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沒有,”蘭景明吸吸鼻子,指頭捏住床褥,輕輕撚動兩下,“只是不大習慣,阿靖莫擔憂了。”
陳靖根本放心不下,少年眼裏原本有一汪湖泊,現下那湖泊淡了,豐盈水汽幹涸,化為一片荒漠,映不出幾分光澤。
“胡說,”陳靖探出長臂,摟住少年肩膀,“算了,想哭就哭罷,沒甚麽大不了的,別看我現在這樣,幼時同樣愛哭,走在路上撞到樹幹,撞的鼻青臉腫,哭起來淚如雨下,能填滿外頭那片湖泊。”
“真的?”蘭景明靠近陳靖,額頭彎折下來,搭在對方肩上,“既是如此,阿靖哭給我看罷。”
陳靖登時噎住,連連搖頭擺手:“那都是舊日往事,不提便不提了,你且放心,我明日必去向大哥興師問罪,叫他再不敢吓你。”
蘭景明噗嗤一聲笑了:“那我明日就備好傷藥,若你回來被我扒了褲子上藥,可千萬莫要羞臊。”
陳靖面紅耳赤,撲上去便要鬧人,倆人在榻上滾來滾去,囫囵抱做一團,惹得四周咯吱咯吱,枕絨四處分散,門邊婢女們聽到聲響,紛紛互給眼色,吹熄幾盞燭火,靜悄悄走出門檻,回身合上房門。
兩人胡鬧一陣,累的癱軟在塌,半分氣力都用不出來,門外毫無聲息,唯有風聲陣陣,陳靖翻滾起身,光腳跑出去看,回來路上才明白過來,爬上塌時臉頰如火,半晌褪不下來。
家臣婢女們自不會知曉他們在府外的對峙,還以為他陳靖總算情窦初開,尋了一門填房,眼下少年一身薄紗,被他撲的熱汗淋淋衣衫不整,發簪落在塌上,滿頭青絲散開,水一般鋪在枕上,陳靖想看又不敢看,半個屁股懸在塌邊,冷不丁飛過一眼,嗖一下再收回來。
“天色已晚,阿靖該歇息了,”蘭景明解下薄紗,自顧自爬到榻頂,抱住一只硬枕,長長打個哈欠,“這一日風吹日曬,眼睛要睜不開了。”
“那快睡罷,”陳靖硬邦邦立着,眼珠黏着兩根腳趾,上下挪動兩下,“我随後就睡。”
“為何要随後再睡,”蘭景明低聲咕哝,小孩似的揮舞手臂,啪啪拍打榻沿,“你不來睡,我一人無法入眠。”
這是真的。
蘭景明太冷了,這寒意從內到外,直将他卷裹進來,化為一座冰雕,剛剛硬是與陳靖打鬧一會,激出一身熱汗,這才有了幾分暖意。
阿靖身上總是暖的,抱着人似抱着不會熄滅的柴火,焚成灰也不願松開。
陳靖先前還有些動搖,想尋個甚麽矮塌過來,或者鋪一層被褥,随意打個地鋪,可此時少年勾勾指頭,他那點思緒煙消雲散,兩腿硬邦邦挪到前頭,打橫倒在塌邊。
蘭景明探長手臂,二話不說,将阿靖拉到身邊,手腳并用纏上,額頭卷曲起來,揉進後者頸間。
只有這樣,只有這樣······才有些許溫暖。
明知道不該這樣,可蘭景明凍得厲害,似在荒漠裏行過數年,好不容易摸到水源,迫切想痛飲一番,寧願撐得腸破肚爛。
陳靖原本還有幾分矜持,待摟住少年肩膀,那點抗拒煙消雲散,他體內常年燥熱,夏日總是汗流浃背心中惱煩,現下懷裏抱着一條冰魚,水汪汪滑溜溜的,與夢中別無二致,着實是美夢成真。
梆子一聲響過一聲,陳靖這幾日風餐露宿,好不容易回到溫暖床褥,溫香軟玉在懷,眼皮合上便睡着了。
蘭景明身體疲憊,累的似有人将他塞|入麻袋,将他揍得爬不起來,頭朝下丢進冰河,口鼻灌入冷水。他乏的不想睜眼,神智卻分外清醒,青衣先生的身形影影綽綽,忽明忽暗,在面前飄來飄去,令他挪不開眼。
半夢半醒間神智飄散,蘭景明仿佛飛在半空,垂頭俯視地面,襁褓裏有個弱小嬰孩,眉眼彎彎臉頰白嫩,那張還沒長牙的嘴咧開不小,唇邊口水橫流,淋漓落進頸窩,有人将他抱在懷裏,柔聲細語哄他,那嗓音溫柔綿軟,如涓涓細流,叮咚敲上石壁。
他想要······想要甚麽,想要的太多了。
他想要永遠躲在那個襁褓裏,不要落到地上。
他想要那根發簪,金燦燦亮晶晶的,如一塊美玉,點綴在如雲的金發裏。
蘭景明小心翼翼擡手,摸到那根發簪。
下一刻渾身劇痛,後背被大錘砸過,五髒六腑移位,噴出一口血來。
定睛一看哪有殘血,他被包裹在襁褓中,後頸貼上草皮,草葉上還有未融的雪浪,雪浪一層一層湧動,風聲呼嘯穿過山谷,震得地動山搖夜空亂顫,他聽到哭聲,那是沙啞到近乎泣血的低吟,是被折斷的脊背,被吞吃入腹的哀鳴。他聽到笑聲,那是胸有成竹的快活,志得意滿的興奮,那是蒼鷹俯沖而降,卷走叢林裏的小獸,狂躁着大聲嘯鳴。
蘭景明被襁褓捆着,捆得皺成一團,手腳探不出去,他勉強仰過腦袋,想要看清甚麽,眼前白茫茫一片殘雪,他打着滾往山崖下滾,撞過石塊掀翻樹幹,被藤蔓卷住襁褓,被枝丫戳中眼睛,他頭破血流,眼前劃過一襲青衫,他掙紮仰起腦袋,脖頸向前猛探······正撞上一塊鐵板。
枕芯都汗透了。
額頭頂在陳靖胸口,耳邊聽着鼾聲如雷的呼嚕,蘭景明搖晃起身,撥開陳靖手臂,赤腳站在地上。
很久······沒有過這麽長的噩夢了。
他慢騰騰走到門邊,将門拉開一條細縫,只着一身單衣,坐在門檻上面。
月華如水,枝杈落滿厚雪。
蘭景明摩挲手掌,掌心貼住雙眼,垂頭埋在膝間。
蘭杜爾他們······罵的沒錯。
他色厲內荏,娘們兮兮,行事優柔寡斷,不肯痛下殺手。
眼下到了将軍府中,被溫柔鄉淹沒神智,甚麽都看不清了。
明明即将晉為格勒,甚麽兒女情長都該抛在腦後,無論娘親是誰,無論這青衫先生給他怎樣的震動······都不該再深究了。
天生異相,本就該被抛下,将死之人,不知還有幾年可活,唯一能做的是化作槍尖,在沙場上拼到槍身盡毀,折成破爛碎塊。
眼下此刻······尋到龍脈奪走山河混元圖,才是頭等大事。
只是他才入府裏,想必時刻有人盯着,貿然行事太過魯莽,只能先偷偷打探,屆時擇機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