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斜山派的名頭一出,那扒手果然被唬住了,話也不多說一句掉頭就跑。
斜山女俠輕輕一躍,如輕盈的鳥兒一般騰空而起,在半空後翻,又落在了扒手面前,手持佩劍指向扒手咽喉,平靜說道:“歸還錢袋,去官府自首,我可饒你一次。”
扒手一時氣惱,掏出了匕首将劍打偏,繼而沖上去,直取女俠腹部。
女俠依然輕靈,手腕一動,劍鞘打在扒手的腕上,用的是巧勁,看似輕巧,但卻讓那匕首脫手,接着又是一下打他的肘上,扒手的胳膊瞬間失去了知覺,未出鞘的劍宛若靈蛇,繞着扒手的手臂上挑,頓時一個錢袋從他袖中抛出,穩穩落進女俠手中。
最後幾下極快敲在扒手的肩、腹、膝上,扒手全無還手之力,只覺得四肢一疼,直挺挺跪了下來。
扒手被押送官府,衆人為女俠利落的身手鼓起掌。
曲谙也想鼓掌,但被空雲落瞪了一眼,只好讪讪放下手。
女俠來到他們面前,将錢包還給曲谙,“看看可有遺漏。”
曲谙接過,抱拳致謝,“多謝姑娘相助。”
女俠也抱拳笑道:“區區小事,不足挂齒。”
曲谙心想這是個好機會,他可以将莫懷傑的骨灰遺物歸還給斜山派。
女俠道:“若無他事,便就此別過罷。”
曲谙:“等等!”
女俠看他。
但曲谙卡殼了,他尚未組織好語言,沒說幾句話就告訴人家同門死了,實在突兀失禮。
“我請你喝茶吧,就當是謝禮。”曲谙道,這還是他第一次邀請異性,有些拘謹忐忑,耳尖又悄悄紅了。
女俠自然看出了他的赧意,她同山上的師兄弟大大咧咧相處慣了,鮮少同眼前這樣秀氣纖弱的男子打交道,頗感道一股新奇,便饒有趣味地打量着曲谙,道:“好啊。”
空雲落冷然下來,他以眼神表示出自己的不悅。
曲谙悄聲對他說:“要不你先回去?我怕會被認出來。”
空雲落只覺得他像打發自己走,表情更臭,寸步不離地跟着他。
曲谙無法,三人一齊走進了附近的茶館。
坐下之後,曲谙得知女俠名為譚淩,是斜山派三長老的弟子,而曲谙則說自己是去遠方探親,路過此地休息幾日。
他特意說明自己是從西平鎮來的。
這果然令譚淩注意,“西平鎮?聽聞那裏動亂不安,人人心懷殺意,你……”像只小白兔似的,在那兒不得被人吃了?
曲谙笑呵呵道:“我身邊有位本領高強的護衛,他一直保護我。”
譚淩看向站在曲谙身後的沉默男人,他的氣息收斂得極好,稍不經意便讓人忽略過去,實力令人捉摸不透,譚淩猜想一定在自己之上。
上茶了,曲谙主動拎起茶壺,先燙一遍茶杯,再悠悠将茶水倒入,纖長的手指與瓷白的茶壺置于一處,格外賞心悅目。
譚淩盯着曲谙的動作大方欣賞了一會兒,突感一陣冷意,她擡起頭,曲谙身後的男人與她短暫對視,又垂下眼睫。
是個護主的。
曲谙将茶杯放在譚淩面前的桌面上,開口道:“其實我在西平鎮時,也遇到了一個斜山派的人。”
倏然間,譚淩其他亂七八糟的心思一收,驚異看着曲谙,“是誰?可姓莫?”
“是姓莫。”
譚淩語調細微顫動,“他現在身在何處?還同你說過什麽?”
曲谙心道,莫非她就是莫懷傑口中的師妹?不會這麽巧吧……
“他曾提到過一個師妹,因為想在她面前逞威風,才會來到西平鎮。”曲谙試探道。
譚淩握緊了拳頭,露出了愠怒的神色,“他心裏還有夏英師妹,為何不早日回來?連封書信也不送回來過!”
“我想他心裏是有那位師妹的。”曲谙小聲道,“如果可以,他肯定想立刻回到她身邊。”
“莫師兄被何事耽誤了?”譚淩問,“這個月便是師妹的生辰,他還不回來?”
“他……”曲谙難以将事實說出。
“他死了。”空雲落道。
“什……”譚淩瞪大了眼睛,“什麽?”
曲谙低下頭,艱難說道:“是的,莫懷傑他在一個月前……”
“不可能!”譚淩霍然起身,失聲道:“師兄不可能死了!”
曲谙不忍看她的臉,低聲道:“節哀。”
“你有何證據?”譚淩臉色蒼白,嘴唇顫抖。
“譚姑娘跟我來,莫懷傑給過我一物。”曲谙道。
他們回到了客棧,曲谙将劍穗和一個巴掌大的小壇拿出來給她,天青色的劍穗被曲谙洗過,但上面血印殘留,而那個壇子,裏面裝着莫化傑的骨灰。
“不可能……”譚淩受到巨大打擊,嘴裏喃喃,“不可能的……”
曲谙感到陣陣心酸,愧疚翻湧而來,“實在對不起,是我沒能救下他……”
譚淩卻突然抓住曲谙的手臂,“跟我回去,把你知道的全說清楚!”
空雲落拉住曲谙的另一只手,眉頭皺起。
“放手!”譚淩道。
“該放手的是你。”空雲落冷道。
“沒關系。”曲谙對空雲落道,“讓我去吧,我不會有事的。”
空雲落薄唇緊抿,盯着曲谙看了片刻,手忽然發力,将曲谙扯進自己的臂彎,“我和你一起。”
斜山派距中芮城有十裏之遠,但在習武高手面前,這距離完全不夠看。他們只花了兩刻鐘,便從客棧來到了斜山派門口,曲谙還未來得及端詳,譚淩片刻不停又帶着他們繞往後門進入,直奔掌門所在的清絕峰。
一入內便有兩個與譚淩類似打扮,只是色調為淺紫色的弟子上前抱拳道:“譚師姐。”
“掌門可在?我有事要找他。”譚淩道。
“掌門今日一早就去騰山議事,明日才回來。”
“此事緊急,我以飛鴿傳書告知罷!”
“在裏頭就聽見你的聲音。”通往內堂的拱門走出了一個人,也是青衣輕紗,绾着俏麗的發髻,頭戴珠花,面容清麗靈動,雙目潤澤含笑,“不是下山替師叔取劍麽?怎麽到這路來了?“
曲谙注意到她腰側的劍柄上,墜着一條妃色的劍穗。
“師妹,你怎麽會在此?”譚淩怔了。
“我爹奉人整理他的屋子,我便來替他看着。”何夏英笑道,她注意到譚淩身後的兩個生面孔,問:“這兩位是?”
“他們是我剛認識的……”譚淩擋在曲谙面前,好像這樣就能擋住壞消息
但何夏英已然看到曲谙手裏攥着的那條劍穗,她上前來一步,“這位公子,你手裏拿的是……”
曲谙擡頭看着空雲落,不知所措。
空雲落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曲谙仿佛被注入了安心的力量,他直視着何夏英,走了出去,緩緩伸出手,亮出了手裏的東西。
何夏英身形一顫,她臉上的笑意被冰封一般,幾步來到曲谙面前,拿起了那條劍穗。
“這……這……”她道,“這是我給師兄的劍穗,怎會在你手上?”
劍穗上的結扣沾上了血色,她想到了什麽,臉色刷白,“師兄他……怎麽了?”
曲谙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莫懷傑他……被下了蠱毒,受人操控,為了擺脫控制,脫離痛苦,他……讓我殺了他。”
何夏英猛地擡頭,不可置信地看着曲谙,大滴淚水凝聚,簌簌往下落,“你說什麽?你殺了他?你殺了他?!”
空雲落見她失控上前要扼住曲谙,當即握着曲谙的肩後退,淡漠道:“不是他,是我。”
“對不起。”曲谙鼻子發酸,“我沒能救下他,我……”
空雲落的手捏住了曲谙的後頸,在他的脖筋輕輕揉按,像在安撫一只倉皇的貓。
“這是骨灰。”空雲落遞出小壇,冷漠得不近人情。
何夏英顫着手接過來,打開一看,跪在地上大哭出聲。
“師妹,我帶你去山裏……”掌門二弟子藍寧一進來,就聽到自家師妹的哭聲,登時臉色大變,“出了何事?”
譚淩紅着眼眶,單跪下地攬着何夏英的肩,“師妹,死要見屍,僅憑此人片面之言,怎能證明這是師兄?”
空雲落淡淡道:“走罷。”
曲谙嘆息一聲,轉身就要離開。
藍寧一臉怒色攔在二人面前,“你們是何人?與師兄有何關系?把話說清楚了再走!”
“我們來歸還莫懷傑的遺物。”空雲落道,“事已達成,信不信由你們。”
他這幅态度,激化了藍寧的怒火,“不把事情說清楚休想走!”
空雲落摟住曲谙的腰身,運起內力,仿若一陣風般掠過了藍寧。
藍寧雙目睜大,立即抽劍回身,“站住!”
他如箭一般射/出,挽出巨浪滔天般的劍式襲向空雲落,空雲落收緊手臂,以單手掌風抵禦。曲谙直覺狂風驟起,眼睛都睜不來,自己好像一個包袱似的被空雲落提着,腳不着地。
幾息之間,兩人過了十數招,伴随“叮”的一聲,風平浪靜。
曲谙睜開眼,空雲落擡起一手,食中二指夾着劍尖,如鐵鑄一般堅實。
藍寧想往回抽,卻不能動彈其分毫,他眉頭緊皺,“你究竟是何人?”
空雲落不語,手指一緊,藍寧便像被電了一般整只手發麻,劍不受控地脫手而出,被随意撇到一邊。
接着空雲落橫抱起曲谙,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之中。
藍寧拳頭硬得輕顫,他死死盯着他們離去的方向。
譚淩問:“不用追麽?”
“追不上。”藍寧沉聲道,“那人武功遠在我之上,若認真起來,我接不了他三招。”
譚淩驚訝,“竟如此……”
藍寧回過身,去安撫幾乎要哭斷氣的何夏英,“哭什麽,譚淩說得對,不過片面之語罷了。”
何夏英哽咽不已:“我夢到過他……一個月前,他叫我好好照顧自己……我要他回來,我要他回來!”
空雲落簡直就是人形火箭,曲谙甚至感覺他們是直接從山上跳下來的,風把他的臉刮得生疼,必須要躲進空雲落的胸膛中才得以抵擋。
落地之後,已在山下,曲谙按着自己的胸口,緩而重地喘氣。
“難受?”空雲落皺着眉問。
曲谙搖了搖頭,“緩緩就好。”
空雲落讓他靠着自己。
“怪我太沖動了,原本還相安無事,現在倒好……”曲谙閉眼籲出一口氣,“他們肯定要針對我們了。”
“明日便走,管他們做甚。”
“可我總感覺不會那麽順利……呸呸呸!一定會順利。我們回去吧……诶诶!不用再抱了,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