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被大火燒傷不是小事,稍不留神便容易留疤,治不好更容易危及性命。眼下江逸白傷的這樣重,不知好不好的了。
阿四去準備東西。
江逸白坐在榻上,靜靜看着容煜。容煜醒來的時候,有丫頭進來告知過他。
他知道容煜沒有第一個來看他,但是容煜卻留下來,是他沒有想到的。
墨狐裘垂在榻上,帶着些微弱的光澤。
入目的是江逸白身上無法忽視的傷。
“還疼麽?”容煜問了一句,被燒成這個樣子一定疼的不得了。
可是江逸白忍着,沒有說半個“疼”字。
“不疼。”江逸白淺淺笑了笑,身上的傷不算什麽,如果傷的是容煜他會心疼的。
“這麽嘴硬還叫太醫做什麽。”容煜說到這裏,問他道,“方才那個太醫好像沒有見過。”
“是張翎的徒弟,張太醫被召去永華殿了,所以遣了他來。”身上灼的慌,江逸白把披着的狐裘斜了一斜。
閣樓裏的炭火是今晚才生起來的,屋子裏并不大暖和,但太醫囑咐過身上的傷不能捂着。
容煜看着他這樣晾着自己,又問他道:“太醫怎麽說?”
江逸白道:“無性命之憂,說是先養養看看。”
“可惜了。”容煜看着他的臉道了一句,這樣好看的人,若是叫明丫頭知道傷了臉,定是要傷心一番的。
江逸白看着容煜,問道:“若是好不起來,陛下可會嫌棄?”
“朕不是那樣的人。”
江逸白眉上的這兩點,并不難看,原本就俊俏的人,怎麽看都不大影響。
耳畔“吱呀”一聲,冷風将窗棂吹開。
容煜看江逸白只披着一件,便起了身去關窗戶。
梅園的景色很不錯,廊下挂着燈,院裏開着紅梅。
地上的落雪還印着來時的腳步,已經很久沒有到過這個地方了。
這些年來不在朝堂就在宣華殿,要麽就去軍營,很少有時間閑下來,看一看宮裏頭的梅花。
“朕原本想着趕在年前去一趟南嶺。”
略有些低沉的聲音傳來。
“南嶺?”江逸白擡了頭。
容煜關上窗戶,道:“你記得朕從前給你說過的白衣人麽?”
“記得。”江逸白應了一聲,不止記得,還時時刻刻記挂在心裏。
容煜對他道:“內院的人說,這人冬日裏可能要往南嶺去了。天暖的時候在北方,天冷的時候便去更為暖和的南方,朕覺得該是這麽個行蹤。”
“陛下找他做什麽?”江逸白問了一句。
容煜沒有即刻回答,想了一想,才道:“朕今日在火中昏倒之前覺得身上不大對,不止如此,只要入了暮,身上都仿佛沒什麽力氣。”
包括那夜,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他不覺得自己會被江逸白鉗制。
江逸白聞言,眸光滞了一滞,問容煜道:“陛下想去找這位神醫,驅除蠱蟲?”
“是,張翎沒有法子,朕便只能想起這個人了。南梁聖女一天沒有擒獲,朕身子裏的蠱蟲便始終是個隐患。眼下深冬時節,各國都在休養生息,宮裏頭沒什麽事,朕想着親自去一趟。也有許多年沒有南嶺看看了,順便去軍中看看将士們。”容煜的安排一向很緊湊,每次出行也都不會給自己态度休息的時間。
江逸白看着他思量了片刻,才問道:“陛下和誰去。”
“顧雲。”南嶺這地方顧雲常去,帶上他也方便一些。只是江逸白如今受了傷,他有些不放心離開。
江逸白垂眸思量了片刻,道:“臣也要去。”
“你傷的這樣重,如何去得?”
江逸白歪了歪身子,靠在軟枕上,道:“陛下明日就要去麽?”
“不,還有些事沒有交代,該是在半月之後動身。”容煜要等蘇将軍回來,交代些事,再同樊将軍的隊伍一起南下。
江逸白道:“那不就好了,半個月夠了。”
“半個月……”容煜看他這一身的傷,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對江逸白來說,半個月肯定是不夠的。
燈火明滅,江逸白的心也浮浮沉沉。南嶺是險要之地,哪怕有顧雲陪着,有樊将軍護着,只要不能時時刻刻看着,就永遠不會放心。
容煜看江逸白頗為堅持,只道:“那就等半月之後再說罷,你得答應朕一件事,不可強撐着,為了這一遭,毀了自個兒的身子不值當。”
“臣遵旨。”
江逸白的唇彎了一彎。
有那麽一瞬間,容煜覺得他與江逸白還如從前一般。
或許那一次,只不過是少年人的沖動。
心底下時時騷動的,等得到了,便會覺得原來也不過如此。
這也正是為什麽,皇祖當年在宮外邂逅了一個又一個美人,接進宮中的卻少之又少。
眸光暗了一暗,容煜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奇怪。想這麽多有的沒的做什麽,明明還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兒女情長不是他該思量的。
“歇息罷,朕陪着你。”容煜道了一句,走了幾步,将羅帳放下。
“好。”
繡着白梅的羅帳遮住些光。
江逸白十分聽話的地下,胸口處疼的厲害不能蓋被子,便側過身把被子搭上,靜靜看着容煜。
容煜看江逸白也不阖眼,問他道:“怎麽不睡?”
“舍不得。”
江逸白低低道了一聲,他怕眼睛一閉一睜,容煜便又不理他了。他不想與容煜鬧別扭,寧願容煜揍他一頓,打他一巴掌,怎麽都行,就是不能不和他說話。
特別是同所有人說話,就是不理會他。
看起來可憐巴巴的的一個人,容煜也不忍心在這時候怪他。
“睡吧,睡夠了,病才能好的快一些。”
哄小孩兒似的,容煜輕輕拍了拍江逸白身上蓋着的被子。
燭火晃了一晃,江逸白調整了姿勢仍舊看着容煜。
容煜知道他的脾氣,也就沒再提醒,就這麽大大方方的給他看。
今晚的月亮該是圓了,月光也格外溫柔。
大火之後本來餘驚未定,可是在這四下漏風的閣樓裏,心裏頭卻異常平靜與暖和。
“陛下能給臣講個故事麽?”驀地,江逸白道了一句。
“故事……”容煜愣了一愣,問他道,“你想聽什麽。”
“只要不是朝堂上的事。”
今天晚上,他不想聽這些。
容煜想了想,腦子裏蹦出來慕容沖的故事,可是又覺得不大合适,遂又想了一個比較好一些的。
“天上的玉皇大帝與王母娘娘有七個女兒……”
“為什麽是七個?”江逸白問了一句。
容煜頓了一頓,道:“可能是圖個吉利。”
“九九歸一不是更好?”
“這不重要。”容煜又把開頭的話重複了一遍,接着道,“有一天七位公主一起去天河邊看人間的風景。”
江逸白聽到這裏,又道:“西王母與玉皇大帝不是夫妻。”
“你知道?”容煜問他。
江逸白點了點頭,“書上這麽寫的。”
“你怎麽還看這些?”容煜問他。
江逸白道:“博覽群書,這是先生教的。”
“先生,徐重陽?”提起這個容煜又想起那春宮圖的事,遂對他道,“你別什麽話都信他,有些書該看,有些不該看。”
“那,什麽書不該看?”
“這……”江逸白這麽直白地問他,容煜倒不知該怎麽回,這要他怎麽說呢,春宮圖這幾個字他是說不出口的。
容煜靜了一靜,索性忘了這個問題,裝糊塗道:“你說的對,玉皇大帝與西王母不是夫妻,這個故事不好,朕換一個話本裏寫的,沒有神仙。”
江逸白細細聽着。
容煜緩聲道:“說是盛京有一個戲子,喜歡上了個窮書生。”
“戲子是不會喜歡窮書生的,他們只喜歡達官貴人。”江逸白又道了一句。
“你怎麽知道?”容煜問他,這戲子書生是話本裏常有的,他出宮時,聽見說書人總說這個。
江逸白認真道:“話本裏都是假的,神仙不可能喜歡凡人,戲子不會喜歡窮書生,正如同皇帝不會喜歡臣子。”
“你怎麽知道皇帝不會喜歡臣子,朕要是說喜歡呢。”容煜只想着堵他的話,未及思量便道了一句。
江逸白沒有反駁,只笑着搖了搖頭,“是臣錯了,原來是會喜歡的。”
“你……”
容煜這才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麽意思,諸國之間,稱帝的可不就只有他一個麽。
指頭敲在江逸白的腦殼上,容煜的臉色沉了一沉,“什麽時候了,還有功夫開朕的玩笑。”
作者有話要說: 只要不是兩個人同時在榻上,小白還是挺乖的:D感謝“魔法天女茶茶、”,的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