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風呼嘯,山洞盡頭有龐大身影,咯吱踏雪而來,這是一條通體雪白的巨狼,靜靜卧在少年身邊,向他探出腦袋,似乎在等他撫摸。
“既、既不是菩薩,”陳靖吞咽口水,半張臉被陰影擋住,吐息散在空中,“那我喚你什麽?”
少年撫摸巨狼,指頭伸進厚毛,任毛發在指間流淌:“喚我······白狼。”
······倒是敷衍。
“你是哪族的人,為何會在這裏,為何會來救我?”陳靖心急如焚,竹筒倒豆子出來,“你父母親人在哪裏,為何放你出來?你今年幾歲?這地界天寒地凍,蠻人燒傷搶掠,你······”
太危險了。
後半句噎在腹底,一時吐不出來,脖頸上貼着一塊刀片,邊緣沁出血珠,少年靜靜盯着他看,細瘦指骨向前,令刀片挪動半厘:“多嘴多舌,喉嚨不想要了。”
陳靖舉起兩手,做出投降姿勢。
少年收回刀片,金鈴叮咚作響,坐到柴禾堆旁,撥|弄烤到一半的兔肉。
過了最初焦糊那陣,那兔子皮肉烤化,泛出澄黃香味,巨狼卧在旁邊,鼻尖抖動幾下,眼巴巴盯着火堆。
陳靖裹緊薄毯,守在洞口,這一人一狼竟如此和諧,似一副潑墨重彩的畫,毫無劍拔弩張的氛圍。
新皇登基不久,大梁與蠻族邊境有不少種族在深山隐居,什麽種族會有如此天人之姿,史書可有記載?
陳靖思索半晌,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許久未曾飲食,腹中咕咕作響,他咽下口水,盯着柴火挪不開眼。
長杆翻過半面,兔肉烤至焦黃,少年撕下一條後腿,熟練擡手遞出,巨狼探出舌頭,輕松卷走啃咬,幾口啃個精光,長杆上串着一排兔子,像是将兔窩一網打盡,陳靖口水橫流,不自覺向前挪動,少年略略擡眼,扯下一塊嫩|肉,遞到陳靖手邊。
陳靖連忙謝過,被兔肉燙的手心發麻,險些捧不起來,他不顧油膩,狼吞虎咽噎一大口,囫囵吞入腹中,這兔肉不加佐料,吃起來猶有腥氣,陳靖顧不得許多,牙齒啃咬幾口,連皮帶肉吃掉,吃的又快又急,旁邊一人一狼盯着他看,似乎被這餓死鬼的模樣震驚,半天沒有出聲。
陳靖吃掉幾大塊肉,心情不再急躁,生出添加佐料的心思,他在身上摸來摸去,摸出一小罐鹽,以前偷偷瞞着家仆出去打獵,在外頭找到什麽便吃什麽,時間長了随身帶鹽,烤肉時灑上一些,味道鮮美不少,他見少年盯着他看,心道他或許沒有嘗過,他小心晃晃鹽罐:“裏頭是鹽巴,灑點在兔肉上,滋味更鮮。”
他沒指望少年會聽他的話,素未謀面被救了一命,本就是上天眷顧,對方不表露身份屬實正常,按理說更不會接他的東西。
話雖如此,少年遲遲未動,陳靖仍有些面熱,讪讪收手回來:“咳······”
腕骨被人捏住。
少年指頭白皙,寒涼如冰,觸到凍得人打個哆嗦,陳靖日日風吹日曬,膚色浮出古銅顏色,那幾根細指懸在上頭,如冷玉豔骨雕成,白的晃暈人眼。
“你來,”少年遞過掌中兔腿,“灑鹽。”
陳靖按慣常用量灑上一些,少年小心翼翼,咬出一條肉絲,輕輕咀嚼兩下。
他探出豔紅舌尖,沾到一點鹽巴,嗆得咳咳兩聲,亮出尖牙咬一大口。
腥味被鹽巴覆蓋,在舌尖爆裂開來,少年僵硬兩秒,猶豫再咬一口,分出一半遞給巨狼,那巨狼頗通人性,腦袋墊在少年腿上,張口等人喂食,一人一狼毫不忌諱,分食大塊兔肉,親密如同一家,陳靖在一旁看着,尋思這并非人畜有別,倒是親如兄弟,恰似他與大哥,在同個屋檐下長大,彼此情誼深重,輕易牽扯不開。想起大哥,陳靖胸中擔憂,他執意出來已幾日有餘,晨誦時能蒙混過關,夕誦時必然會被發現,大哥嫂嫂若知道他淪落至此,性命危在旦夕,不知會有多擔憂心焦。
如果貿然出來尋他,造成什麽動蕩,攪亂剛穩定不久的局勢······他的罪過可就大了。
陳靖吃不下了,指頭擱在腿上,唇邊油漬忘擦,粘着幾縷肉絲。
“他們還會回來,”少年淡道,“明早才能離開。”
陳靖悚然一驚,情緒緊繃起來,他明白少年的意思,蠻族久居山林,與豺狼野獸相伴,一時被白狼驚到潰散,清醒自會重新找來。
只是······這少年怎會熟知蠻族習性?
陳靖強定心神,小臂蹭到腰間匕首。
少年抹掉唇邊油漬,掃他一眼:“我是獵戶之子,捕獵時常與蠻族交手,略通蠻族習性。”
陳靖略微放心,手臂擋住匕首,臉上有些燙熱:“對不住。”
“無妨,”少年抹掉烤肉痕跡,尋草葉鋪在地上,“夜深了,早些休息。”
陳靖瞪着眼睛,哪裏能休息的好。
少年睡夢中未摘鬥笠,蜷進巨狼長毛裏頭,靜靜窩成一團,這巨浪羽毛極厚,如翻湧波濤,将他融在裏面。
火苗哔啵作響,燃出絲絲暖意,陳靖蜷身裹着草席,凍得瑟瑟發抖,他胸前傷勢包紮極好,草藥沁出濃香,蜇到心口發酸,明知不該扭到傷口,可抗拒不了,身體熱量流失,非意志所能緩和,他打個噴嚏,鼻水橫流,後腰突然被什麽卷住,驚呼還未出口,毛糙厚尾卷住他的身體,将他裹入毛中。
陳靖怔忪片刻,不知今夕何夕。
暖意瞬間淹沒身體,他渾渾噩噩,迷糊看向身旁。
少年揪着巨狼毛發,向後翻過半身,露|出半面雪脊。
肌膚白皙,骨肉勻停,瘦長脊骨飽含生機,肩膀伸展開來,似要展翅高飛,卻含着少年人的稚嫩,窄窄收在一起。
巨狼用長尾卷過陳靖,将人裹在其中,腦袋紮進胸口,呼嚕聲沉穩規律。
外頭簌簌落雪,雪花飄舞落下,在石上積起一層。
枝丫墜得彎折下來,如水月光灑落,在地上投出淺影。
少年呼吸清淺,不言不動,巨狼呼嚕不斷,颠簸起伏,陳靖攥緊手中毛發,揪得一絲寧靜,合眼墜入夢境。
這一夜沒有噩夢,暖爐烘烤身體,迷糊睜不開眼,不知睡了多久,陳靖掀開眼皮,杵着地面起身,踉跄走到洞口,坐在鴻卓身邊。
紛紛揚揚幾天的大雪竟然停了,他揉揉眼睛,撫摸胸口傷痕,左右伸展雙臂,少年人身強力壯,吃飽喝足休息一夜,身上氣力回來許多,他扶膝起身,将鴻卓綁在身|後,剛要踏出洞口,一道毛影裹着漫天飛雪,挾風飛馳而來。
金鈴叮咚,絲縷傳到耳邊。
陳靖看到那只腳踝,青筋淺淡不盈一握,上面環繞一圈金色,襯得肌膚潤澤,顏色分明。
他隐隐感到奇怪,獵戶之子日日上山打獵,下海捉魚,時不時與蠻族摩擦争取地盤,常人都滿身刀疤,這少年怎麽好似大家閨秀,沒有半點傷痕?
頭頂砸下幾個果子,咕嚕嚕噼裏啪啦,砸的思緒崩開,什麽都串不起來。
滿地果子亂滾,黃的白的綠的紫的,顏色各異應有盡有,各個凍得硬邦邦的,裹着豐盈水汽,凝結滿身冰殼。
“甜的,”少年從巨狼背上翻下,撿起一枚果子,牙齒咯吱一聲,輕松咬下半個,含在齒間咀嚼,“嘗嘗。”
他仍未摘下鬥笠,只掀起半面紗簾,挾裹滿身寒氣,背靠洞口坐下。
巨狼溫馴趴伏下來,毛尾卷住少年腰腹,長長打個哈欠。
陳靖咽口口水,喉間幹澀發癢,他抓起一枚果子,抹掉上面泥沙,輕輕舔過一口。
舌尖沾上冰涼,吮掉外面那層雪殼,咬住果子啃咬,嘗到梨水味道。
這和他印象裏的梨汁味道不同,比那更加清甜,汁水飽|滿|豐|盈,沿喉管向下流淌。
他忙不疊再咬一口,吭哧吃掉幾個,巨狼卧在身邊,懶洋洋舔|舐毛發,用腦袋摩挲少年,示意少年喂它。
少年撿起果子,在身上擦拭幹淨,小心喂給巨狼,一人一狼半跪半坐,吃了十幾個果子,這才心滿意足卧下。
陳靖揉揉眼睛,懷疑自己活在夢中,父母亡故是夢,闖入蠻族領地是夢,鴻卓戰死是夢。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或許大夢醒來,家中仍其樂融融,自己還是稚嫩孩童,捂住新捉來的螢蟲,狂奔到父母身邊,向他們攤開掌心。
吃飽喝足之後,少年輕撫狼身,起身騎上狼背,向洞口走進幾步:“跟上。”
陳靖怔忪片刻,反應過來,慌忙背上鴻卓,跟在巨狼背後,亦步亦趨跟着,豔陽出來雪化不少,腳下冰殼打滑,他摟住鴻卓腰背,将人緊緊系在身上,鴻卓身體僵硬,背後不再紮着箭矢,卻有無數凹陷傷口,陳靖摸過鴻卓後背,眼眶紅腫泛紅,牙齒深深陷在唇間。
蠻族大可汗蘭赤阿古達······
此生不手刃仇敵,無顏面對至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