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只是曲谙的這個動作,幾乎貼着空雲落的肩膀,他身上那股被溫火烘烤得格外暖香的茶味,缭繞地鑽進空雲落的鼻子裏,空雲落的視線不自覺從那修長的頸項蔓延而下,默不作聲地在鎖骨轉了一圈。
空雲落的喉嚨滾了滾。
接着,曲谙就被推開了。
再接着,空雲落冷着張臉,一句話也不和曲谙說。
直到入住客棧,曲谙還不明白自己哪裏又招惹到空雲落,時不時還用幽怨的眼神看他。
坐下之後,三人開始商量取得望懸草的對策。
“首先要找到一艘船。”曲谙道,“沒有船家願意帶我們到湖心,望懸湖湖心距岸足有三裏,那裏的水深不可測,湖面寒氣刺骨,久留會被凍壞經脈。”
“望懸草在湖底,潛入湖中會有什麽後果?”段千玿問。
“如果沒有做好充足的準備,貿然下水只會立即被凍成人棍。”曲谙說。
“充足的準備是?”
“下去之前,先吃一劑烈性藥。”曲谙說了一串藥草名,“催動身體中的火氣,與寒氣相抵,方可在湖中滞留一刻。”
空雲落的神色變得奇怪,段千玿也一言難盡,許久才道:“你所說的烈性藥,就是春藥?”
曲谙愣,繼而紅了臉,“成分相似,但那真不是春藥,比春藥更厲害些,但不會讓人産生……欲望。”
曲谙說着頭低了下去,臉紅到了耳尖。
空雲落看在眼裏,舌尖抵着下齒,下意識地在按耐着什麽。
“望懸草長在望懸湖極寒處,藥性陰寒,不可直接用手觸碰,須戴上冰蠶絲手套。”曲谙又道,“摘上岸後須以冰玉蘊養,才能保持其藥效不散。手套和冰玉我們都有了,剩下的麻繩之類的東西應該都能買到。”
段千玿點了點頭,“我去買。”但說完他打了個呵欠。
這些日子,段千玿日夜兼程的趕車,與各種人打交道,幾乎沒好好睡過一次,沒人比他更累。
曲谙見他眼角都溢出了疲乏的淚花,頓時愧疚不已,“段先生,這些天太辛苦你了,今天你休息,買東西的事交給我吧。”
段千玿看向空雲落詢問他的意思。
空雲落略一點頭。
段千玿便道:“那便由你去辦,啞哨帶着,有事叫我。”
空雲落道:“我和你一起。”
曲谙呆呆答道:“哦好啊。”
但很快又反應過來,“不行,你太顯眼了,會被注意到的。”
空雲落生得極美,身量又高,走在人群中鶴立雞群,沒人忍得住不多看他幾眼,別的地方也就罷了,但中芮城地段繁華,來往行人或許來自天南地北,江湖中人也大有其在,一定會有知道不歸山莊的。最主要的是,斜山派也在這附近,且極受當地人敬仰,而他們的身份尴尬,要是空雲落被認出來了,和斜山派起了沖突,就麻煩了。
空雲落默默拿來了幂離。
曲谙:“……這也挺紮眼的其實。”
既然莊主想出去,段千玿自然要為其達成目的,便道:“我來為您易容罷。”
這是個好辦法,于是曲谙有幸看到段千面現場易容的手法。
首先是一張薄如紙的人皮面具,貼合在空雲落臉上後,原本雪白的皮膚變成了不那麽惹眼小麥色,但五官仍是俊美奪目。段千玿再用細筆勾勒,寥寥幾筆卻一下讓空雲落的五官暗淡了下去,眼角下塌,鼻翼放大,嘴唇厚實,整個人敦實了下來。
最後便是将細節拾綴好,手和脖子與臉同色,在靈活地為他挽起頭發梳上發呆,一個高大沉默的護衛形象就出來了。
用時不過一盞茶,卻将空雲落改頭換面,曲谙每一個步驟都沒錯過,但還是不可置信,覺得段千玿用了魔法一般。
他心想,要是段先生來到現代,很受女孩子喜歡。
做完一切,段千玿又打了個呵欠,告辭回屋睡覺。
曲谙和空雲落一起走出客棧,中途曲谙問,“段先生一直都以假面示人?”
空雲落:“嗯。”
“那他的真實面貌你見過嗎?”
“見過一次。”空雲落淡淡道。
曲谙好奇道,“什麽樣的?”
十年前,他手刃了仇人,無意救下了被仇人所囚的兩個少年,一個年少卻穩重,另一個膽怯驚慌,躲在背後。
“千玿,要向恩人言謝。”
一張小臉小心翼翼探了出來,單看五官是極為隽秀,但他左臉卻有一塊形狀如蘭如蓮的奇異胎記,令他平白多了幾分妖異。
“多謝……恩人。”
“有鼻子有眼,沒什麽特別的。”空雲落道。
曲谙:“……”說了等于沒說。
計劃是明天才前去望懸湖,所以今天一天的時間都不緊,曲谙當是來旅游的,慢悠悠地在中芮城的街道上逛,這兒比西平鎮的行街日都要熱鬧,街道寬闊,車水馬龍。曲谙還路過了衙門,他生活在水生火熱的西平鎮太久,差點忘了這個世界其實是有官家的存在。
先是去買了烈性藥的配方,但說藥房倒沒什麽,只是藥房裏的大夫夥計都是懂行人,曲谙一說,便聽道一句:“這不是誘春散的配方麽?”
頓時,四面八方的視線落在曲谙身上,曲谙大囧失色,結結巴巴道:“不、不是的,藥性不一樣,這個更烈些,而且不會……”大庭廣衆之下,他不好意思說下去。
但旁人聽了,看曲谙的眼神就更不一般,更烈些?那可更不得了哦。但細看此人面帶病态,身形消瘦,就不像個有力的男人,倒也能理解了。
曲谙:“……”為什麽他感覺到了許多同情?
空雲落站在曲谙身後,冷眼掃視,強悍的氣勢不容忽視,立刻逼退了那些多餘的矚目。
曲谙買到配方,低着頭快步走出了藥房。
空雲落亦步亦趨跟着他,道:“你這樣反而顯得心虛,擡起頭來。”
曲谙便擡起頭,白淨的臉上紅雲未消,嗫嚅道:“我臉皮薄。”
空雲落不語,曲谙比他矮了近一個頭,此時在他眼中就像某種毛絨生物道幼崽一般,懵懂無措,有種想揣進懷裏的沖動。
空雲落錯開了視線,低聲道:“走罷。”
“等等我。”曲谙小跑跟上他。
曲谙人生地不熟,一路晃悠,走到哪兒算哪兒,也不怕迷路,反正有空雲落在身邊。
他們買了近五十丈的麻繩,入水時綁在身上,若有與突發情況可以及時拉上來。曲谙還驚喜發現這裏的鐵匠竟然還能造出類似潛水鐘的水下呼吸裝置,外形像個笨重的蘑菇,整個上半身都要套進去,只露出兩條手臂,且只能在水中呼吸半刻,但也是一重安全保障,哪怕開價兩百兩,曲谙也買下了。
又買了禦寒衣物,他倆都用不上,曲谙可不行。
船只倒不必擔心,望懸湖岸邊有的是,到時候租一艘便是。
買東西的時候,曲谙雖看着是主子,但每一件都要問過空雲落的意見,畢竟花的不是自己的錢,而且他也怕被坑。
空雲落則都點頭,曲谙花他的錢,似乎總有點不好意思,來問的時候怯怯的,得到允許後又眉開眼笑,容易滿足得很。
林林總總購置完了之後,曲谙餓了,街邊正好有馄饨攤,他們便過去吃。馄饨是魚肉馄饨,用的是望懸湖打撈起來的鮮魚,皮薄個大,餡料飽滿,一口咬下去彈口嫩滑,鮮甜得令人情不自禁露出笑,湯底是魚頭熬出來的湯,奶白濃郁,冒着騰騰熱氣,喝一口會被鮮得嘆息。
曲谙一連吃了兩碗,湯都喝得幹幹淨淨,胃裏暖洋洋的。他餍足地揉了揉肚子,見空雲落垂簾喝湯,盡管是做在路邊攤位,桌子椅子與他的身高不相匹配,但他的一舉一動仍帶着一股矜貴,吃得極安靜,手腕不觸碰桌面,餐具不發出一點聲音。
其實洛洛正經吃飯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但一樣的動作,成年人和小孩總歸有些差別。
他身上透出的疏靜令他像蒙了層霧一般,哪怕不再是絕倫的容顏,也格外能吸引人。
曲谙呆呆看了他幾秒,回過神來有些羞赧,“你應該不習慣在路邊吃東西吧?早知道就去剛才路過的酒樓……”
“無妨。”空雲落放下湯匙,淡淡道,“沒有差別。”
“是麽?我以為你吃慣了山珍海味,這種路邊小攤會難以入口。”
“我吃過山珍海味,也吃過殘羹剩飯,所以吃什麽都一樣。”
吃飽結賬後的久久,曲谙還在回味空雲落最後說的那句話。
空雲落貴為大名鼎鼎的山莊之主,不歸山莊何等闊綽,随便出手就是一塊金磚,怎麽會讓他吃殘羹剩飯?
……莫非是在內涵在我那兒住的時候吃得不好?
空雲落莫名接收到曲谙歉意的眼神。
空雲落:“?”
曲谙:“我我我我今後一定認真學做飯。”
空雲落還是不解。
曲谙喪着臉小聲問:“在我那裏吃得真的就那麽糟糕嗎?”也不至于是殘羹剩飯吧?
空雲落眉梢微挑,了然了,他看着曲谙低垂的腦袋,擡起手在那柔軟的發頂上揉了揉,“你說呢?”
但他心裏說的卻是,山珍海味,你說呢?
他們又逛到了另一條街,這兒一路下去都是小吃,糖葫蘆、糖糕、茶葉蛋、烙餅、燒雞……中芮城普通一日都比西平鎮的不夜行街熱鬧。
曲谙已經吃飽了,只拿着根糖葫蘆逛,空雲落也有一根,配上他高大的身形和冷峻的表情,頗為不倫不類。
曲谙很喜歡走在這樣的人間煙火裏,空雲落則一直盯着他煥然發亮的臉。
至少這一刻那些暗藏的殺意,隐秘的猜疑都與他們無關。
曲谙轉頭對空雲落說還想吃一個煎餅時,忽然被一人撞了下肩膀。
空雲落立刻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人低着頭,話也不說匆匆走了。
曲谙也沒在意。
空雲落道:“摸摸錢袋。”
曲谙一摸,沒了。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便聽身後一道清麗嗓音:“偷雞摸狗之舉非君子所為。”
曲谙回頭一看,一位身着一襲淺青色衣裳,外披輕薄白紗衣女子,她頭發高挽,面容清秀,身姿挺拔,腰挂配劍,周身滿是清朗俠氣。
那扒手道:“什麽雞狗君子,與我何幹!”
一旁的小販道:“我看你還是束手就擒罷,這位可是斜山派的女俠。”
曲谙一個激靈,斜山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