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用不着你來獻殷勤!”陳靖怒吼一聲,向後卷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團,甕甕滾動兩圈,“我不會拜你為師!”
“小将軍不肯拜我,我正好和将軍交待,”赫鐘隐笑道,“這蘿蔔竹筍老鴨湯和牛筋淮山扁豆湯,可是我親自配的方子,請府裏膳房煮的,若小将軍執意不肯開門,便分給大家好了。”
言盡于此,赫鐘隐不再勸人,轉身走向外頭,未等他走出幾步,木門吱呀一聲打開,陳靖披頭散發,只披着一身單衣,瑟瑟站在風中:“回來!”
赫鐘隐定住腳步,憋住笑意,做出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悠然飄近木門:“天寒露重,小将軍還是先回房吧。”
陳靖盯着赫鐘隐手中的湯羹,舌底涎水橫流,他冷哼一聲,扭頭裹緊單衣,徑自回到榻上,也不給赫鐘隐看茶:“随便坐,湯拿來。”
他這話是賭着氣說的,若對面站着的人是大哥,這會已讓他屁股開花,可這先生笑眯眯的,聽話端來湯碗,給他送到塌邊,他忙不疊搶了過來,揚脖灌下一口,這湯汁入口清甜,細品留香,腹中饞蟲得了美味,争先恐後湧動,他也顧不得顏面,囫囵吞掉一碗,連湯底菜葉都沒有放過。
這邊将湯水一掃而光,那邊見到另外一碗,陳靖顧不得燙,匆匆擡起灌下,剛咽下便噴了出來,咳咳咳嗽不停:“這裏面······這裏面是甚麽,怎麽這麽辣的?”
“哦?”赫鐘隐故作訝異,“小将軍吃不得辣?是我照顧不周,對不住小将軍了。”
陳靖眨眨眼睛,半晌才明白過來,自己被耍了一道。
“你這人,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怎麽還耍小孩子的把戲。”
陳靖卷起被子,将自己攏做一團,甕聲甕氣哼道。
“仙風道骨之下,或許是酒囊飯袋。頑劣不堪之下,也可有赤誠之心,”赫鐘隐笑道,“小将軍,我說的可有道理?”
陳靖莫名被誇了一通,臉上從脖頸紅到耳根,他把自己卷得更緊,悶聲哼道,“說這些,說這些我不會認你!你叫甚麽名字?”
“赫鐘隐,”赫鐘隐挑眉笑道,“這幾個字,小将軍無需認得,喚我先生便可。”
陳靖怔忪片刻,驚異于對方打蛇随棍上的本事,他張口結舌半天,腦中轉過數圈,這才想到甚麽:“我聽他們說,你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此事可是真的?”
“略通一二,”赫鐘隐眉眼彎彎,“教小将軍倒是綽綽有餘。”
“我拉弓射箭、夜襲千裏不在話下,”陳靖哼道,“這些······算了,你給我作一副畫,我便答應拜你為師。”
“小将軍想畫甚麽,”赫鐘隐坐在椅上,挽起袖角,“請他們送筆墨紙硯來罷。”
身旁天寒地凍,耳邊環翠叮當,手裏攥着一只白皙腳踝,踝骨上套着一圈金鈴,那只腳秀雅精致,趾頭圓潤泛紅,擡眼望去白紗覆面,一雙碧色的貓兒眼揉在臉上,似一汪靜水湖泊,惹人堕入其間,再也攀不上來。
這人竟沒有穿靴,踩在濺滿血珠的白雪上頭,好似步步生蓮,蘊藏淡淡檀香。
陳靖欲言又止,想說畫個金發碧眼的少年,可那少年不知姓甚名誰,連甚麽種族都不知道,只是相貌如此特別,外出行走想必也是隐姓埋名,若是貿然要求這先生作畫,怕會給少年惹禍上身。
那畫什麽?
畫狼可不可以?山裏野狼衆多,整日裏成群結隊覓食捕獵,進山的商戶都要準備生肉,危急時刻丢給野狼,保住自己安全。
陳靖絞盡腦汁,薅住頭發轉動兩圈,蒼茫白雪裏走出幾匹巨狼,那少年坐在上頭,袍角翩舞威風凜凜,陳靖不自覺舔舔嘴唇,扯下兩塊幹皮:“那就······畫幾匹狼吧。”
窗外風聲湧來,燭火抖出殘影,宣紙上潑出油墨般的一筆,墨汁如淋漓灑落的血珠,将紙面浸至模糊。
“你······”
話音未落,那風聲更厲,卷進來吹盡燭火,室內昏暗一片,恍惚只聽到長短不一的呼吸,那呼吸時輕時重,如一條将斷未斷的琴弦,直直繃在喉間。
目之所及一片昏暗,眼前伸手不見五指,陳靖揉揉眼睛,心中滿是詫異,這先生之前一副油鹽不進進退自如的樣子,怎提到畫幾匹狼,便有這麽大反應?
婢女進來燃起燭火,燭光掩映之下,赫鐘隐挽袖蘸墨,神色如常,在宣紙上塗出一筆:“令小将軍見笑了,我有一子名喚修竹,修竹幼時我父子二人相依為命,我在屋中燒火,他在院裏玩耍,竟被野狼叼走拖入山中,尋了幾日才将人找回,從此之後我留下心病,聽到狼嚎便心神不寧,适才多有冒犯,還請小将軍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