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邱宇的治療停止了。盡管停止,他的精神狀态依舊越來越差。
我聽從導師的建議給他買了幾條金魚,據說金魚這種家養魚類可以一定程度緩解他的壓力和焦躁情緒。
但是那缸金魚幾天後就被他砸碎了。
小宇媽媽哭着跟我說她回到家看到小宇垂頭坐在地上,地上滿是水漬。他手中捏着那條死了許久的金魚。滿地的玻璃碎片劃破了他的腿和手。他白皙的腿上全是裹着玻璃碴子的血跡。
我心如刀絞。我不知道那臺VR究竟讓他看到了什麽。難道不是他喜歡的海嗎。
我陷入到深深的自責中,後悔不該天真地把一臺尚在實驗的器材拿給他用。他不是一個正常的孩子,天知道他本就混亂的神經讓VR誤讀到了什麽奇怪得信息,進而折磨他脆弱的神經。
我問他他卻不肯說,他只是說,那臺VR讓他看到了自己的內心。他很快樂。
他越這麽說,我越心痛。原本的他雖然沉郁卻像一個沉靜的天使,默默地坐在那裏也可以吸引我的目光,是那麽美麗和充滿靈氣。而現在的他,身上擦滿了藥劑和繃帶。像一個被折斷翅膀的小鳥,氣息奄奄到再也不想飛回藍天。
我只能陪着他。因為陪着他的時候他的精神狀态好像會好一點。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小屋狹□□仄,他似乎很喜歡和我一起縮在黑暗的角落,就像小孩蜷縮在母親的子宮中那樣,原始暧昧卻又無比溫暖。
我輕輕抱住他的頭,感受他柔順的頭發蹭在我的臉頰上。我對他到底是怎樣的情感,我已經模糊了,也已經釋然了。
或許在我還沒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愛上他了。我愛上了一個16歲的少年。
我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龌龊和變态,但是我也知道這只是一種烏托邦一樣的情感,一種柏拉圖式的戀愛。我渴望陪伴他,就像魂斷威尼斯中老畫家對少年的情感一樣。
我輕輕撫過他受傷的雙腿,他哆嗦了一下,低下頭縮成一個更小的球。在我的懷裏。
我心裏一痛,我實在不想看到他這樣一幅頹唐的樣子。但是又惡劣的認為他在依賴我,這是他心跡的表露。
我這麽想着又覺得自己實在是卑鄙。
但是在這種卑鄙中,他的依賴既讓我幸福,又讓我心動。
***
我叫邱宇。
我的VR實驗室停止了嗎。應該是的,我已經很久沒有看過海了。但是我還是每天都能見到江岳,所以我的VR到底停止了嗎。
我在做夢嗎,他幾乎總是在陪着我,他總是摟着我,就像安撫一只焦躁的小動物一樣,總是沉默着摸摸我的頭,給我念一些有趣的故事。
他告訴我有一頭叫愛麗絲的鯨魚,她是世界上最孤獨的鯨魚。別的鯨魚只能發出15-25赫茲的聲音,只有她發出52赫茲的聲音。
她自己唱歌,自己說話,自己發出求偶的信號,自己覓食,自己遷徙。
她從來都是孤單一人。
我覺得我就是那個愛麗絲,我在說話,卻沒有人懂。我一個人在孤獨的幻想中徘徊,別人始終無法理解我莫名的情感。包括他。
我在想為什麽我不是一條魚,在海中的世界很大,我總不至于被困在小小的屋子裏,和他一起縮在黑暗的角落中,暧昧卻也醉生夢死。
我盯着自己的腿,為什麽它不是一條魚尾呢。
我盯着我的手,為什麽它不是魚鳍呢。
我盯着自己的臉,卻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那金魚凸出的眼珠。
我哭號着一拳砸碎了鏡子,碎裂的鏡子紮透了我的手指,在牆上濺滿了血跡。
江岳看見我手上的傷眼睛一下子紅了,他漂亮的眼珠上滿是血絲。
處理後的手上纏滿了繃帶。
白色的。
我的雙手像劃船的槳,像兩個魚鳍。
我高興了。
我不滿意的是我的腿,它不是魚尾。
我撕開了手上的繃帶,用血跡斑斑的繃帶捆住自己的雙腿。
它是一條完整的魚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