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宿命
這是她第一次與周世珩正面對視,白天時在走廊遇到她沒敢擡頭看。她心裏冒出隐隐的擔憂,漠視大老板會被記恨麽?
也許大老板未必知道她是誰,只是剛剛那抹笑容……實在詭異。
渾渾噩噩地去了衛生間,等她回到包廂,又是一愣,剛剛還熱火朝天的包廂裏她的同事們已經不見蹤影,裏面只有服務人員在收拾。
……她去衛生間的時間這麽久了麽?人家以為她先走了?
這真不是個讓人愉快的夜晚。
夜風清寒,星星寂寥。
站在酒店的臺階下她有些茫然。今天來的時候她是坐餘經理的車子過來的,現在已經十一點,酒店在一個較為僻靜的地段,這地方就是白天出租車也很難打。
黑色的轎車停在她面前時,她正在考慮要不要讓芷萌幫她叫出租車。
“沈小姐,周總請你上車。”
沈岩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後座的門就被助理陳辰打開了,一身墨色西裝的男人長腿交疊,掩映在暗影中的臉上漆黑的眼眸正望着她,如天邊朗星般明亮深沉。
那是一雙能讓人泥足深陷的眼睛。
很久之後,沈岩才意識到,其實在這一刻她已經聞到宿命的氣息。
這樣的事情很狗血,沈岩覺得。她怎麽無端地就上了大老板的車?
“沈小姐住哪兒?”前頭助理的聲音将她散漫的意識揪了回來。
沈岩咽了咽喉嚨,“新城麗景。”她這會兒連說話都顯得拘謹了,身邊那人存在感太強。這樣的夜晚,這樣仄逼的空間裏,不知不覺就讓人心生緊張。
“第一天上班還習慣嗎?”旁邊聲音悠悠傳來,不緊不慢,在近在咫尺的空間裏說不出的渾厚好聽。
氣氛停滞了幾秒,她才反應過來,大老板這話是在問她,“很習慣,謝謝周總。”她局促地回應着。
周世珩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沈岩安靜地坐着,腰背挺得筆直,安靜的氛圍裏她就是不刻意去留心也能清晰地聽見他的呼吸聲,清淺的卻那麽有穿透力,空氣裏浮動着某種樹木的清香,甘冽清透,讓人怡神。
她微微側了側臉,眼睛望着身邊的車窗玻璃,外面浮華流轉,燈火璀璨,自己不太清晰的側臉掩映其中,身後男人修長的手指在膝頭上一搭一搭的敲着。
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心中陡然一跳,這樣的想法太……可恥了。
這樣好的男人,和她同在一副畫面之中,本來就是很違和的感覺。她覺得自己在做夢,身子也在夢境中輕輕地晃着。時光好像刻意放慢了腳步,靜靜地流淌着。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才終于停下。
“謝謝周總,周總再見。”她很快地說,都沒敢擡頭看他一眼就下了車。
真是太壓抑了,她呼出一口氣。當她看到車子後面的牌照時,她的心又提起來了,這不是邢律師的車?
“所以那天差點撞到你的車子是周總的?”李芷萌雙腿盤着坐在床上,對于沈岩今晚的遭遇,她充滿了好奇。
沈岩點着頭,“芷萌,我怎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恐慌,不安,反正說不出來的感覺。
李芷萌笑笑,“怎麽會?被大老板助人為樂這是多大的榮幸啊,你不知道,我們周總跟邢律師一樣在公司都是酷酷的,總經辦那群花癡只敢遠遠觀望,從不敢正面直視他。”
沈岩卻沒有心思理會她那些話,不過聽她提起邢濤,她仿佛記起什麽,“你說我是不是該請邢律師吃頓飯啊?”畢竟他幫了她。
李芷萌二話沒說否決了她的提議,“還是算了吧,他們那樣的人吃一頓飯的錢你一個月都賺不回來,普通的地方人家也不會去。”
沈岩想想也對,把請客的念頭打消了,心裏卻想着哪天碰上一定親口對他說聲謝謝。
周世珩車子才開出就給邢濤打了電話過去,“剛剛看到你那位沈小姐,我幫你把她送回去了。”
邢濤還未睡,他在看明天上庭的文件,“周總,她是我為你物色的好員工,你對人家好點是應該的。”
周世珩輕嗤一聲,心想你還嘴硬,嘴上卻是一副真誠的為他考慮的口氣,“沈小姐是挺不錯,只是你們家太後那關怕是不好過。”
“周總。”邢濤的語氣有些無奈,“我想我有必要重申一遍,你這樣誤解我們會給你的員工造成困擾的,繼而影響我們業務的發揮水平,到時候損失的可是你。”
周世珩輕呵兩聲,自知跟律師辯嘴讨不到便宜,說了兩句客套話然後把電話挂了。這邊才挂斷,馬上又響起來,待瞥見屏幕上顯示的字幕時,他真是恨不得把手機扔車窗外去。
周世珩此生最怕兩個女人,一個是他家太後,太唠叨,每次回家吃頓飯,耳朵能被磨出幾個繭來。
另一個就是這個叫林如黛的女人。
一個男人怕一個女人,除了尊敬和所謂的愛,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因為顧忌。周世珩承襲的是他爸的事業,不存在吃軟飯這一說,而他怕的這個女人有一個很特殊的身份,那是他兒子的小姨。
“姐夫,我馬上要登機了,明天下午你記得來接我啊。”
周世珩頭疼地揉揉太陽穴,“我讓陳辰去接你。”
“我不要,你就不能親自來接我?”
“我有事。”他強調了一遍。
“你天天都有事,哼。”那頭林如黛在嬌嗔,而每當這時,周世珩就保持沉默。
林如黛其人并不像她的名字一樣溫婉,其實事實恰恰相反,就連浩揚那小子都說了這是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女人。
二十八歲的大齡剩女,言行舉止卻像十幾歲的小孩,比他家太後還難纏,真是讓人受不了。
“那你下了班我們一起吃飯,這樣總可以吧?”
周世珩抿抿唇,“到時再說。”
“又是到時再說。”林如黛生了氣,她直接把電話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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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岩第二天上班時覺得餘經理看她的眼神有點怪,目光閃爍,意味深長。她雖性子冷淡,人卻很敏感,別人的舉動和态度她全看在心裏,她只是不說而已。
“我回到包廂,你們都走了。”她對餘經理說,這樣一來也解釋了自己不是不告而別。
餘經理這才告訴她昨晚發生的事。
昨晚她出去後沒多久周世珩去了他們包廂,問候了一下新員工,總裁走後他們也就散了,因為第二天不是周末,太晚了怕影響不好。餘經理本來是在門口等她,恰好周世珩出來見着了,聊了幾句知道他在等她,周世珩對他說:“你先走吧,沈小姐待會有人送。”
沈岩聽得有些瞠目結舌,腦子裏艱難地消化着餘經理說的話。原來昨晚不是碰巧,周世珩竟是專程在那裏等她。一時間腦子裏有些雜七雜八的念頭在裏面亂竄。她倒不覺得周世珩這樣的人會對自己有什麽居心,可能因為邢律師的關系吧,她想,但又覺得好像不合邏輯,她又不是邢律師什麽人。
上午的工作不忙,沈岩沒事時就在電腦上浏覽着公司的網頁。
畫面裏的男人俊朗成熟,渾身上下透着貴胄之氣,像高高在上的王者一般。昨晚她就坐在他身邊,卻不敢多瞧他一眼,此刻,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嫁給錢永亮後她就沒有打量過男人了,無論是大街上走着的還是報紙電視上的,那時的她覺得自己這一輩就是這樣了,她連多看一眼,多想一下的念頭都沒有。
所以,生活現在是給了她驚喜了。
“嗨,看什麽呢?”
沈岩驚愕着回神,李芷萌正趴在她對面瞅着她笑。
“芷萌?你怎麽來了?”
李芷萌是代表財務部來領些辦公用品,本來這事是另一人負責,她今天是特地讨了這件差事,順便來看看沈岩工作習不習慣。
沈岩照着單子拿好東西,轉身時看見李芷萌正看着她的電腦,剛剛那個頁面她忘了關掉。面上微微一熱,她解釋道:“剛剛沒事,浏覽一下公司網頁。”
李芷萌根本沒有在意這些,她的目光仍舊停留在電腦屏幕上:“唉,我們周總,帥是帥,可惜花邊新聞太多了,今天這個主播明天那個模特演員的,哎,你大概不知道,他還有個兒子,今年都十六歲了。”
沈岩明顯讓這話驚訝到了,手裏動作一滞。周世珩看着也就三十出頭吧,怎麽能有個十六歲的兒子?
李芷萌聲音低下來,湊到她旁邊,“年輕時亂來,十九歲就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女方家境一般,本來想母憑子貴上位,結果周家大人不同意。”
沈岩完全掩飾不住好奇,這事對她來說就好比奇聞,她睜大了雙眼,“那孩子他媽呢?”
“死了。”
沈岩頓時張大了嘴巴,“怎麽死的?”她又問。
“不清楚。”李芷萌從桌上拎起她剛剛清點的東西,“我也是聽辦公室的老員工說的,裏面到底有多少真實的成分也沒人知道,不過那孩子倒是長得很好,整一個周世珩的翻版,看上去有點吊兒郎當,對人卻有禮貌,有一次在總經辦遇到,他還叫我姐姐呢。”
李芷萌拿着東西走了,沈岩心裏卻像平靜的水塘叫人丢進了一顆小石子,泛起陣陣漣漪,她愣愣地望着屏幕裏的男人,他的樣子變得有些虛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