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瓊樓幽夢
玉鹿閣門前。
銀白月光斜斜傾灑, 細碎的雪花紛紛揚揚打着圈飄入檐下。
鹿辭遠遠看見姬遠塵端着只瓷碗從對面走來,趕忙快行了兩步迎上,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見姬遠塵将碗遞了過來:“回來得正好, 帶進去讓他喝了。”
碗中湯汁散發着濃濃的藥味,一嗅便知是剛熬好的藥汁,鹿辭擡手小心接過,趕忙問道:“他傷得如何?”
方才姬無晝醒時鹿辭其實已經悄悄細觀過他的氣色, 發覺看上去似乎不算太差,但思及姬無晝那一貫報喜不報憂的性子,鹿辭唯恐他又是在強撐令自己安心,故而還是覺得直接問姬遠塵比較穩妥。
他這麽想倒也算是歪打正着,若是擱在從前兩人還未坦誠心意之時,姬遠塵逮着這麽個撮合的良機必會極盡誇張之能事地把姬無晝的傷情往嚴重裏說, 可如今二人既已開誠布公, 他便斷不會再操那份太監急的閑心, 故而聽此一問只輕描淡寫地如實答道:“沒什麽大礙, 手腿受了些磕碰,喝幾服藥再休養些時日即可。”
鹿辭不由稍松了口氣,卻不料這口氣還未松到底, 姬遠塵卻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略顯嚴肅地補充道:“但在痊愈之前切不可胡作非為, 尤其是不可行……太過親密之舉。”
那“行”字之後的詞句明顯是被臨時替換了說法, 鹿辭本還沒明白此話何意,結果盯着姬遠塵那略顯不自在的神情猛然反應了過來,頓時嗆得連手中藥碗都差點丢出去:“咳!伯、伯父多慮了!”
“哦,”姬遠塵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卻又此地無銀地找補道, “我就是随便提醒一句,畢竟你們小年輕血氣方剛……是吧。”
行醫數千年,姬遠塵向來秉承醫者毋庸避忌的原則直言不諱,這還是頭一回如此“委婉”地交待醫囑,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不倫不類,活像是個半路出家的庸醫。
鹿辭讪讪幹笑了兩聲,指着門道:“那……我先進去了,伯父慢走?”
“嗯。”
姬遠塵淡淡點了點頭,眼看着鹿辭逃也似的推門而入迅速關上屋門,靜立片刻後忽然忍俊不禁地彎了彎唇角,這才邁開步子往自己暫住之處行去。
玉鹿閣中。
鹿辭按着門板呼了口氣,直至聽着外頭腳步聲漸行漸遠,這才眨巴了兩下眼回身端着藥碗往內間走去。
姬無晝還保持着先前靠坐在榻的姿勢,方才門外動靜他也依稀聽見些許,只是未能聽得分明,此時一看鹿辭手中藥碗方知他是遇見了姬遠塵,問道:“和我爹聊什麽了?”
他這本只是随口一問,可問完後卻發覺鹿辭神情古怪,心中不由疑心頓起:“他是不是又吓唬你了?”
鹿辭本還沉浸在方才的尴尬中尚未平複,結果一聽這話頓覺好笑:“你對你爹是不是有什麽誤解?他沒事老吓唬我幹什麽?”
“那他到底說什麽了?”姬無晝仍像是不放心似的,非得問出個所以然來才肯罷休。
鹿辭無奈,端碗走到榻邊坐下,佯作鎮定地避重就輕道:“他說你這傷需要好好喝藥,好好休養,痊愈之前……不能亂動。”
姬無晝總覺得最後四字莫名透着一股詭異,但卻又一時挑不出什麽毛病來,只得将信将疑地點了點頭,剛要擡手去接藥碗,卻見鹿辭閃電般擰身将碗拿遠了幾分,盯着他的胳膊緊張道:“哎哎哎剛說了不能亂動!手放回去老實待着,我喂你。”
姬無晝原想提醒他自己傷的只是另一邊胳膊,這一邊根本無礙,可聽到“我喂你”三字頓時止了話頭,從善如流地縮回手去裝起了殘廢。
鹿辭滿意地抿了抿唇,這才重新坐正身子,低頭細心地将藥一勺勺吹涼,試過溫後方才遞到他嘴邊。
姬無晝嘴上抿着藥汁,目光卻一瞬不瞬地盯着鹿辭,半晌後,見他喂個藥也能喂得如此專心致志一絲不茍,連眼神都不分給自己一個,忍不住嘀咕道:“好苦啊。”
“嗯?”鹿辭醒神般擡眸道,“很苦嗎?”
他下意識地将下一勺藥送進自己嘴裏嘗了嘗,卻并未咂摸出多少苦味,但見姬無晝一臉不似作僞的不适又不得不信,忙問道:“屋裏有糖麽?我去拿點來?”
姬無晝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沒有,整個宮裏都沒有。”
聽他這麽一說,鹿辭一時也有些犯難,只得退而求其次道:“那還有其他甜的沒?”
姬無晝想了想,眸光微亮道:“那倒是有。”
“在哪?”鹿辭立刻端着碗起身道,“我去給你拿。”
姬無晝連忙擡手扯住他的衣袖,終于繃不住笑意,道:“你不就是?”
鹿辭一怔,這才反應過來根本沒有什麽“好苦”,坐回床邊無奈笑道:“還能不能好好喝藥了?”
姬無晝伸手接過藥碗仰頭将剩下的藥汁一飲而盡,空碗擱到一旁,拉過鹿辭的手輕輕揉捏着道:“剛才在想什麽?”
他說藥苦其實并非有意逗弄,只是方才見鹿辭喂藥時“專注”得有些過頭,仿佛被何心事所擾,這才忍不住出言引他回神。
鹿辭聞言微怔,沒料自己不過是稍稍走神了片刻竟也被他察覺,此時聽他問及不由一陣沉默。
須臾,他垂眸微微苦笑了一下,擡手輕戳着姬無晝的胸口,道:“我就是在想,你這心裏到底還裝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此言一出,姬無晝頓知他這是還惦記着那鑒月魂瓶牽扯出的一應往事,心中又是酸甜又是無奈,捉住他那輕戳的手指湊近唇邊一吻,道:“那是最後一件,再沒有別的了。”
鹿辭擡眸望向他,眼中分明像是在問“真的”?
姬無晝倍感無奈,當真是連擡手起誓的心思都有,然轉念一想卻又心中一動,扭頭從旁拿過萬鈴法杖來遞到了鹿辭手中:“喏。”
鹿辭驀地有些茫然:“幹什麽?”
姬無晝忍笑道:“你若不信,就把我從記事時起所有記憶都探看一遍,看看我還有什麽疏漏沒有?”
鹿辭霎時破了功,嗔笑将法杖塞回他手:“我才不看,看完我怕是更堵得慌。”
他這話說得有些沒頭沒尾,姬無晝一時竟沒能反應過來:“為何?”
鹿辭撇了撇嘴,小孩賭氣似的嘀咕道:“你自打記事時起,小時候替我背鍋,長大了為我住在這麽個鬼地方,現在又替我受傷,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活像是倒了八輩子黴。”
姬無晝哭笑不得,無奈地将他拉入懷中,攬上他肩頭道:“那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麽?”
“嗯?”鹿辭應聲道。
姬無晝柔聲細語道:“小時候有人暖床,長大了有人喂藥,往後還有人在身邊陪着,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鹿辭的耳廓貼在他的胸口,一邊聽得有力心跳,一邊聽得溫言暖語,心尖禁不住軟了又軟,莞爾喃喃道:“看來那藥一點也不苦嘛,喝完嘴都是甜的。”
“嗯,甜的,”姬無晝見縫插針道,“你可要嘗嘗?”
鹿辭聞言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不由好笑,但卻也不扭捏矜持,擡頭便在他唇上輕輕一啄。
重新低下頭後,鹿辭靜靜倚在姬無晝胸前,只覺這片刻溫存當真得來不易,正感慨,卻忽覺耳側胸腔微微笑顫了一下,緊接着便聽姬無晝忍俊不禁道:“我還是第一次聽人說我這渡夢仙宮是‘鬼地方’。”
聞言,鹿辭也忍不住跟着彎了彎嘴角,但卻仍是理直氣壯道:“再好再美又如何?讓你受寒受凍就是鬼地方。”
這話聽來着實叫人毫無抵抗之力,姬無晝幾乎瞬間就立場全無:“好好好——鬼地方。那往後等師姐回來,等邪氣重新鎮壓,咱們就不住這鬼地方了。反正到時你要駐守羲和洲,咱們直接搬去秘境便是。”
藏靈秘境四季如春,與這天寒地凍的極夜雪域可謂是天壤之別。鹿辭聽此提議頗為滿意,然而略一思忖後卻又躊躇道:“可秘境遠離大陸與世隔絕,會不會太冷清了些?”
姬無晝打小慣于獨處,冷清對他而言其實無甚緊要,但他卻也知鹿辭喜歡熱鬧,于是斟酌片刻後很快支招道:“想不冷清也不是難事,到時你也學師父,收他一秘境的弟子便是。”
鹿辭霎時眸中一亮,仿佛秘境昔日繁盛之景已然重現眼前,然而就在那些畫面逐漸清晰之時,他卻忽地想起另一茬來,悶聲竊笑着仰起臉去,眼含促狹道:“那到時弟子們喚我師父——喚你什麽?師娘嗎?”
姬無晝噎了一噎,旋即明白他在故意使壞,但卻也不否認,反倒似笑非笑地順水推舟道:“倒也不是不行,只不過在那之前——”
他手掌輕巧地向下一滑,輕輕一掐鹿辭腰肢道:“你是不是該先給我個名分?”
鹿辭本就怕癢得緊,此時趕忙一邊笑顫着一邊捉住他那作亂的手,連連服軟道:“給給給!你說你說,要什麽名分?”
姬無晝得逞般收回手來,正欲好好琢磨,卻不料鹿辭壓根不給他考慮的時間,像只不安分的貓似的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胸口催促道:“快說呀,無晝哥哥?”
姬無晝呼吸一滞,緊盯着鹿辭的眸光倏然轉暗,只覺喉中像是燃着了碳般口幹舌燥,連着心跳都驟然加快了幾分。
鹿辭哪裏知道,相比姬無晝想到的那些個民間常聞的夫君郎君良人官人,他口中這句“無晝哥哥”的力道簡直強了不止百倍,再加上他那沾水桃花般的勾人注視和那靈巧下巴撩撥似的一陣亂蹭,猶如一盆火油劈頭蓋臉地澆下,瞬間将姬無晝心中那簇火苗激成了燎原之勢。
姬無晝閉眼深吸了口氣,卻愣是沒能壓住那往腦中急竄的氣血,胸膛起伏間驀地一個翻身将鹿辭反壓在榻,抵上他的額頭啞着嗓子道:“……再叫一聲。”
緊緊相貼的胸膛傳來劇烈震動,近在咫尺的雙唇喘息炙熱,鹿辭只覺瞬間便已身陷熔爐,滾燙熱意從心口蔓延全身,腦中霎時亂作一團。
然而就在這意亂情迷的氣息交錯間,鹿辭僅存的那一絲理智卻倏然将姬遠塵的那句囑咐勾出了腦海——
“痊愈之前切不可胡作非為,尤其是不可……”
此話猶如警鐘回響,撓得鹿辭難耐萬分,一面沉溺于周身火熱一面叫苦不疊地逼自己冷靜。
半晌後,他只得閉了閉眼強壓住滿心翻湧,硬是擡手捧上了姬無晝的臉頰,輕喘着将他微微推開了幾寸,迎着那如炬般的灼灼目光道:“你若喜歡聽……就快些好起來,待你痊愈,我日日叫給你聽。”
姬無晝又好氣又好笑地咬了咬唇,奈何縱是他再想将眼前之人拆吞入腹也拗不過眼下這拖後腿的身子,靜默片刻後只得無奈應道:“好。”
鹿辭還當如此便已翻篇,卻沒料姬無晝忽又抿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俯下身來湊近他的耳畔,壓低了嗓音既輕且緩道:“但待我痊愈……我不止要日日聽,還要夜夜聽。”
緋紅自耳廓蔓延開去,瞬間便已将鹿辭燃作暮裏雲霞,羞赧并着甜蜜一并漾于唇角,勾出一抹溫情淺笑。
牆角爐火旺盛,濃濃暖意伴着昏黃燭光渲染出一室缱绻。
窗外飛雪漫天,雪花于半盞明月中輕舞盤旋,旋落于瓊樓玉宇,鋪灑出滿地白霜——
飄搖。
飄搖。
飄搖入幽夢一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