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火勢漫山遍野而來,枯草被火舌舔舐,燃出滿地黑灰。
陳靖趴在草中,被烈火燒到腳跟,燃至腳背,皮膚灰黑泛紫,指頭枯如雞爪,逼出燒灼刺痛。
他痛的輾轉不寧,口幹舌燥,皮膚似被揭開,揉出鮮嫩血肉,他在火吻中打轉,輾轉反側半日,掙紮向前爬動,握住一只腳踝。
他握住那條小腿,狠狠拽到身邊,濃碧色的貓兒眼映入眼簾,滿頭金發揉在頸上,眼尾粘着幾粒泥土,那雙眼泫然欲泣,似乎在訴說什麽。
陳靖向前攀爬,妄圖看懂他的唇語,火舌燃到眼皮,他驚呼一聲,頭朝下滾落在地,四周有人高呼少爺,七手八腳将他扶起,他脊背貼在地上,尾椎震得生疼,皮肉黏在股上,顫巍巍抖動幾下。
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浸泡開來,困在陶瓦罐中,甕甕鳴叫幾聲,倒還可以忍受,陳靖腰上圍着一圈短布,站在那兩腿漏風,把他鬧出一張大紅臉,手腳并用爬上床榻,悶悶道:“你們先出去吧。”
餘下人等各自退下,陳靖趴在原處,歪過半面身子,小心翼翼擡起布簾,看自己紅紫相間的屁股,好在那裏大多已經收口,上面塗着棕色草藥,一股股藥香悠然飄來,絲縷蹿進鼻端。
身旁矮塌擺着清茶,陳靖探長手臂,将茶盞端來,一口氣喝個痛快,沁涼茶香沖入肺腑,熨帖焦躁身心,他挪動兩腿,慢悠悠挪到地上,換上幹淨衣褲,從榻邊抓來一只竹拐,杵着它掙紮兩下,一步步走出房門。
家臣們忙上來扶他,他揮手不要人扶,低聲道:“我兄嫂在哪?”
其中一個人作揖:“老爺陪付大人在乾春閣聽曲,夫人身體羸弱,在聽湖小築歇息。”
陳靖聽着,半晌嗤笑一聲:“他一個閹人,去乾春閣聽什麽曲?”
其餘幾人大驚失色,面面相觑不敢上前:“隔牆有耳,少爺切莫再說這些。”
陳靖滿不在乎,将竹拐丢在地上:“扶我去聽湖小築。”
聽湖小築在府裏東南方向,此時寒冬臘月,樹上綠葉凋零,只餘光禿禿的枝幹,湖中水浪凝結,結成厚厚寒冰,陳靖路過時掙紮彎腰,撥開綿軟殘雪,指頭覆在冰上,黏的皮肉生疼。
他身上有些燙熱,被冰雪裹住身體,臉上舒服許多,他環抱兩臂,怔怔盯着冰面,天上北雁南飛,湖上掠過幾道殘影,陳靖蹲坐在地,恍惚間嗅到縷縷檀香,身上被濃密白毛覆蓋,那雪裏白果的味道酸倒牙齒,舌尖洇出麻癢。
大雪紛飛,山裏沒有牲畜,這些白狼······還能活嗎?
“府中養着甚麽活物?”
陳靖回頭。
幾名家臣推了個人出來,家臣陸雲溪拱手作揖:“回少爺的話,府中還養着碧嘴鹦哥二十餘只,汗血寶馬八十三匹,夫人院中還有幾只白色貍奴······”
“都不能吃,”陳靖撇嘴:“沒問這個,我問養了多少家畜。”
“雞鴨魚鵝應有盡有,”陸雲溪丈二摸不着頭腦,“少爺可是有甚麽想要吃的,膳房即刻為少爺準備。”
“雲溪過來,”陳靖探長手臂,攬住陸雲溪脖頸,将人拉到身邊,“從明日起,不對,從今晚起,你帶人拎着這些雞鴨鵝魚,通通放進山裏,能放多少便放多少,別被我兄嫂知道,知不知道?”
陸雲溪愣了:“少爺這是何意,這天寒地凍,山中盡是豺狼猛獸,若是放些家畜進去,豈不是白白供養他們?”
陳靖心道這哪是供養豺狼野獸,明明是供養菩薩,但心裏想的畢竟不好明說:“我此次死裏逃生,幸得有菩薩相助,夜裏菩薩給我托夢,說腹中饑餓沒有食物供養,夜夜睡不好覺,我思來想去,此事需得有我最信任的人去辦,還不能大張旗鼓,以免辜負菩薩心意。雲溪,此事你若不幫我,便是叫我在菩薩面前丢盡顏面,若是菩薩怪罪下來,與你可脫不了關系。”
陸雲溪大驚失色,連連作揖:“雲溪不敢,今夜便按少爺的意思,将家畜投進山裏。”
他心裏丈二摸不着頭腦,若要供養菩薩,也是供養瓜果蔬菜,哪有供養家畜的道理?
陳靖滿意點頭,拍怕陸雲溪肩膀,示意人着手準備,他自己遣散衆人,拄着拐杖繞過湖面,走入聽湖小築。
嫂嫂周淑寧喜聞花香,院中載滿果樹,今日院中有縷縷藥味,囫囵撲進鼻端,陳靖輕嗅幾口,心中升起焦躁,他踉跄進去,幾名在院中忙亂的婢女見他過來,忙上前弓身作揖:“少爺來了,夫人身體不适,不便見客,請容我先行禀告夫人。”
陳靖無法,只得咬緊牙關立着,拿拐杖拄在地上,踮腳往裏頭看,不多時婢女出來,掀起半面門簾:“夫人見不得風,你們幾個,還不扶少爺進來。”
陳靖不用人扶,丢了拐杖便往裏闖,卧房的門半遮半掩,窗戶緊緊關着,裏面燒着幾只炭盆,塌邊擺着兩碗黑乎乎的湯藥,婢女們來回奔忙,在周淑寧背後支起背枕,幫她靠在上頭。
周淑寧臉色不好,唇色淺淡,掌心覆在被上,輕輕摩挲兩下:“還不給少爺看座。”
婢女忙搬來椅子,在上面鋪上厚厚軟墊,陳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臉上紅到脖頸,讪讪道:“嫂嫂······”
周淑寧掩唇笑了:“既不願坐,便離我近些,你這兩日都在昏睡,傷口怎麽樣了?”
“都收口了,”陳靖忙不疊道,“嫂嫂怎麽樣了,身上可好些了?”
自從父母亡故,哥哥事務纏身無暇他顧,陳靖的起居飲食幾乎都由嫂嫂照顧,他與嫂嫂素來親厚,幾乎将她當做半個母親。
嫂嫂身體不好,行走弱柳扶風,陳靖總怕她傷了病了,此時看她卧在榻上,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幫她熬藥。
“阿靖過來,”周淑寧道,“阿靖看看,嫂嫂可有甚麽不同?”
陳靖左看右看,看不出什麽差別:“嫂嫂瘦了。”
婢女們掩唇笑了,不敢笑出聲音。
陳靖又鬧了個大紅臉:“嫂嫂······換胭脂了?”
周淑寧摩挲小腹,溫聲嘆道:“阿靖要做小叔叔了。”
陳靖眨巴眼睛,呆呆愣在原處,竭力在腦中牽扯關系,扯得一團亂麻:“嫂嫂、多、多久了?”
“郎中把過脈說有七十多日,還要小心養着,不能勞心傷神,”周淑寧打量陳靖神色,嘴唇漸漸抿住,“阿靖不高興麽?”
陳靖心中五味雜陳,不知什麽滋味:“我想······單獨和嫂嫂說幾句話。”
房中婢女們心領神會,紛紛垂頭出去,輕輕掩上房門。
待到外頭沒有聲音,陳靖靠近嫂嫂,在她塌邊跪着:“嫂嫂,你之前身子還沒養好,郎中說······三年內不能再有孕了。”
周淑寧神色僵住,半晌才道:“阿靖說的是什麽話,陳家現在只有你們倆個,若我不能開枝散葉,怎慰陳家在天之靈。”
“嫂嫂何出此言,”陳靖正色道,“書上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一花一木,一草一樹,都有花開花謝,生老病死,百年後陳家也是一捧黃土,何至于為了這些虛無缥缈的東西,平白傷了嫂嫂身體。”
周淑寧捏緊被角,擡頭愣愣看他:“阿靖可是燒壞了腦子,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可莫被他人聽到。”
“嫂嫂,我身為人子,為父報仇天經地義,父母養我長大,我償還父母恩情,此乃天地人倫,”陳靖再道,“可嫂嫂嫁入陳家,操持上上下下,勞心傷身之下已經傷心兩次,郎中千叮咛萬囑咐過了,決不能再有閃失,嫂嫂何必······”
“別再說了,”周淑寧冷道,“我心意已決。”
“嫂嫂,”陳靖不依不饒,“為何你和大哥,都對血脈如此看重,即便不能開枝散葉,你二人琴瑟和鳴,相依相伴豈不更好?”
周淑寧氣得笑了:“你又看了什麽市井話本,通通給我丢出去燒了!”
話音剛落,她揚聲喊道:“請少爺回去!”
幾位婢女魚貫而入,她們各個看着瘦弱,實則身強力壯,手腳并用将陳靖擡出,叫人擡來布攆:“夫人請少爺乘攆回去。”
“我不走,”陳靖丢掉拐杖,一屁股坐在地上,疼的龇牙咧嘴,“嫂嫂不讓我進去,我便去門口等大哥回來,看看他聽得是甚麽曲子,聽到現在也不回來!”
外頭下着鵝毛大雪,陳靖卻像個怒氣沖沖的小牛,一瘸一拐走過湖心,徑直往侯府大門行進,家臣們在背後團團打轉,想攔又不敢攔,這位少主打小便與常人不同,離經叛道又特立獨行,不讓做甚麽便偏要去做,倔的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現下家裏主人不在,更沒人鎮得住他。
他拐過幾條窄橋,餘光掃到幾片豔色裙擺,驚得他定在原地,猛然回頭看去。
湖中涼亭裏站着兩位女子,正聚在一起,湊在那小心翼翼看他,見他回望過來,忙拿水袖擋臉,匆匆走上小路,留給他兩條背影。
陳靖自小目力極好,認出這兩人并非府中婢女,他抓來身旁家臣,咬牙切齒:“那兩人是誰?”
家臣拱手作揖,眼觀鼻鼻觀心道:“回少爺的話,是······朝中送來的人。”
朝中······送來的人?
送來給誰?
還能有誰?
嫂嫂懷有身孕,還要操持家中上下,大哥倒是左擁右抱,盡享齊人之福。
陳靖心中無名火起,悶頭往侯門口走,背後家臣盡是驚弓之鳥,戰戰兢兢跟着,不敢離開半步,未曾走到門口,家臣們紛紛俯身作揖,他走路疼痛,未曾擡頭,竟是一頭撞上胸膛,鼻腔嗅到酒氣,那沖勁逼得他倒退兩步,險些栽進雪堆。
陳靖慌忙摩挲腦袋,擡頭剛要說話,硬生生打個寒顫。
大哥陳瑞未着官服,只着了一身常服,兩手背在身|後,如一尊虎目門神,沉甸甸盯着他看。
“小兔崽子,”陳瑞眼眸微眯,冷冷嘆道,“看來板子還沒吃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