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聲呼嘯,馬蹄嘚嘚,箭矢隔空射|來,貼耳畔猛劃而過,釘在枯木上頭,枝丫抖動不休,箭尾上下震顫,陳靖腳下發滑,沿斜坡滾落下去,皮肉硌|出青紫,手腳動彈不得,額頭撞在石上,雙目模糊一片。
雪落高臺,身上被厚毯覆蓋,手腳生出凍瘡,鼻尖沁出血色,凝結一層薄霜。
陳靖趴在地上,眼底洇出薄霧,攥住旁人手臂,嘶啞顫聲吐息:“鴻卓······”
身旁的人是他的貼身侍衛鴻卓,家主賜姓為陳,與他日夜相伴,是他的摯友親人,此刻為護他身中數箭,血腥沾染鼻端,他攥緊鴻卓小臂,想起鴻卓陪他練武,陪他讀書,陪他罰站,代他受過,他趁夜色偷走亡父軍牌,趁宵禁跑出城門,發誓手刃蠻族大可汗蘭赤阿古達,斬其頭顱祭奠父親,鴻卓攔不住他,屈膝俯身跪地,利刃劃過掌心,齊齊割碎掌紋:“少主去哪,請允鴻卓同去。鴻卓以血為誓,必護少主周全。”
鴻卓真的護了他的周全。
以性命作為交換。
這是從幼年起陪伴在身邊的朋友,溫熱身體冰冷下來,硬邦邦指節蜷着,甲蓋染血深紫發烏,看不出原本模樣。
蘭赤阿古達的人在背後追趕,北疆汗血寶馬腿長力足,狂奔一夜無需止歇,天寒地凍大雪紛飛,馬蹄踏落飛雪,傳來簌簌鳴響,陳靖按住塌陷半塊的胸口,嗆出一口殘血,勉力撐地起身,勒住鴻卓身體,将人綁在肩上。
鴻卓已是少年人的身量,手腳修長有力,遠不是他這身體能夠扛住,陳靖弓腰駝背,半身彎起,一步步向前挪動,鴻卓兩腿在雪地拖曳,血痕擦落滿地,或許該放下鴻卓,以免血腥引來追兵,招來叢林野獸,可陳靖無法放下,落葉尚要歸根,鴻卓一身正氣悍勇無雙,怎可在長眠在蠻人之地。
陳靖按住樹枝綁成的拐杖,一步步向前挪動,眼前模糊一片,鼻腔覆滿寒涼,眼前晃過父親身影,父親身披甲胄,大步向他走來,他燒毀書房闖了大禍,以為父親要打得他皮開肉綻,不免瑟縮閉眼,抱臂躲在牆角,父親行到身前,低頭看他,黑壓壓影子落下,片刻後開懷大笑,将他扛在肩上,狠狠拍幾下屁股,用粗硬胡茬磨他臉面。
他憶起夜半三更蹲在門外,透過窄窄門縫,看母親抱住父親背脊,淚如雨下哀求:“三郎莫去,丢我們孤兒寡母在此······”
父親在家排行第三,上面兩位兄長皆因戰事殉國,母親随父親征戰多年,兢兢業業操持家裏,在外與父親琴瑟和鳴,唯有這一聲如豆燭火裏的三郎,道盡肺腑心酸。
他看不清母親的臉,只能看到燭火映照的父親,高大的父親脊背垮塌,腰骨向下彎折,肩膀被纖纖素手攏住,竟然掙脫不開。
或許是舍不得掙脫。
殘星閃爍,一燈如豆,燭火明明暗暗,烏黑影子映在牆上,如鬼魅迷影,牽扯心弦搖晃。
父親亡後不久,母親郁郁而終,府中只剩哥哥嫂嫂,他執意偷軍牌出來,必定瞞不了多久,若是死在這裏······
哥哥只有自己一個弟弟,長嫂如母,素來對他牽挂關懷······
陳靖打個寒顫,腳步釘在原處,頭頂嘚嘚馬蹄踏過,落雪簌簌紛飛,半途化為冰水,噼啪砸在臉上。
他腳下踉跄,腳背凍得失去知覺,雪天令人失去敏銳嗅覺,蠻人未能發現他藏身之所,氣到胡亂放箭,箭矢簌簌擦肩而過,根根插向腳尖,陳靖手腳發顫,牢牢勒緊鴻卓,腦中被怒火恐懼填滿,心髒咚咚躍動,碰撞胸前骨腔。
頭頂馬蹄聲越來越遠,足足半個時辰過去,他挪動僵硬兩腿,沿冰河向下蹭|動,湍急水流被凍得結實,路邊怪石嶙峋,冰面踩出咯吱碎響,不知走了多久,身上蒸騰熱意,只想把衣服脫|掉,在世間赤|裸游走,眼前白茫茫幹淨無人,視線被白雪蜇到流淚,他腳下發軟,迷糊跪倒在地,胸前傷口凍住,甚至覺不出疼。
“鴻卓,鴻卓,帶你回家,你再忍忍,你再等等,哥哥,嫂嫂,還在家等我們······”
陳靖口幹舌燥,跪下舀起寒雪,囫囵吞入口中,羅盤在逃命途中丢失,他不知這是哪裏,只知走進一片叢林,四周光禿禿的,枝丫上覆滿厚雪,樹皮嶙峋硌手,腳下滿是碎石,他走不動了,囫囵撲倒在地,遠處鳥鳴啾啾,隐隐有幾聲獸吼,聽不得來源辨不清方向,他想打點吃的,目之所及哪有活物,只餘幾根枯草,他揪來草葉,囫囵吞棗咽下,噎的腹中滾燙,半點消化不了。
肺腑似乎在撕咬吞噬肺腑,他眼熬紅了,盯着遠處碩大樹冠,背着鴻卓向那頭走。
走幾步摔倒在地,爬起來繼續向前,手腳磨到發禿,皮肉挂滿血痕,遠處白色獸影呼嘯,一聲接着一聲,不知在威脅什麽,陳靖心中已有預感,今日不是餓死便是凍死,倒也無需懼怕,只是未曾取得蘭赤阿古達首級······
只有此事無法釋懷,便是下了阿鼻地獄受烈焰焚燒,也不會甘心。
天色漸漸暗淡,林中隐隐有小獸嗚咽,背後身體越來越僵,陳靖咬緊牙關,探手撫摸鴻卓後背:“等等,等等就給你拔|出來,讓你幹幹淨淨的走······”
背後寒風呼嘯,箭矢破空而來,陳靖條件反射側頭,那箭頭貼耳擦過,濺起一片血霧。
追上來了。
蠻子竟然······竟然追上來了。
陳靖不知哪來的力氣,酸軟至極的兩腿竟直立起來,帶着他向前奔逃,他一瘸一拐向前,慌不擇路亂撞,喉口似吞掉毛躁蘆葦,寸寸向下杵入,噎的他齒間腥甜,抽不進一絲空氣。
面前有條枯死樹藤,他被障礙絆倒,下巴磕在地上,牙齒撞到搖晃。
他趴在地上,下意識勒緊手臂,害怕摔到鴻卓。
我命休矣。
他眼前發黑,囫囵看不清東西,生出抱鴻卓身體跳崖的信念,父親死于蠻人之手,他身為将軍之子,便是屍骨無存,也不能再受恥辱。
他抱起鴻卓身體,拖曳腳步上前,背後馬蹄嘚嘚越來越近,卻無人上前殺他,雪地裏傳來狼嚎,一聲接着一聲,高昂震破蒼穹,陳靖視物不清,恍惚看不清楚,他腦袋埋進雪裏,背後馬蹄聲逐漸混雜,他聽到戰馬驚慌失措的奔鳴,蠻子們尖聲怒吼:“狼!有狼!白狼!白狼現世!”
白狼現世······那是什麽······
陳靖側躺在地,懷裏攬着鴻卓,生怕他被冰雪嗆到,他知道古時候蠻子奉白狼為尊,可那都是傳說,近年來無人見過白狼,白狼怎會在此現世?
蠻子們推推搡搡,弓腰駝背哆嗦,猶豫是否上前,陳靖悶聲咳嗽,失血過多,漸漸失去知覺,恍惚中只聽馬蹄漸散,聲音越來越遠,耳邊環翠叮當,視野裏出現白皙腳踝,踝骨上套着一圈金鈴,那只腳秀雅精致,趾頭圓潤泛紅,這裏冰天雪地,這人竟沒有穿靴,踩在濺滿血珠的白雪上頭,好似步步生蓮,蘊藏淡淡檀香。
菩薩來接他了。
來接他與父親團聚,與母親團聚,與鴻卓團聚,再不用······在世間受盡苦楚。
下一刻,菩薩抓住他的脖頸,将他向前拉動,他目眦盡裂,喘不上氣,擡手抱住鴻卓:“菩薩,我兄弟······”
菩薩垂頭看他,柔紗随風拂動,翠色瞳仁隐隐透出,清冷不在凡塵。
陳靖堪堪撐起半身,齒間血霧彌漫,胸腔吐息不勻,這菩薩少年身形,頭上戴着鬥笠,赤腳站在雪中。
金鈴叮咚作響,檀香絲縷飄來。
陳靖再支撐不住,眼前驟然發黑,閉眼撲入雪中。
恍惚感到颠簸,他像在什麽東西背上,吃到一嘴硬毛,胸前颠簸不斷,斷骨互相摩擦,隐隐透出血來,他嗆咳幾聲,肩膀被人攬住,向後扶靠上來,疼痛減緩不少,他掙紮摸索,摸到手邊鴻卓身體,那口氣流|瀉出去,意識徹底散了。
渾渾噩噩搖搖晃晃,不知睡了多久,做了多少噩夢,他打個哆嗦,猛然睜開眼睛。
焦糊的味道。
外面天黑透了,他在山洞裏面,有人在燒火烤肉,泛出焦糊濃香。
身下像是墊着什麽毯子,脊背陷在毛裏,疼痛不再清晰。
他猛然起身,胸口骨骼摩擦,撕裂般扯動起來,他捂住胸口,深深喘|息幾口,翻身摸到鴻卓身邊,摸出随身短匕,砍掉烏骨箭身。
這箭身是用蠻人特有的烏骨木制成,柔韌堅硬極難砍伐,他這短匕削鐵如泥,一次仍不能砍斷,每砍一次,胸口碎骨摩擦,痛的大口喘息,彎腰俯身動彈不得。
沒砍幾下,背後鈴聲叮當,菩薩從背後走來,半跪在他身旁,接過他掌心匕首,指頭輕彈兩下,手起刀落下來,剜掉一根箭頭。
鴻卓身上硬了,寒冷如同冰塊,菩薩雙手白皙指骨修長,像在救治仍有餘溫之人,輕柔挑開皮肉,叮咚撞開烏骨,陳靖閉上眼睛,肩膀瑟瑟發抖,不忍看完全程。
父親說過,男子漢大丈夫行的端站得直,刀架頸上不可皺眉,更不可婦人之仁,因軟弱耽誤大局。
他不顧哥哥嫂嫂的告誡執意出城,把自己置于如此險境,是為不忠。
害鴻卓因他身死異鄉,是為不義。
辜負父親諄諄教誨,是為不孝。
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
耳邊嘩啦一聲,箭矢落在地上,鴻卓恢複如初,背上被蓋上一層薄毯,看着像是睡了。
“多謝菩薩救命之恩,”陳靖掌心并攏,貼在額上,胸中凄苦翻騰,向下|俯身拜上大禮,“大恩大德永世難忘,鄙人永康城農戶之子阿靖,若有用的上鄙人的地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出門在外不能輕易說出身份,至少不能堂而皇之暴|露出來。
菩薩并攏兩腿,半跪在地,拳頭垂在膝上,靜靜盯着他看,半晌才道:“我不是菩薩。”
聲音清脆悅耳,如玉石撞壁,泉水叮咚,含着雌雄莫辨的味道。
雪花飛舞而過,掀起半面紗簾。
紗簾後金發披散,檀香四溢,碧綠如寶石的瞳仁低垂看他,清冷不似凡人。
陳靖看的呆了。
若這少年不是菩薩,菩薩當是什麽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