥中,惡蛟之言如傷口撒鹽,檀越不氣惱嗎?”
他輕輕摩挲着手上的持珠,靜靜等待沈聞的回答。
沈聞之前嫌棄他悶葫蘆,現在又覺得他話多了。
她手上的燈籠垂了下來,沈聞本人則歪着腦袋,像是在思考些什麽一樣,直到鸠摩晦以為她站着睡着了的時候,卻聽她道:“我的夢裏,有一片土地,她曾經有過最輝煌的時代,也曾有過最黑暗的屈辱,她背着這份屈辱苦苦掙紮、反抗了百年,雖然在我的夢醒過來之前,她還有很多很多的不足之處,距離‘重歸輝煌’這個詞還有很遠,但是我看見她一點一點的,背着那些傷疤靠近自己的目标,我就知道了,憤怒歸憤怒,最重要的是把憤怒化為力量,去洗刷那份恥辱。我已經過了無能狂怒,因為別人一句無能挑釁而暴跳如雷,忘了自己最重要的是要做什麽的年紀了。”
沈聞頓了頓:“當然啦,專戳我傷疤讓我生氣的家夥我不介意把他罵得狗血淋頭的。這就叫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帶頭沖鋒我不會輸,打嘴仗,我也不會輸的。”
“而且這老蛟的挑釁,比起讓人生氣的程度,還不如你拿我的臉來捏小電影還擅自給我捏大了倆cup呢——你到底在想什麽啊老鐵?”來人吶,喂大尊者吃桃,撐死他算喽!
說完,沈聞又一臉嫌棄地扭頭回去繼續研究陣法上是不是有關于出路的提示了。
鸠摩晦:……
睚眦必報、锱铢必較,這似乎是面前這個女修最為真實的性格。
在他的意識裏,冠以此女容貌的天魔相,是妩媚的,是嬌柔而魅惑的。這是他以自己曾遇到過的媚修、女魔修的行為所定義的“色相之魔”。
然而,沈聞的行為和性格,卻轟然将這個刻板的形象一錘粉碎,碎成了滿地的琉璃渣,拼也拼不會去了。
而這樣,似乎也不錯。
最為奇異的是,他竟然覺得這性子還有些可愛。
——這必然是瘋了。
就當他這樣想的時候,一股寒熱交錯的氣從丹田氣海,直沖靈府。
“哦,對了。”沈聞直起脖子,放松了一下肩膀才扭頭,“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你能別再yy我了……嗎……喂?喂你沒事吧?大尊者?鸠摩大尊者?”
只見鸠摩晦一手撐地,一手按在胸口,七竅之中具湧出鮮血來,雙目漲得赤紅。
沈聞:????
她自然不會是覺得這位老哥終于給自己氣死了,他這樣子無外乎是受傷或者中毒了,若是剛剛受了傷,或者中了蛟毒,早該發作出來了,或者說,在進入地下河窟之前,他就應該受傷或者中毒了。
既然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那麽應該是某種不容易讓人察覺到的毒。
沈聞從儲物袋裏拿出從賀蘭韻身上壓榨來的“萬靈解毒丹”升級版,倒出一顆拿在手裏——這東西包解百毒,外頭有價無市,孟回春給了阿馬整整一瓶,足見賀蘭韻确實受到師父的重視了。
而這有價無市的解毒丹,被沈聞強行拿走了半瓶。
她将瓶子收好,想過去給鸠摩晦服下解毒丹,卻沒想到剛一靠近就被一只滾燙的手緊緊攥住了手腕。
解毒丹掉在了地上,咕嚕嚕得滾進了地下河洶湧的波濤之中。
沈聞:……
哦,不是毒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