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 四四 四四
容姝兒與容靜兒行禮, 明顯十分意外容翡的到來。
容翡停下腳步,看着兩個妹妹,微一颔首, 淡聲道:“管家走了?”
容靜兒答道:“回兄長,管家剛走。”
容姝兒臉上原本帶着驚喜的笑容, 看到明朗,那笑容便倏然淡了。
容翡點點頭, 道:“你們玩罷, 我先帶她進去拜見先生。”
明朗對二人匆匆點頭, 跟着容翡前往正院正廳,餘光裏看見容姝兒與容靜兒站在院中一棵梧桐樹下,無聲凝望着他們的方向。
廳裏坐着書院的院長, 集正,并幾位先生。
這些人都是一代大儒,素有真才實學,也曾于朝中身居要職,如今老了, 退下來, 到這貴族學院發揮餘熱。其中兩位更曾教導過皇子,一見容翡, 便笑起來。
“喲, 容大人來了。”
容翡端正雅方, 規矩行禮:“見過老師。兩位老師還是像當年一樣,叫我阿翡吧。當年教導之恩, 翡銘記于心。”
容翡面帶笑意,與他們寒暄,顯然幾位先生對容翡印象頗佳, 相談甚歡。末了,容翡遞上名帖,讓明朗上前行禮,敬茶。
先生喝了茶,點點頭,讓明朗起身。
“入了書院,便俱是我學生,理應一視同仁。但既是阿翡你親自送來,日後定當尤為好生教導,你且放心便是。”
幾位先生自始至終對明朗甚為和藹,但明朗出來時才發現手心竟然出了汗,看來自古以來,先生總有一種天生的威嚴。
拜完師,容翡便得離開了。明朗還須留在學院中,下午唱名,學過學子規後方能回去。
院中之人,三三兩兩的正竊竊私語,見容翡與明朗出來,又同時住口,目光刷刷投注過來。
“我回去了。”容翡說。
“我送你出去。”明朗道。
“兄長,我們也送你。”容姝兒與容靜兒過來道。
四人一起穿過長長的游廊,走到門外。容家馬車候在不遠處的樹下,容翡在門口停下,回首,道:“都進去吧。外頭冷。”
這便要走了嗎?
明朗陡然一陣心慌,剛剛在裏頭只顧着緊張,還不覺得,到了眼下,才明确意識到,自己要一個人留在這陌生的書院。雖然不過一日,傍晚便可回家,卻依舊心頭有些慌亂。
有那麽一瞬,她想跟着容翡回家,或讓容翡留下。然而這都是不可能的。
“我,我再送送你吧,到,到那樹下。”明朗期期艾艾的說。
容翡清冷的黑眸掃了明朗一眼,心下了然,初入學堂,第一日總是較為難熬的。上安書院不少,這些年每至開學之日,路過書院門口,總能見到各種哭天抹淚的,便是殊兒靜兒,當年也曾私下求告,不願進去。
“午後便會有人來接你。”容翡開口道:“不過半日,很快。”
明朗點點頭,仍舊眼巴巴的看着容翡。
容翡:……
容翡道:“好好聽先生的話。有什麽事,可找先生,殊兒靜兒也在。”
說道這裏,容翡轉向容殊兒和容靜兒:“你們照看些她。”
容靜兒看一眼容殊兒,容殊兒抿抿唇,低眉垂眼,回了聲是。
容翡生平第一次送人進學堂,第一次這般囑咐人,想來想去,也就這些話了,該打的招呼已打過,料想有自己兩個妹妹在,也無人敢欺辱明朗。
也無甚可說了,末了,容翡伸手,安撫性的摸摸明朗的頭,溫聲道:
“下學後早點回來。乖一點。”
容翡走到樹下,上了馬車,很快駛離。
待那馬車徹底消失在街角,再看不見了,明朗方收回目光,容殊兒與容靜兒也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容翡離開。
明朗看向二人,正待招呼,她兩人卻看都不看明朗一眼,雙雙轉身,徑直進了書院。
明朗:……
看來二人剛剛在容翡面前的溫順和應答只是客套,仍未将明朗當一回事。明朗有些失望,卻也不去過分在意。
如果不能交好,但求平安無事便好。
她的世界在一點點變大,尚有許多其他事待她去做。
明朗梳理好心緒,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書院。
上課的書房還未開,衆人都在院內或廊下待着。
明朗甫一進入,周遭微妙的一靜,旋即又恢複常态,依舊三三兩兩說笑着,只是不時打量明朗,目光在她身上打轉。
明朗除了容殊兒和容靜兒誰也不認識,容殊兒和容靜兒在廊下一角的長椅上坐着,看也不看她,明朗自不好湊上前去,便找了一人少處,随意站着,等候書房開門。
然而過的片刻,卻有幾人湊上來。
“你就是忠祥伯府家的,叫明朗?”
都是十來歲的女孩兒,有比明朗大的,也有比明朗小的,好奇而興奮的瞧着明朗,明朗見她們并無惡意,便點點頭。
“你現在住在容國公府嗎?”
“和容公子住的近嗎?”
“你每天都能看見容公子嗎?剛剛那是他吧?他專門送你來書院?”
“容公子在家中都做些什麽?私下裏他也很這般冷峻嗎?不愛笑不愛說話嗎?”
“……”
這一開頭,便如洪水洩了閘,各種莫名其妙的問題紛紛撲面而來。明朗愣住,随即哭笑不得,還以為大家對她好奇,誰知卻都是沖着容翡來的,所有的問題基本都是與他有關。
上回去皇宮,雖也受到注目禮,但到底在皇宮,都恪守着禮儀規矩,遠不如眼前這般随性直接。
明朗先前只約略知曉容翡的名氣,如今算是徹底體會到了。
明朗心頭有種微妙的感覺。
她們為什麽不去問容姝兒容靜兒呢?容翡是她們的兄長,問她們豈不更清楚。
明朗有些莫名而懵懂,其實再想想,便能明白,對于容姝兒容靜兒來說,容翡是家人,貿然去問,便有窺探人家家事之嫌。再則,姝兒靜兒眼中的容翡,再如何優秀,只怕說出來也平談無奇,平白少了幾分神秘。
而明朗這樣一個外人的出現,卻一石激起千層浪,陡然讓容翡變的真實起來,仿若從神壇上走下,衆人仍舊只可遠觀,卻不再是看不見摸不着太過虛化的距離了。
“你說說呀,他私下裏人如何,好嗎?”
衆人目光灼灼,催促道。
四下裏其他女孩兒并未圍過來,卻明顯豎着耳朵,專注傾聽。
明朗真不知如何是好,硬着頭皮道:“…好,就很好的。”
“是嗎?剛剛看他,感覺好清冷,我都有點不敢看他。”一女孩兒說。
“我也覺得是。”另一女孩兒道:“他人好?怕是只對你一個人好吧。”
有人發出意味不明的笑聲。
“你的兩個姐姐明雪明如今年沒有來青楚書院,去了別的書院,這事你知道嗎?之前她們還說過,等書院複學就立刻來,怎麽忽然改了注意,是她們自願,還是另有緣故?”
女孩兒嘻嘻笑着,“聽說在明府她們給你難看,是真的嗎?還說當時是容公子将你帶走,也是真的嗎?”
明朗聽着聽着,微微蹙眉。
當日明府之事,明朗過後沒再多想,如今一聽,才想起當日在場者衆,雖明夫人一定會想辦法掩人耳目,但多少總會傳出去一些。不知傳成了什麽模樣。
至于明雪明如,明朗已悄悄做好在這裏碰上她們的準備,碰上便碰上吧,她已不懼她們。誰料二人卻并未出現…
難道,真如她們所說…
明朗來不及多想,數雙眼睛盯着她,或許她們并無惡意,然而這終究是個人家事私事,明朗無意對外人多說,正待開口,卻忽然傳來容靜兒的聲音。
“誰對我兄長這麽關心呢?當我們不在呢!朗妹妹,你過來。”
容靜兒在不遠處向明朗招手。
明朗松了一口氣,得以脫身,快步向容靜兒走去,跟着她,走向廊下,來到容姝兒面前。
容靜兒将明朗帶過來後,便站到一旁,也不與明朗說話,容姝兒靠坐在長椅上,肅着臉,冷冷看着明朗,開口道:
“如今你在容家,便是容家的人。容家和兄長的事,你少亂說。”
明朗忙道:“我沒有。我不會。”頓了一頓,道:“剛剛沒注意,再不會了。嗯,謝謝你們幫我解圍。”
明朗就事論事,開口致謝,卻招來容姝兒冷冷一笑,充滿不屑:“誰幫你了?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容靜兒亦漠然的擡擡眉頭。
明朗忍了一忍,終沒忍住,“冒昧請問一下,我究竟哪裏得罪你們了。”
明朗目光中透着真誠與疑惑,輕聲道:“如果無意冒犯到你們,還請見諒。嗯,如果是我哪裏做的不對,還請明示,我可以改正。”這樣子不明所以被讨厭,真的有點不知道怎麽辦。
容靜兒聽了這話,神色有些松動,看向容姝兒,她明明是姐姐,卻凡事都偏向跟從容姝兒,容姝兒顯然也沒想到明朗會如此直接提出質疑,又如此坦誠,她微微一怔,旋即卻更為生氣,仿佛有點惱羞成怒。
“誰稀罕你!你以為你是誰!誰在乎你了?!”
容姝兒背對着外頭,壓低聲音沖明朗怒道。她兇悍而冷硬的怒意下似乎有什麽情緒暗湧,容靜兒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冷靜,不要再說。
在這麽一瞬間,明朗忽然心念一動,一個念頭從她腦中飄然而過,太快了,轉瞬即逝。
忽然鐘聲響,一仆役敲響鐘,咣咣咣,傳學生們入學堂。
容姝兒狠狠瞪了明朗一眼,與容靜兒雙雙離開,去了中館。
明朗不知初館在哪裏,踮起腳尖四下張望,聽見一聲音喊道:“初館的在這邊。不要走錯學堂!不要走錯學堂!”
明朗忙徇聲過去。
門口立着一先生,兩書童,明朗報上姓名,書童對着名找名字,畫了一記,放明朗進去。
明朗進得書房,尋了個靠窗位置坐下,松一口氣。
下午半日,書院內喧嘩遠去,只餘各館內先生們的朗朗語聲。
唱名,發腰牌,領書,然後誦念學院學子規…
直至時,終于一切結束,鐘聲響,門外馬車靈靈,停了半條街,各家來接自家姑娘返家。
明朗只覺這一日又漫長又短暫,身體有點累,人卻十分精神。
綠水青山,安嬷嬷,還有溶溶滟滟四個,整個側院的人都來了,接了她,一路說笑着回容府。
一進小容園,遠遠的,便見容翡站在一株梅樹下,正望着門口方向。
一向都是明朗等容翡回來,今日卻換了容翡等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