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赫修竹猛打幾個噴嚏,擡手揉揉鼻子,懵頭懵腦拎布巾出來,囫囵蓋在臉上。
爹爹想必又在背後說他壞話了。
院子裏的奇珍異寶堆不下了,被他搬到角落用布蓋着,摞的比小山都高,他惴惴不安許久,這日總算關了半日藥鋪,去集市搬了許多佐料回來,烤了一堆糖油脆餅,要爹爹給将軍府送去,誰知爹爹回來自己先吃了大半,捧着一包便大搖大擺走了,剩下這些他又雇了夥計送去,想必此刻應是到了。
這頭好不容易忙完大事,心頭落下大石,那邊還得趕回藥鋪,給等了大半日的病人們抓藥,他這些年來走南闖北,見的疑難雜症多了,又有爹爹親自撰寫的草書為引,尋常小疾如風寒發熱等等,均是藥到病除,是以一傳十一傳百,來往藥鋪的人絡繹不絕,若放在以前,爹爹還能幫上些忙,現下爹爹到了将軍府裏,赫修竹白日診病煎藥嘗藥,夜裏煮飯煲湯拾掇院子,折騰下來人黑了兩圈,走在街上似一塊長出手腳的炭餅,令路人紛紛側目。
永康城地處邊陲,常年大雪紛飛,風寒總是一茬接着一茬,幾乎沒有盡頭,只是這回有些棘手,城南豬肉鋪的老劉頭一家六口以販豬為生,往年雖未曾大富大貴,衣食豐足倒還有的,今年不知怎的,這豬養上一窩死上一窩,像是糟了邪了,有時一只病了,另外幾只也逃不過去,原本各處酒樓都要他豬肉,今年非但沒賺回口糧,銀子還丢了不少,老劉頭一急之下病倒在塌,發熱幹嘔咳喘不斷,日日叫他夫人過來取藥,好不容易熱意褪了,能下塌走動兩步,風一吹病情反複,再次卧倒在榻,還把他夫人也染上了,這二人雙雙病倒,只能讓孩子過來,長女生得粉雕玉琢玉雪可愛,慣會讨人歡心,赫修竹連銀子都沒有要,就給他們抓了七日的藥。
“你們姊妹兄弟幾個照看爹娘,需得小心謹慎,以布條遮臉,莫被過了病氣,”赫修竹絮絮叨叨,方子寫了幾張,各個字大如鬥,“一日三餐更要葷素搭配,莫要敷衍了事,若是家中無人照看,你每早來我這裏,我将食盒盛好,你們回去放在竈上蒸蒸,撐上幾日不成問題。”
“多謝先生,”劉家長女畢恭畢敬,拱手作揖,“先生醫者仁心,妙手回春,小女替爹娘拜謝先生。”
“無妨無妨,”赫修竹忙扶起孩子,給她拍拍身上的土,直将她送到街角,“這方子先拿回去煮煮,吃上幾日若病狀不褪,你再過來尋我,我與你回去診脈。”
劉家長女千恩萬謝,一步一回頭走了,赫修竹目送她離開,回去路上買了幾個桂花包子,想趁空閑吃上幾口,沒走幾步遇到個瘦骨嶙峋的乞兒,這包子自然到了乞兒手裏,手裏那點銅板也散出去了。
赫修竹回去接着熬藥,被藥味熏得滿臉泛紅,憶起爹爹說他是散財童子,頓時哭笑不得,忍不住嗆咳兩聲。
都這個時辰了······爹爹要在将軍府住下了吧?
将軍府外寒風陣陣,蘭景明低垂腦袋,脊背僵硬如石,半晌不肯擡頭。
陳靖不知少年為何這麽大反應,捏着少年手腕,像捏住一塊石頭,他左右為難,直愣愣仰起腦袋:“對不住先生······”
“無妨,”赫鐘隐笑吟吟道,“小友既與阿靖交好,今後自會熟稔。今日天色已晚,外頭風霜不小,何不回府中歇息?”
話音剛落,赫鐘隐面向陳瑞,拱手作揖:“将軍息怒,阿靖出去幾日,想必也是乏了,何不回府歇歇,有事明日再說?”
在将軍府待得久了,赫鐘隐不似才來時那般畢恭畢敬,說話做事放松許多,陳靖對他自然不似對陳靖那般嚴苛,聞言掃過一圈,陳靖與蘭景明穿的不多,站在那瑟瑟發抖,抱臂縮成兩團,發頂粘滿雪花。
陳瑞心中嘆息,無奈轉身回府:“且進來罷。”
蘭景明進門時目不視物,被門檻絆住裙子,險些摔在地上,陳靖回身拉他,擔憂他被哥哥吓到,一路攥緊少年手腕,絲毫不敢放手。
陳瑞與赫鐘隐走在前面,赫鐘隐一身青衣,疾風卷起發尾,飄來淡淡檀香,蘭景明兩耳嗡鳴,不敢擡頭,這人在他心中轟起驚濤駭浪,如風卷落葉,簌簌震出鳴響。
熟悉的味道。
說不清道不明······如此莫名其妙,卻如一根箭矢,直直穿透胸口。
蘭景明不知受過多少次傷,流過多少回血,流血過多渾身冰涼,意識渙散不清,可還能存些神智,可在這先生背後······神智都散盡了。
他迫切想湊上前,貼上去,循着本源似的,汲取先生的味道。
生在北夷,在帳中住了不知多少年月,早該練得銅皮鐵骨百毒不侵,可今日的他······着實是太冷了。
如落進冰洞,遍身挂滿白霜,凍得手指僵硬,分毫動彈不得,直到被阿靖帶回房中,按在榻上,塞進一杯熱茶,他才恍然清醒:“阿靖······”
那杯茶被他灌入喉中,五髒六腑似被火灼,冷熱在體內相撞,撞得他猛打哆嗦,舌尖燎出水泡。
“快喝點冷水,我給你抓把雪含住,”陳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慌忙給少年撫背,“你這是怎麽回事,被大哥魇到了嗎?”
陳靖只覺大哥縱橫沙場,身上煞氣太重,少年常年在林中隐居,如仙子不染凡塵,被大哥居高臨下盤問一通,被煞氣給沖到了。
大哥平日裏眉頭一豎,除了自己之外,哪個家臣婢女不是戰戰兢兢跪地請饒,眼下把少年吓成這樣,陳靖心中不安,單膝半跪在地,抓住少年掌心:“多虧先生解圍,讓我們先進來了,你莫要擔憂,我大哥這人蠻橫慣了,日日處理城中雜務,早憋了一肚子火,絕不是對你不滿。你且放心,既是進了這将軍府,就沒有出去的道理,明日早課你與我一起,想必大哥也不會說甚麽。”
他這般說的口幹舌燥,蘭景明不為所動,只緊緊捏着茶杯,指頭瑟瑟發顫,半晌含糊吐息:“阿靖,阿靖,你這位先生·····從哪裏來的。”
“唔,聽嫂嫂說,是從關外來的,”陳靖撓撓頭發,竭力回想,“大梁戰亂數年,災民流離失所,先生這些年來走南闖北,未在某地停留太久。我也是近日才知道城中藥鋪那位是先生的兒子,先生看着豐神俊朗,沒想到兒子這麽大了,我從未聽他提過夫人,想必有甚麽難言之隐,我們都沒有問過。”
“那他······和他那兒子,”蘭景明牙齒發麻,一口咬在舌上,嘗到濃烈血腥,“關系·······可親密麽。”
“唔,相依為命,自然好得很哪,”陳靖倒來茶水灌下,一屁股坐在榻上,兩腿搖搖晃晃,“自從熟了打開了話匣子,先生日日把他兒子挂在嘴邊,真是怎麽看怎麽好,怎麽看怎麽喜歡,我都知道他兒子心懷慈悲,日日在藥鋪診脈煮藥,是個散財童子,脾氣好的厲害,和我大哥千差萬別,怎麽揉捏都不生氣的。想來也是,先生這樣慣會指使人的,若是脾氣不好,早給他撞個大跟頭了。”
陳靖越說越樂,在榻上打兩個滾,自顧自笑個不停,半晌沒聽到回音,他一個鯉魚打挺翻起,方才覺出不對:“哎哎哎你怎麽了,我說錯話了麽,你這怎麽回事,你眼睛怎麽回事,不會是要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