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既是如此,便不要畫了,”陳靖卷被上前,擡臂擋住宣紙,“本少爺不會強人所難,莫再畫狼了,便畫幾只鳥罷。林子裏頭草木凋零,白雪皚皚,天上飛過幾只長翅尖嘴翎鳥,它們從頭頂掠過,紮進遠處山頭······再也看不到了。”
赫鐘隐倒真沒想到這小少爺待人妥帖,還主動給他找個臺階,他撩起袖尾,不再推拒,在宣紙上落下一筆,筆尖上下跳動,勾勒出一片雪原。
外頭風聲漸止,燭火搖曳生姿,暗夜裏兩人靜默相對,一人筆走龍蛇,一人屏氣凝神,雪原在宣紙上鋪開,衆多枯木或直或躺,或倒或坐,橫七豎八倒在雪中,遠處山巒疊嶂,近處怪石嶙峋,幾只長翅尖嘴翎鳥鋪開翅膀,向遠方展臂而去,陳靖只覺這先生寥寥幾筆,鳥兒各個惟妙惟肖,姿态各異,展翅高飛時好似踏在空中,端的是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他透過這畫,踏步走入那風霜撲面的雪夜,淡雅檀香撲進鼻端,耳邊金鈴叮當,悠然環繞身邊。
赫鐘隐放下紙筆,并未出言打擾,陳靖癡癡盯着那畫,眼珠一動不動,整個人魂飛天外,元神融入畫中。
不知過了多久,梆子聲遠遠響起,拽回陳靖元神,未等赫鐘隐開口,陳靖手起臂落,一把按住宣紙,手腳并用挪騰,将宣紙攏在胸前:“既是畫給我的,便是送給我了,你可不能出爾反爾。”
赫鐘隐笑道:“承蒙小将軍不棄,此畫本就該贈你,只是這畫随手塗來,未曾仔細雕琢,小将軍莫将它挂在堂中,以免贻笑大方。”
“那是自然,”陳靖揚起下巴,冷哼一聲,“我的東西,怎可給他人窺伺。”
“更深露重,小将軍早些歇息,”赫鐘隐起身吹熄燭火,轉頭往外頭走,“我便不打擾了。”
還未走到門口,背後啪嗒幾聲,陳靖赤腳上前,走到近處卻停下了,垂頭悶聲叫人:“等等。”
赫鐘隐忍住笑意,并未回頭:“小将軍還有何事。”
“今日不準走了,讓大哥給你尋個住處,”陳靖甕甕吐息,眼睛盯着門檻,“明日行拜師六禮,需在祠堂籌備。”
“小将軍再好好想想,凡事需三思而後行,”赫鐘隐負手而立,淡淡笑道,“入我的門,便要守我規矩,不可行欺師滅祖之事,若是犯了錯事,我打也打得,罵也罵得,小将軍若承受不住,萬萬不要勉強自己。”
話音剛落,他未等陳靖回話,整個人施施然飄走了,陳靖愣在原處,直凍的瑟瑟發抖,半晌才清醒過來,啪一聲合上大門。
這大哥從哪找來的先生,忽冷忽熱忽好忽壞,一盆熱水頂上,又一盆涼水澆來,直折磨的他瑟瑟發抖,多裹了兩層被褥。
大哥以前請過不知多少先生,他稍微使點手段,那些先生便被氣的勃然大怒,卷鋪蓋憤而回家,這回這位先生眼見不好對付······不知為何,陳靖并不想對付他。
或許是因為這先生風姿俊秀,作畫栩栩如生,或許因為這先生筆力剛勁,寫得一手好字,或許是因為······他身上有那少年的影子。
明明······長相并不相似。
陳靖思前想後,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這床榻上頭鋪了幾層床褥,還是将他硌的脊背生疼,坐立不安輾轉反側,後半夜他落進雪裏,渾身沁滿寒涼,懷裏卻鑽進一條赤|裸游魚,這魚兒膚色雪白,如一匹綢緞,蹭的他身上火熱,似烈焰焚燒,頭皮腳面麻癢難耐,萬蟻在胸口舔|舐啃咬,他腰背被這魚兒纏緊,兩人呼吸相聞,熱浪滾滾,他忍耐不住,将魚兒撲進雪裏,指頭向上摩挲,觸到淺碧色的貓兒眼,那雙眼微微眨動,魚兒張開紅唇,含住他的指尖。
陳靖摔在地上,驟然睜開雙眼。
這裏哪有雪地,哪有貓兒魚兒,只有一張冷冰冰的床褥,并一個旗杆聳立的自己。
陳靖大口喘|息,待在地上半晌不敢動彈,直到熱意褪去,才恍惚攀爬起來,拿冰水擰過毛巾,囫囵撲在臉上。
可不能再這樣了,活像被鬼怪蒙了心智,話本裏說古時候有那金發碧眼的靈物,慣會化作美男子美女子,吸人精氣作怪,陳靖心道那少年必不是精怪,可自己若被心魔迷了神智·····實在辜負少年救他的心意。
毛巾濕了又幹,幹了又濕,陳靖抹淨身體,披衣走出屋去,窗外晨光微明,他漫無目的游走,行到府中池邊,蹲下來拾起石子,唰唰飛出幾個,石子在湖面跳躍,蕩出圈圈漣漪。
眼見時辰将近,他回房換好衣衫,束起發冠,托起婢女呈上的六禮,緩步向祠堂行去。
遠遠見到一個青衫墨發的背影,孑孑立在院中,赫鐘隐青冠束發,手握紙扇,回首笑道:“阿靖來了。”
陳靖一怔,發覺先生對自己稱呼變了,他便也畢恭畢敬,俯身作揖,向前呈上六禮:“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赫鐘隐沐浴淨手,接過六禮,虛扶陳靖起身:“弟子不必拘禮,既入我門下,從此便以師徒相稱,為師平生所學之術,必傾囊傳授與你。”
陳靖俯身再拜:“弟子拜謝師父。”
陳瑞遠遠在樹後立着,負手冷哼一聲:“虧得沒惹出甚麽禍事,若是再氣走一位先生,我必揍得他滿地找牙。”
周淑寧啞然失笑,擡手揉他肩膀:“阿瑞在我面前,何須再繃着臉面,看你筋肉凝結,昨夜輾轉反側,怕是半夜都沒有睡罷。”
陳瑞握住夫人柔荑,啞聲嘆道:“叫夫人見笑了,爹娘留下這混世魔王,連累夫人為他煩心。”
“阿瑞何出此言,既嫁入陳家,你是我的夫婿,阿靖便是我的弟弟,”周淑寧道,“姊姊關心弟弟,哪來甚麽煩心。”
“今日風大,我扶夫人回去,”陳瑞道,“身子剛好,莫在外頭受寒。”
“今日便能下榻,還要好好謝謝赫先生才是,”周淑寧由着陳瑞攙扶,緩緩走向聽湖小築,“我這幾年與藥為伍,藥湯水一般往肚裏灌,喝甚麽都覺不出好,有孕之後更是疲乏,一日能睡數個時辰,喝了赫先生給開的三副藥方,晨間醒來竟神清氣爽,不想卧在榻上,只想出來走動。”
“夫人放心,我已着人備上厚禮,送與先生府上了。”
赫修竹頂着兩只炭火燒成的黑眼圈,在院中坐立不安,晨間公雞未鳴,上次那位身披甲胄的黑臉大爺便闖入門來,這次倒不是捉他走的,而是搬來金銀瑪瑙玉石若幹,洋洋散散擺滿院中,壓得草葉彎折,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出來。
龍當才完成任務,帶人回将軍府了,留赫修竹在院裏欲哭無淚,揪的腦袋如同雞窩,墨發根根豎立。
爹爹這是怎麽了,那将軍府裏莫不是還有甚麽沒出閣的小姐,見了爹爹驚為天人,霸王硬上弓把人占了,事後良心發現,送來這些聘禮?
爹爹之前說甚麽醉後放縱,要給他留下甚麽兄弟姐妹,不會是真的吧?
赫修竹心中惴惴,眼前已浮現一個嗷嗷待哺的胖娃娃,爹爹一手拎着酒壺,一手拎着籃子,見了他醉笑一聲,擡手丢過籃子,眼見籃子要落入河裏,他連滾帶爬撲去,黏了滿身土灰,被籃子砸個半死。
籃子裏的娃娃嚎啕大哭,小腿四處掙動,他慌忙揭開薄布,裏頭那娃娃金發碧眼,玉雪可愛,似個肉乎乎白面團子,展開兩臂咿咿呀呀,眼含淚珠要他來抱。
他慌忙抱起娃娃,急的手忙腳亂,護頭護不住腚,那邊爹爹揚脖灌酒,氣運丹田打個酒嗝:“不錯,給你養罷。”
赫修竹打個激靈,爹爹和娃娃消失不見,奇珍異寶照舊堆滿院落,與之前別無二致,赫修竹認命擡手搓臉,在院中忙成陀螺,将珍寶收拾起來,等爹爹回來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