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火一直在燒。
火氣炙烤皮膚,連綿聚成火線,将草原燎成灰燼,父親巍峨的身體如一座城牆,矗立在天地之間。
“吾陳淮英上不信天,下不信命,今敗于汝手,無顏再回故土!”
“爹!爹!爹!”
雨聲紛亂,人影囫囵撲來,将自己壓在地上,陳靖喘不上氣,随手抓來一人,一口咬他手上,再睜眼卻看到淚眼婆娑的母親,她抱着自己,一下下撫摸自己後背,小心翼翼道:“好孩子,燒這麽久了,喝些藥吧······”
“娘······”
陳靖緩緩吐息,眼前光影搖晃,朱紅大門緊閉,他猛撲上前,用身體擠在中間,聲嘶力竭大喊:“娘!不要!娘!”
“少爺,少爺,少爺!”
陳靖從榻上翻落,重重摔在地上,幾個人急急過來扶他,七手八腳将他擡起,門外腳步不斷,陳靖被人撫胸拍背,吸了不知什麽東西,神智清醒不少,門外有人匆匆進來,眼珠紅腫似桃,滿臉頹靡不堪,不知幾天幾夜沒有睡了。
“嫂嫂······”
陳靖眨眨眼睛,面前一切逐漸明晰,嫂嫂周淑寧滿臉是淚,将他摟在懷中:“醒來就好,醒來就好!你這孩子忒不聽話,你大哥要急瘋了,點燃幾座烽火臺,借來上萬精兵,與蠻子隔河對峙,這事鬧的太大,險些捅進宮裏,現下······”
陳靖抓住嫂嫂小臂,用力捏動兩下。
周淑寧咽下抽噎,淡淡道:“少主醒了,都退下吧。”
一衆家兵家臣拱手作揖,彎腰退出房門,待外面沒有聲音,周淑寧悄聲吐息:“現下聖上手谕已經到了,令我們即刻退兵,不得輕舉妄動,你大哥只有你一個弟弟,此刻在風口浪尖上調兵,難免不被忌憚。阿靖不是小孩子了,收收你桀骜不馴的性子,家族只有你兄弟二人,莫讓陳家蒙羞。”
陳靖咽下噎在胸口的殘血,将嗜血殺意吞回腹中:“嫂嫂,父親縱橫沙場數十載,調兵遣将之術鬼神莫測,只是一着不慎,才中了蠻子陷阱。區區蠻子粗魯無禮,陰險狡詐,父親竟被······還有鴻卓,鴻卓······”
一念及此,陳靖雙眼通紅,喉口滾動幾下,握住嫂嫂手臂,将淚水噎回腹中:“此生不報大仇,阿靖誓不為人。”
周淑寧手臂停在半空,輕拍陳靖後背。她出身書香門第之家,嫁給陳瑞之後,每日殚精竭慮,操持家中大事小事,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可阿靖還是個孩子,她不想看他被仇恨蒙蔽,整日郁郁寡歡,活在怨憤之中。
“阿靖餓了吧,先吃些東西,”周淑寧放開陳靖,從身旁矮塌上端起桂花蓮子羹,輕輕攪拌幾下,端到陳靖面前,“這點甜汁熬了許久,香味都進去了,快趁熱喝了。”
陳靖半夢半醒,聽到甜汁兩字,口中幹渴更甚,雪蓮果的滋味在舌尖徘徊,那少年仿佛盯着自己,翠色眸子一眨不眨,金發随風飄散。
“嫂嫂,”陳靖咽不下去,喃喃道,“你可曾見過······金發碧眼的獵戶?”
“哪裏的獵戶,”周淑寧拾起綢布,幫陳靖擦嘴,“沒有見過金發碧眼的獵戶,只見過白毛碧眼的貓兒,阿靖可是遇到了什麽精怪?”
陳靖恍惚搖頭,随即反應過來,嫂嫂是在逗他,他臉上紅了,一時有些羞慚:“嫂嫂,我沒在發夢,這次若不是他從天而降救我,我不知能不能回來。”
“既是被人救了,若還記得那人長相,可讓你大哥貼上告示,找出來好好報答,”周淑寧道,“千萬莫小氣了。”
“算了,”陳靖接過瓷碗,攪動幾下想再喝一口,想想還是放下,“天高路遠,有緣再見·······若是大張旗鼓,反倒令他難做。”
周淑寧盯着他看,半晌欲言又止,端過一碗藥湯:“既是如此,先把藥喝了,再歇息歇息,身上各處都是箭傷擦傷,不知将養多久才好。”
她話音剛落,屋外嘈雜不斷,人聲鼎沸馬蹄嘚嘚,火把燃出哔啵輕響,一股怒火撞開大門,直直向屋內沖來,周淑寧放下藥碗,慌忙來攔:“阿瑞,阿瑞,弟弟才剛醒來······”
“不懂事的東西!”陳瑞身披甲胄,一雙眼亮若寒星,迸出熊熊烈焰,“今日若不讓他明白道理,還要惹出甚麽麻煩!”
他揪住陳靖後頸,拎只麻袋似的,将人摔到地上,周淑寧驚叫一聲,直直攔在面前:“阿瑞!弟弟渾身是傷······”
電石火光之間,陳瑞扶住她肩,眼眸微微眯起,幾不可察搖頭。
周淑寧驀然變色。
門邊一片飛翔的袍角,上面勾勒白鶴翎羽,根根細致入微,那袍子被人掀起,一條腿跨進門檻,大刺刺搖晃進門。這人白蔥似的立着,面容似鋪上幾層白粉,唇角浸泡胭脂,嗓音高昂尖細:“手足親情尚在,陳将軍何至于此。陳老将軍舍身殉國,聖上感懷過往,特賜黃金萬兩,良田千畝,以慰老将軍在天之靈。”
白鶴翎衛。
大梁建國不久,惠慶帝招攬諸多武藝高強之人,去勢後留在身邊,組建白鶴翎閣,專司探查刺殺傳手谕等事,只遵從皇帝一人,此次白鶴翎衛的副統領付朝忠親自到了,想必調動虎符之事已傳到天子耳中,他們鎮守邊疆,家公陳淮英統軍有方,頗有威望,本就被皇帝忌憚,此次家公身死,府中大亂,阿靖惹出這樣的麻煩,阿瑞又調出虎符······
周淑寧打個哆嗦,死死抿住嘴唇,緩緩放下手臂,偏頭閉上眼睛,陳瑞甩過袍角,狠狠擡腳,将陳靖踹向牆角:“沒用的東西,惹出這些麻煩!如此冥頑不靈,不如打死幹淨!來人!取軍仗過來!”
付朝忠唇角勾起,涼涼笑道:“小将軍年歲尚小,一時沖動再正常不過,将軍何苦發火。”
陳瑞雙手抱拳,悶聲嘆道:“公公見笑,陳家家法森嚴,治家如同治軍,此番若不将劣弟頑性打服,難慰父将在天之靈。”
付朝忠心頭冷笑,未聽軍令便調動三方大軍,黑壓壓落在淮水畔外,對聖上發來的幾道口谕視而不見,此等株連九族的大罪,掉幾個腦袋都不夠用的,裝模作樣打上幾棍,這事便想過了?
“将軍管教弟弟,是将軍家事,咱家自不會多言,”付朝忠讓開半身,皮笑肉不笑道,“小将軍筋骨稚嫩,皮肉嬌弱,莫要苛責太過才是。”
陳靖渾渾噩噩,被兩個家兵架起,囫囵扛到外面,擦着付朝忠袍角過去,丢進院落之中。
院中空無一人,一條長凳落在中間,首尾用重鐵鍛造,四周覆滿麻繩,上頭還有斑駁血跡。
周淑寧不忍再看,側過身站在角落,拿袖子遮住眼睛,旁邊丫鬟忙将她扶住,用綢緞替她拭淚。
陳瑞騎虎難下,他知道這頓板子不得不打,在付朝忠面前,連放水的可能都微乎其微。
得知弟弟消失不見,他派家丁在城中尋找,将地皮翻的四腳朝天,卻什麽都沒有找到,陳家接連遭難,父親母親雙雙故去,現下連弟弟都下落不明,陳瑞不敢再賭,擔心弟弟被野獸撿走,更擔心弟弟被蠻子捉住,他不管不顧大軍壓境,若不是家臣及時禀告弟弟回來,鐵蹄必将踏破淮水,将蠻子殺的片甲不留。
但陳瑞同樣知道,大梁征戰太久,國庫空虛民不聊生,四方小國蠢蠢欲動,時不時前來挑釁,惠慶帝收回全部虎符,不允諸多将軍擅自動兵,命令衆将韬光養晦,開辟倉庫存糧,恨不得将守軍遣散,全數發配進地裏種田。
此次自己擅自動兵,犯了朝中大忌,若不是念在父親骁勇殉國,餘威尚在,恐怕陳家全族這項上人頭······都要保不住了。
陳靖被人捆住手腳,在腰上纏覆幾圈繩子,勒的嚴嚴實實,麻刺紮進肉裏,刺的他清醒片刻,勉力撐起腦袋。
“哥······”
周淑寧忍不住啜泣,淚水滾滾而落,強自噎回腹裏。
“二十軍仗,”陳瑞沉聲吐息,“讓他清醒清醒。”
陳靖恍惚擡頭,未曾反應過來,腰背像被火藥炸開,砰的一聲,炸得耳中嗡鳴。
“呃······”
他被剝|掉褲子,一道深紫血檩印在膚上,皮肉像一塊薄餅,在案板上飽受捶楚。
耳中嗡鳴未過,又一棍淩空砸下,這一棍比剛才更狠,五髒六腑似被擠壓出去,滾出數個血塊,他口中咯咯,齒尖咬住舌頭,吐出一口殘血。
陳瑞攥緊拳頭,定定盯着家兵:“沒吃飯嗎?再打!”
付朝忠的聲音忽近忽遠,尖利沙啞,簌簌傳入耳中:“将軍息怒,若老将軍在天之靈尚在,必不願見你們兄弟反目,再生嫌隙。”
陳靖痛的以頭搶地,被這尖細嗓音吵到頭疼,他想捂住腰背,手腕被牢牢覆住,堪堪綻出血來,父母哥哥對他寵愛有加,向來不忍打他罵他,連重話都很少說過,此番他入刀山火海,皮肉似被烈火烤焦,口中咯咯數聲,嚼碎半塊牙齒,陳瑞略略揮手,一位家臣向前,将布團塞他口中,在頸後牢牢系緊。
先時還有疼痛,後來神智喪失,腦袋搭在凳上,渾渾噩噩呻|吟,依稀聽到嫂嫂哭泣求情,聽到大哥沉聲命令,恍惚見到爹娘鴻卓,這些人依次消失,他站在雪地之中,目之所及茫茫一片,耳邊金鈴叮咚,一串腳印由遠而近,擡頭只見豔陽高照,白紗覆面,紗簾下一雙碧色貓兒眼,靜靜望向自己。
陳靖掙紮擡手,寸寸撐起手腕,抓住那片紗簾,用力遮住眼睛。
天暗了。
他如願墜入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