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鑒月魂瓶
翌日。
鹿辭在一陣敲門聲中迷迷糊糊醒來。
渡夢仙宮長夜無晝, 窗外永遠是漆黑一片,他也不知此時究竟是何時辰,只覺仿佛才剛睡下不久。
昨夜回到玉鹿閣時, 屋內還留了一盞未熄的燭火,但榻上的姬無晝似是已經用過藥沉沉昏睡了過去。
鹿辭生怕自己睡覺不安分碰着他身上傷處,不敢與他同榻而眠,但又擔心他夜裏有何不适需人照顧, 便輕手輕腳地抱了床被子出去在外間囫囵湊合了一夜。
此時恍惚間聽見敲門聲,他思及宮中才歷經一場大亂,恐是弟子有何要事禀告,故而縱是困乏卻也未耽擱,打着瞌睡起身開了門去。
門外站着兩人,一人是宮中掌事東瓶, 而另一人卻着實令鹿辭有些意外, 意外到連瞌睡都瞬間清醒了過來:“你怎麽來了?”
另一人正是昨夜還昏迷不醒被他送回彌桑家的鐘忘憂, 此時正肅然地站在東瓶身邊, 手裏還捧着彌桑妖月的那件幻蠱紗衣。
不等鐘忘憂回答,東瓶便已是在旁替他解釋道:“我看這孩子像是有要緊事找你們,就擅自做主直接帶他過來了。”
鹿辭點了點頭:“無妨, 你先忙你的去吧。”
東瓶應聲離去,鹿辭連忙側身讓開屋門:“快進來, 你怎麽自己來了?”
昨夜将鐘忘憂送回去時鹿辭曾與彌桑家打過招呼, 讓他們在他醒後派人來渡夢仙宮知會一聲,卻不料如今過來的竟是這孩子自己。
鐘忘憂的面色十分憔悴,腦後的發束松松垮垮,昨夜哭紅的雙眼此時連血絲都未消退,一看便知是剛蘇醒不久。
他舉步邁過門檻, 待鹿辭重新将門合上後略微遲疑了片刻,正要開口,卻忽聽內間傳來一聲輕喚:“阿辭?”
鹿辭一聽,當即領着鐘忘憂往內間行去,入內後見姬無晝已然醒來,此時正單肘撐榻欲要起身,趕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豎過枕頭墊在了他的身後:“你感覺怎麽樣了?還疼麽?”
姬無晝搖了搖頭,坐起身後目光很快落在了跟着進屋的鐘忘憂身上,再一看他手中捧着的幻蠱紗衣,不由略帶疑惑地擡眸看了眼鹿辭。
鹿辭也還不知這孩子此番前來究竟意欲何為,此時連忙回身問道:“忘憂,你過來是不是有什麽事?”
見二人目光齊齊落在了他的身上,鐘忘憂踟躇地抿了抿唇,這才輕輕點了點頭輕聲道:“我……我有一事相求。”
他的目光中滿是懇切,卻又顯得十分小心謹慎,仿佛生怕被拒絕一般,看得鹿辭心下很是不忍,擡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道:“什麽求不求的?有什麽事你盡管直說便是。”
鐘忘憂再次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這才緩緩垂眸看向手中紗衣,強行鼓起勇氣似的說道:“我想用它……跟你們換鑒月魂瓶。”
鹿辭微微一怔,沒料這孩子将紗衣帶來竟是這個用意。
昨夜在四荒山分別時,鹿辭直接将鑒月魂瓶交給姬遠塵父子帶回了渡夢仙宮,這倒不是因為別的,只因一來他想到彌桑家人多眼雜,魂瓶放在那裏恐怕不如渡夢仙宮安全;二來姬無晝曾借魂瓶令他順利重生,對于魂瓶如何正确使用必然比旁人熟悉,他覺得将魂瓶留在姬無晝手中最為穩妥。
然而,此時鐘忘憂會有這般請求鹿辭卻也極為理解——母親離去,歸期未明,那麽若能将寄載着母親魂元的器物留在身邊日日相伴,多少也算是些許寬慰。
只不過,眼下就連鹿辭也不知魂瓶具體存放何處,聽鐘忘憂說完後略微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向了姬無晝。
不料,靠在榻上的姬無晝幾乎連半分遲疑都未有,便已幹脆利落地答道:“不行。”
鐘忘憂狠狠一怔,緊接着那滿含期待的眸光便瞬間黯淡了下去。
鹿辭也沒想到姬無晝竟會拒絕得如此直截了當,剛想出言勸說兩句卻聽姬無晝繼續道:“不是我不肯給你,是不能給你。”
聽聞此言,不僅鐘忘憂,就連鹿辭也頓時有些茫然:“為何?”
姬無晝略顯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而後垂眸輕嘆了一聲,道:“你們可知鑒月魂瓶為何名為‘鑒月’?”
此問一出,鐘忘憂眼中茫然更甚,可鹿辭心中卻像是忽然吹進了一陣微風,将某塊迷霧猶存的角落吹得輕輕一顫。
然而不等他細細琢磨,姬無晝卻已是平靜解釋道:“因為鑒月魂瓶一旦開始養魂,就須得持續處于月光滋養之下,片刻不得中斷。”
所以它必須留在極夜雪域,也只能留在極夜雪域。
剎那間,鹿辭心中那片僅存的迷霧終于徹底消散,終于将一直以來若有似無的疑問盡數解答——
為何當初身死的那十年,他會覺得自己身處于一片月暈般的茫茫混沌之中?
為何鑒月魂瓶的藏處并非任何密室寶庫,而是玉盂高懸的冰堡穹頂?
除此之外,還有最最重要的一個問題,也是彼時鹿辭初到仙宮那日便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姬無晝如此怕冷的一個人,為何卻會選擇将自己的仙宮建在這整個人間大陸最為嚴寒的極夜雪域?
此時此刻,所有答案都随着姬無晝這句無奈之下做出的解釋而徹底明晰,但恍然後的鹿辭卻半點也未覺輕松,反倒是生生湧出了滿心酸澀,令他呆呆注視着姬無晝滋味難言。
這人好似從來都是如此。
若非江鶴帶去那些泛黃酒方,他便不打算解釋那酒肆的由來。
若非伯父在紅葉峰上道明實情,他便準備将靈門化器和嫁壽之事就此隐瞞。
若非今日忘憂來此索要魂瓶,他恐怕這輩子都不會主動提及仙宮建于雪域的緣由。
從來都是如此。
如此慣于将所有付出一筆帶過,将所有好意緘于其口,你不問他便不提,便是問了,他也不到萬不得已必不直言。
真是……
迎着鹿辭那複雜而又直勾勾的目光,姬無晝仿佛隔空意會了他心中的百般念頭,忽然沒來由地生出了一絲心虛之感。
然而還未等他想好措辭轉移話題,卻見鹿辭倏然收回了視線,轉身蹲在了鐘忘憂面前。
“忘憂,”鹿辭仰頭望着眼前少年道,“你可知道,我也是死過一次的人?”
鐘忘憂顯然被這問題問得一懵,緊接着便茫然而又驚訝地搖了搖頭。
鹿辭微微笑了笑,道:“我之所以能重活于世,便是拜鑒月魂瓶所賜。”
聽到此處,鐘忘憂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他提及此事的緣由,點了點頭耐心聽了下去。
“但是,”鹿辭話鋒一轉,扭頭朝姬無晝擡了擡下巴道,“當初為我找尋這具身子的人只有他一個,而如今盼着你娘回來的卻不止有你,還有我們所有人。所以,我們一定不會讓你等太久,一定會竭盡全力為你娘找到合适的身子,讓她盡快回到你身邊,好不好?”
這短短幾句不像是寬慰,倒更像是一種因感同身受而起的承諾。
鐘忘憂靜靜聽罷,眼眶倏然泛起了微紅,可先前暗下的眸光卻又伴着淚光重新亮起,鄭而重之地點了點頭。
鹿辭擡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又道:“從前你娘身為家主、宮主,将一切都打理得滴水不漏,而今她不在的這段日子裏,你要肩負的定也不少,往後若是遇到難處,任何難處,都随時可以來找我們,我們一定會盡力幫你,好麽?”
鐘忘憂再次點了點頭,目光中的感激溢于言表,除此之外還有滿滿的堅信和篤定,堅信會在不久的将來與母親重逢,篤定自己定會在母親不在的日子裏肩負好身為家主和宮主的重任,絕不讓她失望。
鹿辭不由欣慰地笑了笑,因為這一刻他從這少年眼中看到了與師姐如出一轍的堅韌和獨屬于他自己的通透,知道眼下逆境雖是在催他成長,卻也是在助他成人。
鹿辭沒有再多囑咐些什麽,撐膝起身将他帶往半月冰堡,指出了穹頂上的魂瓶所在,又取了一張渡夢仙宮的符紙給他,這才目送他在白光中傳送回了西南。
靜靜站了片刻後,鹿辭轉身往堡外行去,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冰堡的剎那卻忽然腳下一頓,回身再一次看向了那穹頂之上的玉盂,仿佛透過玉盂在與那鑒月魂瓶遙遙相望。
不知怎的,這一刻他竟忽地想起了那人間書冊中所謂的人生七苦——
生、老、病、死。
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伏靈之力到達巅峰時可賦予笛主長達八千年的壽命和不受災病襲身的護佑,可避“老”與“病”;
鑒月魂瓶招魂聚憶,等同于令人免“死”;
天阖羽扇預知後事,可避“怨憎會”;
萬鈴法杖造夢改憶,可解“愛別離”;
幻蠱紗衣驅蠱為助,可免“求不得”。
冥冥之中,先祖留下的靈器仿佛應對的正是這七中之六,獨獨留下了一個“生”來。
是因為“生”雖苦痛,卻也幸極麽?
這僅僅只是巧合,還是那玄而又玄的所謂天意?
鹿辭沒有繼續深想這答案,也覺得它或許本就沒有答案。
他收回目光再未停留,回身邁出半月冰堡,披着風雪與月色往玉鹿閣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