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蘭景明怔怔坐在臺上,眼前天旋地轉,臉頰紅腫泛紫,袍子被扯的破破爛爛,口裏滿是血腥,黏的張不開嘴。
圍觀之人山呼海嘯,沖他揮舞雙臂,呼喚他的名字,蘭景明何曾見過這種陣仗,不知如何應對,好在有人上來替他包紮傷口,将他帶到臺下,為他換上新袍,送到可汗帳外。
掀開帳子的是兩位沉魚落雁的美人,她們身姿窈窕,酥|胸半|露,畢恭畢敬彎腰,将蘭景明迎入帳中,兩人雙雙退出帳外,遣散帳旁守衛,同他們離開此處。
大可汗主帳遠離人群,四周靜谧無聲,帳中篝火燃燒,傳來哔啵輕響。
獸骨濃香如惑人美酒,熏得人頭暈腦脹,蘭景明身上餘痛未消,咬牙行至可汗座旁,出了一身冷汗,兩腿微微打顫,指甲紮進掌心。
帳中高高挑起一角,四周篷頂下墜,黑沉沉如烏雲壓頂,罩住蘭景明脊背。
蘭景明咬緊牙關,屈膝剛要跪倒,手臂被人扶住,蘭赤阿古達兩臂用力,将蘭景明扶至身側:“吾兒晉為格勒,從此便與蘭杜爾平起平坐,不必屈膝再跪。”
蘭景明脖頸低垂,額頭埋得更深,嗅到濃烈土腥:“小兒不敢。”
蘭赤阿古達道:“吾兒聰慧機敏,骁勇善戰,卻做了蘭杜爾的随賬,心中可有不甘。”
“小兒不敢,”蘭景明喉結滾動,面青唇白,“小兒生來異相,本該被丢入山中,幸得父汗不棄,将小兒拉扯長大,小兒必将肝腦塗地,為北夷開疆擴土。”
“吾兒可知,你為何生來異相。”
蘭景明僵住身體,脖頸硬如石塊:“小兒不知。”
“你生來便有怪病,額發粗糙暗黃,面色青紫發烏,自小不愛哭鬧,三歲不會走路,阿父為你遍尋藥方,踏遍名山大川,綁來梁國郎中為你診脈,這般折騰許久,才知你先天不足,血脈與常人有異,受傷後若要複原,比常人容易許多,只是這般耗費心血,會令心脈逆行,肺腑不堪重負,活不過二十便會筋脈盡斷,七竅流血而亡。”
這一字一頓如同重錘,聲聲擂在胸口。
蘭景明渾渾噩噩立着,眼前一片昏黑。
原來如此······
娘才不要他吧。
确實不該要他。
守着一個活不過二十的病秧子,該是何等辛苦。
“阿父心中不甘,不願将你棄之不顧,放出風聲遍尋良醫,尋求解救之法,後來得知丹鳳紅凝丸能治你這病,我便派人進山尋藥,尋火丹鳳回來煉制成丸。這火丹鳳長在懸崖峭壁之上,只在春暖花開時生長,數百株火丹鳳要煉制九九八十一日,才能煉成一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些都賞賜給你,帳中本就風言風語,若再對你另眼相待,你會成為那眼中釘肉中刺,阿父便是有三頭六臂,也難護你周全。”
蘭景明俯身跪地,兩臂貼在耳邊:“小兒跪謝父汗賞賜。父汗所謀深遠,小兒愧不敢當。”
“只是此藥有一點不好,”蘭赤阿古達坐回椅中,長長嘆息,“丹鳳紅凝丸最為滋補,若是尋常人服下,自會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可你先天不足,此藥服的再久,只能令你形貌與常人無異,若想活到尋常人的壽數······”
“小兒不必活到尋常壽數,”蘭景明道,“小兒孑然一身,至親之人只有父汗,不願在帳中茍延殘喘,只願為北夷戰死沙場。”
“吾兒胸懷大志,直沖雲霄,不愧為我草原雄鷹,阿父以你為榮,”蘭赤阿古達起身,大掌覆在蘭景明頭上,用力摩挲兩下,“我北夷大格勒需得有勇有謀,不能做那粗野莽夫,吾兒骁勇人盡皆知,若再立下大功,必将威震四方。”
“懇請父汗賜教。”
“永康城将軍府內有一龍脈,傳聞有重兵把守,裏面鎮着一幅山河混元圖,那圖是仙家傳下來的,原本乃我北夷珍寶,可惜近年來天下大亂,這寶貝颠沛流離,竟不慎落入永康城中,”蘭赤阿古達撚動指頭,骨節咯咯作響,“吾兒且去取回此寶,壯我北夷國威。”
蘭景明愣在原地,眉間冒出冷汗,半晌動彈不得。
将軍府內······
“救命之恩當以湧泉相報,若有幫得上忙的地方······阿靖萬死不辭。”
朔風呼嘯,那少年雙手抱拳,憨然一笑,恍惚間言猶在耳,那雙眼灼灼如火,蘊藏萬頃星光。
“小兒······小兒愚鈍,”蘭景明喉中酸澀,吐息凝滞不通,“小兒難當大任,請父汗······請父汗息怒。”
帳中鴉雀無聲,篝禾躍出火星,耳旁哔啵碎響不斷,蘭赤阿古達不怒自威,身形被燭火映在篷上,如深淵巨口,忽明忽暗咆哮。
朔風陣陣湧過,脊背被威壓碾進土裏,幾乎動彈不得,蘭景明汗如雨下,後腦如被火灼,燒的他筋骨欲斷,脊背寸寸成灰。
良久之後,蘭赤阿古達俯下身來,将蘭景明扶進臂彎:“吾兒且上前來,替阿父解下戰袍。”
蘭景明兩臂被父汗握住,似被鐵鉗攥緊,半點動彈不得:“·····小兒遵命。”
蘭赤阿古達轉過脊背,探出兩臂,示意蘭景明動手。
蘭景明推拒不得,小心捏住袍角,幫父汗解下戰袍。
一副濃黑圖騰刻在脊背之上,那圖騰青面獠牙,似蛇頭又似狼頭,尖牙淋漓淌血,膚下似有蚯蚓湧過,棕黑血脈勃勃躍動,透出濃烈不詳。
父汗平日運籌帷幄,聲如洪鐘精氣十足,任誰也看不出······他背後竟有如此毒物。
“父汗······”
“吾兒可看清楚了,”蘭赤阿古達裹上戰袍,“阿父征戰沙場十餘載,刀山火海走過,林間毒嶂行過,不慎中了這劇毒蠱物,日日疼痛不止,血流不斷,唯有那山河混元圖裏記載的珍寶······或可救阿父一命。”
蘭景明指頭顫抖,口唇哆嗦,半晌說不出話。
北夷人生來尊大可汗為天,大可汗更是蘭景明的血緣親人,若大可汗殒命于此·······世上便再無親人了。
“小兒······小兒願為父汗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蘭景明咬緊牙關,俯身拜倒。
蘭赤阿古達輕撫蘭景明脊背,賜予丹鳳紅凝丸三顆,令他即刻動身,帳中人等自可随意調用。
待蘭景明離開主帳,蘭赤阿古達束好外袍,托起掌邊的馬奶酒,一口灌入喉中。
馬奶酒釀得久了,入口辛辣餘韻綿長,如綿綿烈火,一路燒進肺腑。
這般喝到夜半三更,篝火燃盡月色将熄,帳外飄起殘雪,疾風卷起落葉,紛紛飄入帳中。
一道暗影掀開帳簾,緩緩走上前來,夜色中只見那脊背弓起,如一座駝橋,深深壓入胸口。
那身影行至蘭赤阿古達座前,無聲無息俯身,拜于可汗腳下。
“老圖真,”蘭赤阿古達酒氣纏身,眼珠赤紅,自胸腔震出笑意,“你們那勞什子巫醫族,竟出了你這個叛逆。”
“願為可汗赴湯蹈火,”老圖真不卑不亢,“老朽已是風燭殘年,願助可汗神功大成。”
“這丹鳳紅凝丸······真有如此奇效?”
“千真萬确,”老圖真道,“丹鳳紅凝丸于尋常人等乃滋補聖品,對巫醫族······ 卻是穿腸毒藥。巫醫族人生來異相,傳說為仙人所出,有百毒不侵之身,可效神農遍嘗百草。只是月圓則缺,水滿則溢,族人極難孕子,大人産後身體羸弱,小兒半歲前極易夭折。血脈傳到現在,巫醫族人丁稀少,大多更是隐姓埋名,随波逐流沉浮。若丹鳳紅凝丸用上數載,巫醫族形貌與常人無異,診脈更無異常,只是這毒無聲無息浸入,直至融化髒腑,終有一天高熱不退,七竅流血而亡······大羅神仙也難救了。”
“大羅神仙救不得,那馬兒的心頭血倒能救得,”蘭赤阿古達笑道,那馬奶酒灑出半盞,淋漓粘在須上,“馬兒合該被套上籠頭,拴進帳裏,供本汗肆意享用。這些年來,身旁美人數不勝數,可那性情倨傲的馬兒······再也尋不到了。”
“那馬兒身懷異香,表面曲意逢迎,暗裏蛇蠍心腸,”蘭赤阿古達扯下戰袍,五指成勾,深深紮入背脊,“這蠱毒無聲無息,吃我精氣折我壽數,是鐵了心······要将我置于死地。可那馬兒怎會想到,他那跌落山谷的孩兒,竟僥幸撿了條命,喝了狼奶學會狼嚎,還被我撿回帳中,拉扯到這般模樣。”
“冥冥之中自有定數,”蘭赤阿古達嗤笑,身形立在帳中,高大如一座圍牆,暗影攀爬下來,罩在老圖真身上,“天佑我北夷萬年基業,待本汗拔盡餘毒長生不死,必令鐵騎南下,踏平梁國土地。”
雪落無聲,夜色如水流淌,天邊一輪圓月,隐隐映在雲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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