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因為陳志翔的事,丁家這個年過得緊張兮兮的。郁青開始接送郁芬上下班,有時候郁芬下班也不回家,直接去176廠醫院的值班室找周蕙。她比郁青想的要警覺很多。陳志翔認識她這麽久,至今都不知道丁家住在哪兒。
郁芬蓬頭垢面了大半個月,面對陳志翔,怎麽招人煩怎麽來。據說有一次打噴嚏還把鼻涕甩到了對方臉上。陳志翔面色不大好看,可也漸漸不再懷疑郁芬和別人有什麽了——因為廠裏那些原本殷勤的男人們如今見了郁芬,也有躲着走的意思了。
反正郁青開學報到之後,聽說這位前男友如今見了郁芬,開始有了垂頭喪氣的模樣。
郁芬來學校給郁青送日用,看起來也是亂七八糟的樣子。郁青翹着心疼,可郁芬心情卻很好,說陳志翔的媽媽前陣子見到自己,當場就表達了滿滿的嫌棄,而且廠裏也有傳言,說他家裏要給他往上一級單位調動工作,要是順利的話,用不了多久就不在廠裏了。
郁青聽聞這人要調走,總算是稍微松了口氣。轉念想想仍然替姐姐委屈:郁芬這段時間在廠裏,雖然把一個危機化解掉了,可廠裏別人要怎麽看郁芬呢?她以前那麽漂亮愛美性格好,如今大概是把好名聲都搞臭了。而名聲這種東西,一旦壞掉,再想恢複如初,是很難的。
三月的午後陽光溫暖,圖書館外頭的地面已經變得泥濘——漫長的冬天快要過去了。郁青寫完作業,望着窗戶外頭發呆。潤生在他對面蓋上的鋼筆帽,輕輕道:“寫完了麽?”
郁青回過神,點了點頭。
兩個人離開圖書館,郁青還有些走神,是又想起了郁芬的事。上周末他回了一趟家,飯桌上奶奶一直埋怨自由戀愛靠不住,在張羅着給郁芬相親了。
郁芬比郁青大六歲,等自己到了姐姐那個年紀,恐怕也逃不脫相親的困擾。
“……怎麽了?”潤生溫聲道。
“沒怎麽。”郁青瞥見潤生微笑的臉,那點小小的擔憂立刻不見了——車到山前必有路,反正還有好些年呢。
潤生還是那副耐心過頭的樣子:“說說看?看我能不能出個主意。”
“你的主意啊……”郁青有點小小的嗔怪:“都是馊主意。你看我姐上回過來,蓬頭垢面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打哪兒逃荒過來的呢。”
潤生輕笑:“你姐自己都沒說什麽,你倒心疼上了。面子和裏子,哪個要緊,她分得可比你明白多了。”
“我不是真怪你。”郁青小聲道:“我就是想……想……”他也說不清楚,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兒在無理取鬧了。
潤生眉毛輕輕一挑:“撒個嬌?”
郁青臉紅了:“我可沒有。”眼見潤生直直地盯着自己,立刻不好意思起來:“你別那麽看我……怪怪的。萬一讓同學看見……該起疑心了。”這話一出口,心裏忽然有幾分不是滋味。
潤生卻沒什麽特別的反應:“那就不在學校呗。”他輕松道:“正好周六,咱們今天出去吧。我看了報紙,這個周末有新電影。”
開學這段時間一直忙着,要忙學校的事,也要擔心郁芬的事。郁青連着幾個周末都回了家,感覺已經很久沒和潤生在一起了。
聽到潤生這樣說,他很自然地點了頭:“好啊。”
出了學校,好像種種規矩和顧忌一下子就少了很多。兩個人也不搭公交,就那麽肩并肩地順着大路往前走。他陪潤生買了煙,潤生也陪他去書店買了新的外文。兩個人一路上輕快地聊着天,還頗奢侈地跑去一家國營的老飯店吃了溜肥腸和地三鮮。在學校裏,大家要憑飯票吃飯。每個月上面發下來的飯票就那麽多,用完了就沒有了,所以每頓飯都要算計着,吃起飯來不免帶着幾分小心翼翼。而且和郁青做飯搭子的室友一向節儉,連帶着郁青也不好意思吃得太好。不過就算他有心想大吃二喝,學校也沒給他這個機會——食堂雖然不會讓學生餓着,可那飯菜大部分時候總是有點缺少油水就是了。
老飯店的師傅水平過人,溜肥腸又嫩又香,地三鮮也鹹甜适口。就着那滿滿兩大盤冒着鮮亮油光的熱菜,郁青一口氣吃了三碗大米飯,潤生吃了四碗。兩個人最後連餐盤裏的湯水都拌着米飯一起吃了,惹得服務員多看了他們好幾眼。
這樣光顧着埋頭苦吃,趕到電影院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
潤生特意買了兩張最後排的票,郁青和他心照不宣。兩個人摸黑進了已經開場的電影大廳。
潤生雖然算計得明白,可架不住周末的影院人實在太多。他們坐在後排的角落裏,前面和側面都是人。
不過人再多,周圍也是個烏漆麻黑。潤生一坐下,便直接握住了郁青的手。
片子是個槍戰片,劇情沒什麽意思。郁青和潤生壓了一下午馬路,晚飯又吃得有點兒撐,這會兒坐在暖呼呼的電影院裏,竟然犯起困來。反正四周漆黑一團也沒人注意,他把棉大衣蓋在身上,理直氣壯地往潤生肩上一靠。而潤生也很自然地向他靠過來。
郁青小睡了片刻,又在電影裏高分貝的尖叫聲裏醒了過來。屏幕上正演到吓人的地方,他睜了一下眼睛,又趕緊閉上了。
潤生在他耳邊輕輕道:“醒了?”
“醒了。”郁青用極小的聲音道:“我睡了多久?”
“也沒多久。”潤生在大衣下握着他的手,輕輕揉搓着:“等下別說話。”
郁青剛醒,還有點兒呆呆的:“啊,為什麽?”
潤生低低地笑了:“我早就想這麽幹了。”又一波槍聲響起,他悄悄把手伸向了郁青。
隔着棉褲,潤生的手仍然是燙的。郁青終于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危險。他想推開潤生的手,又怕讓人發現。只能又羞又急地在大衣下和潤生較勁。
可惜過年時嘗過兩回甜頭,年輕的身體如今居然變得十分不争氣——沒等潤生真的如何,郁青自己先饞了。
他糾結又委屈,忍不住在凳子底下輕輕踩了潤生一腳。
可沒想到潤生比他還要更不争氣些。黑暗裏那咽口水的聲音太過明顯,簡直讓郁青恨不得去捂他的嘴。
正在不知所措,潤生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聲音沉沉道:“我們走。”
一出電影院,他便迫不及待把郁青拉進小巷子裏,劈頭蓋臉地親了過來。不光是親,潤生整個人死死抵着郁青,簡直讓郁青沒有半分躲避的空間。
郁青同他這樣吻了片刻,渾身上下只剩一處沒有軟。這滋味太過誘人,他年少情熱,幾乎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
剛昏昏然地擡手抱住潤生,只聽身邊嘩啦一聲巨響。郁青從迷蒙中驚醒,看見了他們身邊碎落的玻璃燈牌和磚頭。
幾個身影站在巷口,背對着街上的燈光,沖他們高喊道:“死兔子!別髒了這塊兒地兒!”
又一塊磚砸了過來。滾到他們腳邊,停下了。笑聲和罵聲都模模糊糊的,聽不清楚。
北風又冷又硬,把郁青熱乎乎的臉蛋兒吹得發疼。他有些反應不過來地望着那幾個看不清面孔的人。
潤生長長地吐氣,把他的頭摟進懷裏,然後沖着那幾個人極輕蔑地唾了一口,冷聲道:“操你媽。”
對面罵了兩句,潤生拾起了地上的磚,精準地丢了過去。
巷口的人立刻做鳥獸散。
潤生拉過郁青的手,反方向跑了出去。
冷風在他們身邊呼嘯,身後的罵聲漸漸聽不到了。郁青被潤生滾熱的大手攥着,在夜風裏奔跑,心情卻漸漸輕盈起來。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們一起慢慢停下了腳步。潤生轉過頭,似乎想說什麽,郁青卻沖他氣喘籲籲地笑了:“今天晚上要睡招待所麽?”
“招待所要身份證和介紹信。”潤生低下了頭。
“小旅店呢?”
“也要這個。”潤生的聲音似乎在壓抑什麽。
“那我們就去找個什麽背風的地方……”
“豆豆……”潤生忽然一把抱住了他,郁青能聽到他的鼻音:“我……對不……”
“回電影院坐一宿也行。”郁青在他懷裏蹭了蹭,認真道:“去哪兒都行的。”
潤生無聲地抱緊了他。
“唔……”郁青還在思索:“實在不行的話,去那種有包房的錄像廳……反正有個小房間就可以了……”
“小房間……”潤生喃喃道:“小房間……”他松開了郁青,眼睛一瞬間亮了起來:“有個地方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