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1)
23:30
“——!”
山下青,?白,?紫三佛光還在以斬殺衆生之勢,快速向最中央的那一段佛脈突圍。
山頂黑色雷電交織的寺廟的另一邊。伴随着這一場因果反複,?四十年後的山中再一次被佛經中的魔物們所占領,?這二十三天的天火大劫也終于是來了。
這幫平常看起來只會賣礦泉水坑人的比丘沙彌們彙聚于寺院。又将木魚金剛杵等法器拿上,就在廟裏開始誦經超度整個龍泉山。
當這一天的深夜山中三聖開始圍攻三法時,遠處山頂寺院中一個點着無數個佛燈的大法壇中央,?海鵬等三個師弟也挨個着僧衣打坐,還有下方臺階上所有寺院僧人們都在為最上方的師兄護法。
在中央,?這一次再無法親自主持這次法事的方定海肩膀塌着,雙目未垂,?氣息全無。
“……”
他清冷的鼻梁上疼痛都是汗,?白布條下黑色帶着點弧度的長睫毛和慘白慘白的臉形成顏色對比,?那邊緣有些血跡流出的嘴唇更是白的沒有一絲活人血色。
蒙在一塊白布後的雙眸被魔箭射瞎後的失明,?令他看不見,?也再無法感知到周圍到底在發生什麽,唯有體內憑一絲多年來習慣了的活氣還在維持着生死輪的運轉。
這一縷活氣,就是年輕僧人如今為數不多的命數。
他雖年輕,?但這一生的根骨天賦早在準佛之上,?如今這命懸一線之時,卻也用自己的這一根佛骨支撐着和他一魂通體的師門。
那一雙好看清瘦的手指骨白的可怕,?身體裏一道道流傳的佛毒啃咬着他肉身中的五髒六腑,那一張病弱凋零的臉越發出塵,脆弱到就像是一朵佛辇蓮花般在凋亡死去的邊緣,?而當他穿着白衣,拖長衣擺與夜色融為一體。他手中握着一串佛珠,又被陣法前衆弟子包圍只身盤腿低頭坐在最上方,被金身大佛保佑着。
那眉心中央是一抹若有若無的品白色。
在一身聖潔無垢,白色婆娑法衣下,他纖瘦單薄,像是一只凋敗的白色蓮花的腰背漸漸被冷汗和血痕所包裹,烈火焚身的疼痛折磨着這個年輕而隐忍的僧人,令他中央那一朵血色蓮花融為一體,也令所有師弟們心如刀絞,不敢有一絲對今夜的一切怠慢。
這模樣使人分外心痛憐惜,如此單薄純淨的一條佛門聖僧的命,如果此刻在這裏的是某位姓顧的明王殿下親眼目睹,怕是才要為他心上的昙花而心痛一千一萬次。
【“彌!”】
三長老中分別坐于左,右,中心的方海恨,方海孽和方海恨開口,一手揮起帝釋使佛鈴急速晃動,法陣迸發出光芒。
【“瑪!”】
其餘在這危急關頭出手協助的衆僧人随後一起跟上,那爆裂開的光随之将佛燈吹得都顫抖了起來。
【“轟!”】
龍泉山三千廟衆一起向天發力。這三字心經念完,大夥頭頂一道金色天雷劈下來,龍泉山三長老和所有師兄弟一起揮起雙臂,使雷光中衆人法力聚集到一處。
伴随着,那找回來的生死輪從天空中中一團漩渦出現。龍泉山最神秘,最強大的一個護山法陣就被啓動了。
半空,只見一股力量像是突然注入湖心的一滴水,一道以蓮花為圓心。向上張開的金色法陣開始以波紋狀在整個龍泉山數千公裏的山路上蔓延。
當這個陣法像浪花一般,向着外部釋放出更強大力量。
一道凡人看不穿的金光中,以寺廟中天王殿為中心,一座座禪房,寶殿上空只見都一個巨大的罩子将景區完全保護起來。
這個大罩子,至少可以保護今夜人間不至于被龍泉山的安危所影響,但他們正昏迷不醒中的法僧師兄這一點點快速流逝在佛毒摧殘折磨之下的性命,才是令所有人心痛緊張的所在。
而眼看廟門口通向佛脈所在的雙方拉鋸還在持續。
就像是一場每個人宿命中必須要有的真相揭穿一般,在廟門口由海問師兄提前下好的真言禁制外,已經有一道衆人等待許久,卻也消失多日的黑影緩緩地出現了。
當那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一點不慌不忙的‘黑影’從腳下穿過寺院長走道的迷霧中顯現。
第一眼所能看到的就是這個‘神秘人’的明黃色僧衣下擺,如一個老人般的蹒跚步伐和一雙年輕無比的手。
那手潔白而細長,是真正意義上屬于青年的人的手。
在這雙手的手上還各自抱着兩個昏迷不醒的小沙彌,仔細看這兩個小孩的打扮和帶血淤青的額頭,就可以猜測,這對落入這恐怖而詭秘的叛徒‘黑影’手中的正是一遠一清。
在夜色中,被魔鬼抱着的一遠一清一動不動。
平時,這兩個小胖子根本沒一天能消停的時候。但今天,被抓着斷了聲息的二人卻都沒開口說話,就像是已經睡着了一樣。
“師兄……師伯……救命……我們再也不整天,調皮搗蛋了……”
兩個鼻子裏都是一滴滴的污血在淌下的小孩子嗓子裏發出脆弱的哽咽。他們根本還沒長大,也不懂自己做錯了什麽,是不是調皮了,只像兩個害怕極了的小動物的就被那雙即将狠心掐斷他們性命之火的魔手主人親自帶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而親耳聽到遠處一清一遠快接近死亡的微弱啜泣,和這惡鬼催魂般的可怕腳步聲。
人正處在身後那一個保護寺廟的祭壇最上方,以身擋在陣法前的三長老都沒有睜開眼眶邊緣泛紅的眼眸,額頭和後脖頸卻都不約而同留下了冷汗。
“……真的是你。十六羅漢……竟然,真的是你這個叛徒。方,海,心。”
這一句喊出對方名字的話,三長老說完睜開通紅眼睛那面容老态的老僧時,恨透了的聲音裏已經滿是顫抖,在遭遇滅頂之災和來自于親師兄弟的背叛之時,心底湧上的痛已經令他們分不清今夜到底是什麽在殺死所有人心中的信念了。
“哈哈……是我又如何,難倒你以為都到了這種時候,我們四個人之間還有同門之情麽。”
“我和你們從來不是一體的,既不是同路人,更不提對你們所信仰的佛祖有任何敬畏之心,我的主人是魔境的魔王波旬,而我的名字從始至終都是八部之一,乾達婆。”
月光下,發出一陣陰涼的老者低笑聲,也道出了自己的真實來路。
那白眉毛,明黃色的僧衣如紅蝶一樣在背後長出一雙妖魔翅膀的白胡須年邁妖僧露出慈眉善目之外真正的真實,也側過自己年邁雪白的眉毛望着他們身後露出一個恐怖陰森而令人膽寒的笑。
“我永遠高高在上,目無塵土的……法僧師兄啊,你這條裏外都被佛毒吃光了的性命果然快撐不住了,所以,你可能也聽不見師弟此刻對你說的這些話了。”
這話說着,這年邁妖僧已經是丢下手中被他利用夠了的一清一遠兩個小弟子,朝着寺廟的前方邁了一小步。
他身上的那一陣間于魔氣和佛壓之間的怪異光芒促使寺廟周圍的屋頂房梁都發出一種古怪震顫,卻也架不住兩方對峙下,這個八部之魔摸透人心般的妖言惑衆。
“我知道,那三個人已經去破我的三法去了。”
“我的兩位師兄多年恒心不改,一定要抓出我這個叛徒。”
“但從魔界趕來成千上萬的魔兵已經攔在了路上,光憑他們三個人是一定趕不回來的,你們還是盡早放棄吧。我知道你們在這件事發生前都很相信我,以至于當年龍湖之水,第一個将獅子和白象和阿修羅帶上山的就是我,方海心。這麽多年來,你們也從來沒有懷疑過我這樣一個朝夕相處的人,可到底是什麽讓方海心的一生變得如此瘋狂,可悲啊……只因為這座廟本不該存在……”
“而方定海作為法僧,也是一個不該存在的人。”
“……”
“佛法要他這一生無情無心,可他明知道自己身上背負着職責,偏偏作繭自縛要去救那個魔,他和那個魔之間不清不楚的龌龊私情就算對旁人藏得再好,可總會露出馬腳。”
“你們三個估計還不知道吧,各位心中高潔無暇的法僧師兄和那個魔早就是彼此床/奴/肉/蓮般共生的存在,在這佛門之中,方定海卻和一個魔背地裏大行茍/且之事,說不定背着佛祖,你們的法僧師兄早就被那手段邪肆狂妄的魔頭明王亵/渎了一百一——”
“放你娘的狗屁!不許你侮辱法僧師兄!!”
明明是這最危機的關頭,方海恨一個往常最沒脾氣的,一聽這話都怒極攻心。年輕僧人當下從蒲團上跳起來,朝下運起一掌就要活宰了這滿口污言穢語,對佛門不敬的混賬魔頭。
可他這淩空拂開衣袖的一掌還沒落到下方實處,就被這歹毒無比的年邁妖僧以一清一個小孩子的軀體作為抵擋。
一看到兩個小師侄還在他們手中,海恨臉色大變急急收手,反被那妖僧打的吐出口血。
身旁臉色發黑的海鵬和海孽見狀連忙一把拉住咬牙切齒的海恨,師兄弟三人卻也一同面對上了這留在廟中和他們相互制約的妖僧對峙了起來。
“哈哈哈我侮辱他了麽。”
看他們被心中的善惡之念搞得束手束腳,這乾達婆肉身化身下老妖僧倒也來的猖狂放肆,将全身紅色魔氣釋放,直指他們三人身後那個龍泉山神魂所在道。
“是他自己違背了自己的佛心,失去了法僧的力量,他死無葬生之地也是活該。”
“說起來,當初他第一次下山入世,就是我把顧東來身上落下的那半個因果丢在了半山腰上讓他去龍江市找真相的,而他如今再一次咎由自取落入我的圈套,就已經是犯了該被如此懲罰的大錯。”
而聽到這話,海鵬作為此刻三長老之首握着拳,以酷似彌勒的胸膛肚皮站起來對上了這妖僧。
“法僧師兄是什麽樣的人,有沒有丢掉自己的佛心都和你都沒有一點關系,他就算以後都不是出家人了,一輩子找尋自己的所愛離開龍泉山,他也依舊是我們的師兄。”
“方海鵬是和尚,也貪財,方海恨是和尚,也想讀書,方海孽是和尚,也可以喜歡游戲,沒有人說過,一個誠心皈依我佛,一生普渡的人不能有着心中所愛,僧人應該斷的是邪欲貪婪,不是人間至親至愛,憑你這種品行,當然還悟不了這個道理……”
“而你這直娘賊既然已經闖到了這裏,也不用再說那些無用的話了,現在……到底要怎麽樣。”
“我要怎麽樣?”
“哈哈,果然是龍泉山每個人都正大光明,堅定赤忱,什麽事都要擺在明面上決一個勝負啊,我要的是這座龍泉山底下真正埋藏的秘密和你們身後那個人那條命,一個佛門弟子擁有了一顆心,你就不再是一個冷血無情的執法僧人,摩呼羅迦之身的存在,也只會讓他成為不堪一擊的廢物。而神魔世界中,一個廢物的結局,不會是有人同情,只有一字,那就是——”
——“死。”
這一字一出,已經是預示着血色必将彌漫這座維持了百年正大光明的佛門清淨之地了。沒有一個人會天真到以為事情弄成這樣還會有什麽善始善終,既然決心不離開龍泉山,今晚每一個人就也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
“好,那就看看……今晚到底是你死還是我們活!”
這話音落下,主動承擔起今晚在此留守寺廟的龍泉山三長老之三說完各自舉起一把打神鞭,三人配合着從兩邊祭壇上直沖而下閉目大喊出了往生咒。
他們心中都知道自己三人這一身修為撞上這乾達婆肉身卻也是九死一生,永世不得回頭了。
可伴随着三道佛光包圍住這黑色魔氣中的妖僧,四人還是露天席地就在這寺廟天王殿前打了起來。
二十招!又是二十招!急急切切雷聲從雲中降下,三道雷火從中間繞過祭壇邊緣阻攔着妖僧去路,但身後的法陣卻也在一步步告急。
遠處,山巒中一場血戰正在持續,眼前這場滅頂劫數也在步步緊逼着每一個人的心。
一時間只見,地上順着額頭,鼻梁流淌下來的血水被三僧僧鞋上的綁腿掃過,可三把打神鞭打出來的一道道金光戒律心法卻非但破不了這妖僧周圍的禁制,還被他後背上生出的四只魔物臂膀上的爪牙給撕碎了滿身的僧衣。
破碎染血的僧衣碎布随着海恨,海孽和海鵬的怒斥和痛吼将寺廟前的正大光明之色染紅。
明黃色僧衣下的黑鱗魔物見此露出一個嗜血笑容,趁機揮出一只背上的魔物爪牙就惡狠狠捅進了最年輕瘦弱的方海恨心口中!
“方海恨,我現在要了你的命!!”
“啊!!!——”
胸口被紮穿過去,那麽小,那麽單薄,還長着娃娃臉的僧人慘叫一聲,血濺三尺也将他兩個師兄看得心如刀絞,發了瘋般要松開禁制趕來救他,卻被那血染僧衣的娃娃臉僧人一下大哭着阻攔住了。
“別管我啊!!師兄!!”
“……別讓魔頭靠近法僧師兄!!不要讓這魔頭碰法僧師兄!!”
曾經,所有被法僧一個人保護的人用自己的生命背着那個在死亡邊緣的人去到了那生死輪旁邊,那個連只是一場兒戲般的法會都怕到整個人咬着牙不停大哭,卻第一個上去用自己單薄清瘦身軀的攔住方海心的海恨哭泣着咬着牙一頭撞上了那黑鱗魔物的兩臂。以自身三法迸發一道金光炸得自己這瘦弱身軀一下焚為焦土,也将那碎布鮮血中的兩只魔物手臂一并炸了個幹淨。
“海恨……海恨!!”
親眼目睹這一幕,海孽和海鵬失聲痛哭,雙手撫摸在這一地上的鮮血,跪在地上被血海深仇充斥心間時,無論如何面對着妖魔已經生不出一絲退意了。
就像方海孽之前說的。他們只是平凡的小人物,以前不好好修煉到,緊要關頭其實連一身複活甲和打敗魔物的法力都沒有。他們也怕死,不會像佛經中那些佛菩薩那樣一出生就有普渡世人,無怨無悔的決心。
可他們同樣也不會選擇在這個關頭丢下龍泉山的一切。
因為他們是凡人,是衆生。人心盡管複雜,總盛滿着各種七情六欲,佛卻在他們為僧的一生中告訴了他們太多至情至性的道理,當他們在面對選擇時,他們的身軀是平凡的,但他們的心卻都是一顆顆真正意義上的佛心。
那一顆平凡卻也不平凡的心髒,照耀着滿天神佛,照耀着人間大地,僧人來到人間不為享樂,只為渡人,這也才是龍泉山長長久久留在人世間的道理。
心想到這裏,方海孽只笑着跪在地上用一把打神鞭撐着自己,連一邊眼鏡片都已經碎了,露出內裏那張俊朗面容的青年只将充血的眼睛落在那妖僧的剩餘的兩只魔物手臂,又一下咳嗽着開口道,
“師兄,其實三師兄他有一句話一直說的對……法僧師兄,他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作為我們大家的……師兄,從那麽多年前開始,凡是遇到什麽事……都是他一個人替我們兜着,從沒有一句怨言!”
“他!既不是龍泉山用來一次次對付外人的法器,也不是我們每天喊着法僧師兄……其實根本不當回事的死人,更不是必須要遇到危險才能想起來的存在。”
“他的生和死……和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樣的。”
“等了這麽多年,當年我們這些人沒能為他做的……終于可以一次性還給法僧師兄了,我們再也不要法僧師兄像保護小孩一樣……永遠保護在我們大家面前了……方海恨……你說對不對……哈哈哈……”
“……”
這話,回頭沖在自己的師門最後看了一眼的方海孽已經摘了自己已經碎掉了的眼鏡。
鏡片碎裂,化為磷光。
火光中,真實的一張面容猶如俊秀羅漢的俊朗青年海孽搶在師兄前面一把祭出打神鞭,胖僧人臉上一白落在這從小看着長大的小子半步,卻只見對方法器纏住那魔物手臂時,大吼一聲反被被挖出了心髒的親師弟吐出一大口血化為紅蝶消失在了空中。
“方海孽——方海孽啊啊啊!!方海心!!乾達婆!!你真是好狠的心啊!!你當真是好恨的一顆心啊!!”
“我佛到底是如何對不起你!!”
“我們到底是如何對不起你!要讓你下如此狠手!!背棄佛祖,背棄親人,跟着那一群魔……跟着那一群魔反過來把我們好好的日子統統給毀了!!”
大怒着目眦具裂抱住那喪生在魔頭手下的殘軀,滿臉血跡的胖僧人嚎啕大哭,那一拳捶在腳下磚石從嗓子和胸膛裏悶悶發出的粗重哭聲就像是哭出了心髒上的疤痕,只瘋了般就喚出本命佛財神彌勒就和這黑鱗魔物打到了一起。
那一尊曾經慈悲歡喜面的財神彌勒陷入佛狂之中,雙目充血六親不認般和自己這個背叛了所有人,更背叛了佛祖的住持師兄打到了一起。
可那一雙深黃色細長眼眸不見有一絲憐憫,只被糾纏的越來越狂躁的魔見此大喝一聲厭惡輕蔑地甩開這廢物,又将後背和身體相連已經快接近八部完全體的身軀一下刺穿海鵬的肚子冷笑道,
“你這個廢人又懂什麽!因為方定海手中的那柄……帝釋根本就是我的!!”
“我就是司徒感應和比丘尼的親生兒子!!”
“可所有人,你們所有人,包括師傅他當年卻一直在騙我……你們所有人都一天天過的那麽開心,可曾想過有一個人需要一直背負着自己這肮髒不堪的血脈活在這高潔的佛門中的恨!!”
“我的恨!我一步步淪為一個魔,卻始終離不開龍泉山只能做一個失敗透頂的和尚……我心中的那些恨又有誰知道!”
這魔物的一聲咆哮恰如古鐘震蕩整個寺廟上方,化身為山體之黑暗面的乾達婆臉上憤怒,不甘,怨恨從醜陋扭曲的面頰上一一劃過,卻更多地是在望向自己為僧人時一生的記憶。
原來,司徒感應在年輕時為了促成佛門保佑世人的大義和帝釋花所生下的那一個孩子就是他。三月三,本是這對龍縣男女結婚的日子。那一代的始終師傅卻用一掌雷火打斷了年輕的試圖感應的雙腿,将他關在廟中逼着廟中的其他僧人們為這個青年剃了度。
司徒感應瘋了般想逃離這個可怕到想要逼他出家的寺廟。這個逼着他斷絕五蘊一定要做和尚的瘋老僧的手中,卻得到了他師傅的十八下叩拜。
面前這位從來心狠決絕的當世高僧用頭顱叩到鮮血撞開了臺階,并放下一個上師的全部修為告訴司徒感應。
如果龍泉山沒有下一代法僧出現。
那麽,延續了千年的生死輪和守山之職将沒有繼承人,古佛留下的延續龍群山佛脈定将不保,對方不是一個完美的僧人,卻是一個固執到可悲的殉道者,他用自己一生的自負,狂妄和自私逼迫司徒感應做出了世上最殘忍的抉擇。
新娘等了七天,丈夫都沒有歸來,她心中隐隐約約明白,那個人不會背叛自己,可在蓬頭垢面之時終是等到了一個雙目空洞,一身僧衣的僧人。
變得不再美麗,只有一頭白發的新娘想走過去,看清楚他是誰。卻才靠近一步,就眼看那僧人卻在蓑衣竹帽下退後了一大步。
【“為什麽不過來呢,我的情郎。”】
【“難倒只因為我現在是人間的新娘,而你是一個僧帽遮蔽面孔,僧衣芒鞋行過人間不曾為一個女子停下腳步的僧人麽。”】
那名為帝釋花的女子問。
【“不,菩薩,我無法向你走過去了,只因為我作為男子,對一個女子做了世上最不該的錯事。”】
兩行眼淚順着鼻梁滑落的僧人閉上眼睛雙眼通紅地回答。
【“不,這不是你的錯。”】
【“我們都沒有錯,在這因為上天無情所造就的錯面前,你永遠不要先去責怪你自己,我看到了你眼中的淚水,我的情郎,現在就請你告訴我你成為僧人的決心是什麽,然後我會把這身嫁衣的一角剪下來給你,為你制成一件新的僧衣。”】
【“只要你真正說服了我。”】
【“你眼前的這個平凡的人間女子不會不懂你們僧人心中必須懷着那樣的大愛,現在,與我說說你的決心吧,然後,當我們這一次分別時,你去尋找你的大愛,我也去尋找我的。”】
【“僧人師傅,你就成全我這個平凡的人間女子吧。”】
【“施主。”】
【“貧僧要做衆生法的僧了,也許從此以後都無法再下山了,請将施主的帝釋留給貧僧,讓貧僧這一生能帶着施主心中一起撫慰蒼生的信念獨自走下去可以嗎。”】
【“那就請僧人師傅帶走帝釋吧。”】
【“帝釋花會保佑法僧一世無情,早日成佛,永永遠遠地去為他的衆生好,而這就是你我之永別了吧。】
龍泉山那位大師圓寂後,這一位年輕的僧人司徒感應站在了龍泉山山頂,受佛祖的選擇成為了為新的法僧。
他一生渡人,善心無比。可那個甚至都沒有揭開過蓋頭的妻子帝釋花從此失蹤在了龍縣。有人說她死了,好像死在了湖水邊緣。她因為無法擺脫一生情愛之苦入魔迷途并有了一個新的名字,叫做乾達婆,成了山火的化身,也有人說她嫁人前就已經有了一個孩子,可是那個孩子卻丢了。
——“……這下,你們知道我為什麽要殺實叉難佗和你們了吧,因為我的母親……就這麽死在了龍湖旁,甚至都沒人知道。”
臉上長滿了一片片黑鱗,開始趨向于魔物狀态的方海心甩開滿手鮮血淋漓和海孽被自己活撕開的半邊殘軀發瘋指着這寺廟周圍無盡的黑色山火大笑道,“因為那個時候,司徒感應這個一生渡人的龍泉山法僧,正在和實叉難佗為了争奪那成佛的機會而大戰三天……她就這麽死在了人間……”
“帝釋是我的!當年一手創造器冢的比丘尼帝釋花,是我母親的名字……帝釋是我母親造的……還有那該死的司徒感應……該死的龍泉山……”
“為什麽,明明是我母親的東西,我卻要看着……它落入一個事事壓在我頭上的人手中!!”
“沒有人,比我更配擁有它!而你們的這一位法僧師兄方定海,只是一個廢物,一個在我手中只能像現在這樣被打的爬不起來的廢物!”
“憑什麽他這樣的人都能成佛……我卻不可以!我乾達婆一樣可以!而現在實叉難佗已經死了,只要他這個法僧再死了……這場法會大典的勝利就将屬于我乾達婆了!”
“佛毒世上無人能解,波旬魔王在上,這次一定會助我……将這座龍泉山徹底毀了!哈哈哈……哈哈!!”
被乾達婆這化為巨型魔物而踩在腳下又一把抓握着丢起再一次反抗跌倒的海鵬全身碎裂的骨頭痛不欲生,心下作為小人物的求生欲,使這個胸中從沒有救世濟人之心的胖僧人感覺到了從沒有過的痛,可這痛不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要敗了,而是他真的很怕,自己到此刻還是沒辦法救下自己的師兄。
他身後那個地方,臉色煞白,昏迷不醒躺在陣法中央的方定海因為佛毒而陷入了被衆人保護的瀕死狀态,他擱在陣法中央的手指握得很緊很緊,卻無力擡起來,以他如今的狀态無法再啓動生死輪。
如果不能撐到天亮,等到此刻山中三聖一起降服這乾達婆妖僧和龍泉山相連的地沖靈,所有廟中的僧人才是真的已經要走到了窮途末路了。
他的法僧師兄……
還那麽年輕……
他一生還有着光明無邊的成佛之路,只要他成了佛,一定會為人間帶來更多光明,将更多無辜救于水火,他的法僧師兄一定是世上最好最慈悲的佛……怎麽可以敗在這一個難關了。
“別他娘的再這兒……一個勁自我說服,自我感動了,你這個卑鄙無恥的魔頭。”
心想到這兒,像個被打癟了的胖布袋似的方海鵬被這黑鱗魔物的暴虐攻擊下發出一連串不怕死的辱罵笑聲道,
“……你說了那麽多,說了,自己的母親當初死的多麽可憐,說了當初對師祖和師傅的怨恨,說了對法僧師兄海問師兄大師兄的嫉妒,說了對你自己身世和命運的不甘心……可說到底,這和你現在幹的事……有直接關系麽?”
“我方海鵬,還有死在你手裏的那兩個叫方海孽和方海恨的,可是廟裏師兄弟間衆所周知的廢物了吧?法會法會也贏不了……整天吵吵鬧鬧厚臉皮到處闖禍……但我們倆……還是瞧不起你。”
“而且……我就是得實話實說告訴你……你現在幹的那些事,和你說的人和事一點關系都沒有,甚至,這些人中沒有一個人最終主導了你心中的惡。”
“說到底,就是一句話,因為你……心眼最壞。”
“因為……你欺善……怕惡。”
“因為你……恩将仇報啊!”
平常性格最市儈最自私,大難臨看上去頭最會各自飛的方海鵬一臉怒氣難消,并揮起臂膀,任由自己浴血擋在了那身後那一人所在的真言禁制中大吼道,
“要說,咱們頭頂的這個三千佛法光明的世界這麽大,十七萬佛陀弟子中天賦強大者,比你有佛緣者,又何止法僧師兄,海問師兄他們這些人……你既然這麽恨,當初為什麽就不敢帶着你這些恨跑去外頭滿天下找別人報複,盡找這些對你好,相信你的人下手,還次次都得手呢……”
“就因為他們人善良,從來不去害別人……還是你的師兄弟,而且統統都……都相信了你啊!”
“這些根本就沒幹一點錯事,就只是自己努力活着,也一點沒欠你的好人,被你在背後一次次捅刀子害了一輩子……你現在還有臉振振有詞覺得自己無辜,可憐,報複他人是理所當然,你這個雜種,垃圾,魔僧……到底是哪裏來的厚臉皮?”
“你這種人……要是還覺得自己很可憐,那我那可憐的法僧師兄……他這一輩子又該多可憐啊。”
“天縱師兄,海問師兄他們這些人,到底做錯了什麽……還有那一去,就真的再也沒有睡醒過來的明月和無常師兄……”
“還有我的小師侄……一清一遠……他們這些人一次次在這人間掙紮……從來沒違背過自己當年心裏為僧的意志,甚至有時候,還必須我們大家所守護的龍泉山做取舍……”
一邊說一邊痛罵這迷途害人且不知悔改的魔物,眼眶被打的變成一團爛肉凹陷下去,面孔上血肉模糊的海鵬說着胖乎乎的臉上已經是咬着一口血牙。
任憑真的痛到極致的淚水淹沒過了面頰,唯有一雙通紅通紅,真的恨透了眼前這個把所有人推入無間地獄的人,又一下握拳歇斯底裏地朝他一邊發狂捶打一邊大吼了起來。
“你說啊……他們這些人到底做錯了什麽!!他們這輩子到底哪裏對不起你這個狗/雜/種了!!”
胖僧人這一個巴掌打的那魔物錯愕的臉都扭了過去,但此時,被魔物抓在爪子裏顯得分外渺小的胖僧人已經擡起一條手臂惡狠狠地又打了這銅牆鐵壁般的妖魔一個巴掌。
啪!啪!啪!
這一個個抖個不停的巴掌就像是棉花打在了鐵上,那被打懵了的黑鱗魔物聽到這話,血眼珠血紅咬牙看着這個自找死路還在一次次激怒它,拖延時間的死胖子,卻又被鼻青臉腫的海鵬嗤笑地舉起血手大笑着大吼着打了一巴掌。
“你說什麽!方海鵬!!你再說一遍!!”
名為乾達婆的魔物挨了一巴掌怒而抓着他的身軀大吼。
“我再說一萬遍我都要說!你就是心眼壞啊!!垃圾!!該死一萬次的死雜/種!!”
“我草你祖宗的!心眼……壞成這樣的人!!你居然還不懂為什麽自己一次次為佛法而努力了,卻怎麽得不到……佛祖的垂憐,得不到師傅所傳授的佛法……怎麽也比不上別人……”
“你他娘的……說還能為什麽啊?!!因為你豬狗不如!因為你就是個禽獸!!因為你早就沒有良心!!因為這世上不止佛祖!!就連方海鵬和方海鵬這樣的廢物都看不起你!!”
“……因為,你自己就是一個該死一千一萬次的魔,一個最不該活在世上,連人心都早已經出賣了更不要說佛心的魔啊!!——”
“你根本就不配拿起帝釋!!帝釋也根本不會……認同你這樣的人渣魔頭!!”
“閉嘴……閉嘴!!”
心中被撕破了最真實也最僞善面目,以至于惱羞成怒的黑鱗張開大口噴出黑色地獄烈火的乾達婆用魔神所附體的嘶啞咽喉發出一連串震得人胸膛染血的怒吼——
“我殺了——你們這一群只知道混吃等死,根本連佛法是什麽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