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沒用的東西,連個屁大的噠哩都找不到,什麽白狼現世,哪個禿頭梆子留下的傳聞,把你們吓成這樣?”
蘭杜爾越說越氣,挺身跳下馬背,揮舞手上長鞭,将面前的人甩在樹上,擡腿補上一腳:“滾出去找!那噠哩又不是鳥,還能飛到天上?”
雪落無聲,他大口大口喘氣,後背落下簌簌殘雪,眉毛被雪霜覆蓋,半天眨動不開。
自從那梁朝永康城守将在亂軍之中自刎,噠哩時不時過來偷襲,折騰的他們東奔西跑雞犬不寧,他們并非害怕噠哩,更不怕短兵相接,只是天寒地凍,帳中儲糧不足,山中獵物不多,并不适宜長線争鬥,此次那守将的小噠哩偷襲父汗,竟然誤闖進他的營帳,趁着父汗還未察覺······他怎能放過這天賜良機?
可那小噠哩竟像是插翅飛走,連片羽毛都沒留下。
不可能!
不可能!
蘭杜爾怒發沖冠,狠狠甩掉鞭子,一拳撞在樹上,殘雪簌簌而落,震得鳥獸四散,身旁的副格勒看不過去,小聲催馬上前:“格勒,先回去吧,先前大汗不允大舉進攻,我們此番出來,調用了不少兵馬,再瞞怕瞞不過了。噠哩向來陰險毒辣,若是有什麽後手·······”
一道白影掠過,從腳尖騰躍過去,蹿到樹幹後面。
蘭杜爾微微眯眼,靜靜盯着雪鼠。
“小雜種呢?”蘭杜爾單膝跪地,抓起兩只石塊,一只震出雪鼠,一只砸碎雪鼠腦袋,“帳中騎兵被全線調出,他不在前方打仗,該不會······”
蘭杜爾摘下箭筒,微微眯起眼睛,射|出一只長箭:“進山尋狼去了?”
副格勒低眉順眼:“蘭景明才被賜予小格勒頭銜,雖然還是格勒您的随賬,之後難保不被父汗收在身邊,我們私下說說也就罷了,在外人面前,格勒莫再随意叫他雜種,萬一隔牆有耳,傳到可汗耳中······”
“他不是雜種?”蘭杜爾嗤笑一聲,擡手一甩,将弓箭砸回背上,“不是雜種,怎麽長成那不人不鬼的樣子,那眼睛盯着人看,與鬼魅有甚麽區別。父汗子嗣衆多,不知封了多少格勒,雜種是我等從小叫到大的,若父汗真在意他,會允他做我随賬?”
副格勒無奈扶額,低聲嘆道:“過去事自然不提,眼下我們與噠哩劍拔弩張,正是用人的時候,還是小心謹慎為妙。我看蘭景明有些調兵遣将的本事,格勒不要掉以輕心。”
“既有些本事,為何不去前方拿人,”蘭杜爾越向越怒,幼時與蘭景明争鬥,被抓得臉花毀容的事襲上心口,令他怒火沖天,“我倒要看看,他在我帳中做甚麽好事。”
蘭杜爾向來懶得遮掩,說什麽便要去做什麽,他翻身上馬,甩動馬鞭向随賬中去。打小他便有不少随賬,蘭景明只是其中之一,随賬要做的無非是煮飯洗衣暖床,能力強的會提拔為随侍,跟随格勒征戰沙場,蘭杜爾自認從小骁勇善戰,備受父汗器重,其餘格勒無不對他恭恭敬敬,衆多随賬更是對他奉若神明,只有這個被父汗随手丢來的蘭景明,從來便有一張油鹽不進的臉,甚至從不對他行禮,洗衣煮飯樣樣不會,若是想讓他暖床······
蘭杜爾摸上自己額頭,一道長疤從額頂貫下,直直擦過眼角,蜿蜒探到耳邊。
他曾将蘭景明撲在床上,做勢要令人暖床,其實他對男人硬不起來,只是想将那張冷臉揍扁······從沒有人敢如此蔑視他,那目光像看着竈裏臭烘烘的石頭,多看一眼便惡心欲嘔。
那次兩人打的天翻地覆,蘭景明毀了他半張面容,他自然沒有手下留情,在數九寒天将人吊在外面,用帶刺的馬鞭舞成鞭花,将人抽成一只血葫蘆,那葫蘆在外面挂了三天三夜,最後帳中軍醫老圖真跪地求情,他才網開一面,默許老圖真斬斷繩子,将人丢在地上。
老圖真跟随父汗良久,尋醫問藥是一把好手,每次父汗和格勒身陷險境,都是老圖勒力挽狂瀾,将人從鬼門關上拉回,蘭杜爾不敢不給他面子。
一整個冬天,老圖真都在蘭景明帳中度過。
帳中彌漫澀苦藥味,隐隐有風聲傳出,說蘭景明筋骨未開,這次被打傷根基,又吊在外面水米不進,燒的渾渾噩噩,數次命懸一線,整個冬天幾乎沒有出賬,直到春暖花開,才杵着一根長杆,掙紮踏上草地。
蘭景明瘦成皮包骨頭,吃不得肉聞不得馬奶酒,将養到炎炎夏日,才恢複胃口吃喝,身形矯健起來。
只是·····被打的身上沒一塊好肉,蘭景明身上竟沒有留疤,依舊光滑一片。
他們去河中洗澡,女眷都聚在一起指指點點,說這蘭景明脊背光滑,膚若凝脂,比女子還要惹眼。
蘭杜爾心中疑惑,時不時給蘭景明使點絆子,打的人遍體鱗傷,蘭景明皮開肉綻受傷流血,只是等傷口好了,仍會恢複如初,留不下一絲疤痕。
成為格勒後經常打仗,沒空再找蘭景明麻煩,此番邀功不成,蘭杜爾滿心焦躁,只想找人撒氣。
他駕馬跑進随帳,許多擄來的莺莺燕燕擋在馬前,各個求他寵幸,他們北夷人向來豪爽熱情,求愛不加掩飾,時間久了嘗夠滋味,便想嘗嘗梁國女子。梁國女子皮膚白皙,身形窈窕,說話柔聲細語,被擄來時掙紮哭鬧,丢在帳裏吓唬幾回,再餓上幾天,大多便偃旗息鼓,無力再鬧,時間久了吃不上飯,只有得了他蘭杜爾的寵愛,才能喝上兩口肉湯,她們漸漸不再矜持,為了争寵不惜渾身解數,有的會被留下,拔帳時被一起帶走,有的被玩膩了,随手丢在山中,是死是活聽天由命。
蘭景明的圓帳在最裏面,是最小最破的一個,要覆上幾層雜草,才能堪堪擋住風雪,蘭杜爾騎着高頭大馬,撥開湊上來的女人,耀武揚威進去,探出長長木槍,槍尖劃破帳簾。
冷氣從外頭争先恐後進去,蘭景明裹着一條長布,兩手捧着藥碗,靜靜擡頭看人,看清來人後他面無表情,淡淡垂下眼睛,抿起一口苦藥,輕輕撫弄脖頸,将藥液噎入腹中。
副格勒胸口一震,緩緩勒住缰繩。
無論見過幾次,依舊驚為天人。
蘭景明皮膚白皙,身量高挑,鼻梁高挺,金發碧眼,與他們北夷族人格格不入,男子将他視為妖孽,時不時啐他找他麻煩,女子卻覺得他英俊不凡,時不時過來唱歌求愛,這更引得男子嫉妒,找他麻煩的人數不勝數,蘭景明雙拳難敵四手,不知被圍攻揍過幾次,可他從來不會低頭,更不會出言求饒。
老圖真窩在帳中角落,默默搖扇煮藥,這一陣風來吹熄柴火,他挪動幾下,将後背對上帳簾,半點沒有出聲。
蘭杜爾居高臨下,長槍甩動幾下,紮在蘭景明身邊:“小雜種,我命令全帳出擊,連三歲小兒都知道鼓掌振威,你不去前方拿人,卻在此公然抗令,究竟長了幾個腦袋?”
蘭景明不為所動,輕輕吹氣,将熱浪從藥碗上拂開,垂頭再喝一口。
那口藥還未咽入口中,瓷碗應聲而碎,眼前白光一閃,槍尖直直挑過頸底,劃出一道血線。
蘭杜爾探出槍尖,噼啪撥弄碎片:“既然病了,幫你清醒清醒,來幾個人,把他吊到樹上!”
副格勒催馬向前,急聲來攔:“格勒,格勒三思而後行,此事若傳到可汗耳中······”
“呼木圖,你是我的人,還是這小雜種的人,”蘭杜爾勒緊缰繩,揚聲怒喝,“把他吊起來,拿馬鞭過來!”
跟在背後的幾人蜂擁而上,七手八腳過來捉人,蘭景明沒有反抗,任由這些人按他肩膀捆他手腕,将他吊在樹上。
天寒地凍,他只穿薄薄單衣,赤|裸脊背露在外面,比霜雪還要白皙。
“我再問一次,為何不聽軍令?”
正中央搬來一把椅子,蘭杜爾輕松下馬,翹二郎腿坐在椅上,掌心把玩鞭柄,前後旋轉幾圈:“本格勒審不了老圖真,審你綽綽有餘,前方戰事吃緊,你在後方享受,日子着實舒坦!”
鞭尾揮出風聲,重重抽在背上,這一下皮開肉綻,血肉橫飛,砸出噼啪脆響,這馬鞭用金絲鞣成,甩在身上撕裂皮肉,震得身體亂顫。
蘭景明咬牙忍下,肩背緊緊弓起,皮肉崩成一團。
全身力量集中在兩條手腕,他被吊在半空,腕骨青紅發紫,淤出層層紫黑,耳邊風聲大作,下一鞭淩空落下,蘭景明在半空打轉,從肩胛到背脊綻出血肉,鮮血淋漓落下,沿小腿砸向地面。
雪裏融出血渦,血點化為血線,在背後蜿蜒流淌,蘭杜爾甩動鞭子,将蘭景明當成漏沙麻袋,專挑最薄弱的地方招呼,蘭景明咬破唇舌,痛呼壓在喉底,生生憋得眼珠通紅,額頂冒出青筋。
蘭杜爾問了幾次就不再問了,這小雜種向來不肯聽話,好不容易封上個小格勒,連随軍封帳都沒能得到,還是在自己帳中讨飯,他并非要問出什麽,只是要發洩怒火,他眼睜睜失去了一個頂好的機會,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若是能将那個陳老東西的小噠哩抓住,碎屍萬段後獻給父汗······
一念及此,蘭杜爾怒發沖冠,狠狠甩下一鞭,這一下沿着嘴唇劃過,蘭景明被抽到吐血,胸前慘紅一片。
頭發被打散了,臉上冷汗涔涔,一頭金發貼在側頰,蘭景明低垂腦袋,大口大口喘|息,碧色貓兒眼半睜半閉,眼珠沉沉墜着,像兩顆落在泥裏的琉璃石,觸不到半分神采。
蘭杜爾垂下手腕,着實打的累了,歇一歇正要揚手,帳外馬蹄嘚嘚,信使從馬上滑下,雙手遞上軍令。
“大汗有令,各帳格勒速去大帳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