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千年一夢嘆滄桑(四)
一路回到自己的居所,坐等着雲玦習術回來。
雲玦回來時一臉喜悅,她笑着說:“小姑姑,今天我已經突破第三重了,雲木說只要突破第八重我就可以成為尋靈者!”
看着她的雀躍雲遲有些開心不起來,她拉過雲玦的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問道:“小七兒,你願意一直陪着小姑姑嗎?”
雲玦眨了眨眼睛,說:“小七兒當然要一直陪着小姑姑啦!”
雲遲聽着有些欣慰,見她額頭沁出了汗,便喚她先去沐浴。
等到雲玦梳洗完畢披着白袍回來,殿中的夜明珠已亮起。烏黑柔順的長發披散在肩上,讓這個只有十二三歲身形實則已有五十年壽命的女子多了份曼妙。
帳內雲遲閉着眼睛運念着訣,沉靜的臉色發現出一絲出塵的光芒。
雲玦知道小姑姑是在修術,不敢打擾,踮着腳尖爬上床榻,趴着看桌上的書卷。
發絲未幹透,滴落的水珠打在雲遲□的腳踝上,又滾落到錦被上,轉瞬化成一點陰影。雲遲因着這細微的動靜睜開眼,收起術法,看着雲玦又是頭發未幹便爬到床上,無奈一搖頭,從拾過邊上一塊素白的錦帕,攏起了她的秀發,輕輕拭幹。
雲玦知道又擾了小姑姑修行,吐了吐舌頭,眼睛裏閃過撒嬌的意味。
“要是被雲淺知道我又纏着您睡,她一定把我拎走。”雲玦笑嘻嘻的說。說着又躺倒在雲遲的膝蓋上,任着她給自己梳理着頭發,臉上是惬意的神色。看到雲遲手中拿着一支晶瑩剔透的紫玉釵,眼睛一亮,搶過道,“哇,真好看。這是給我的嗎?”
雲遲看着她盤起濕發就想插,嘴角浮出一絲笑意,又拿出自己的那一個,說:“這是雲淺養的玉做的兩支釵子,你一支,我一支。”
“真好!”雲玦抱着雲遲的胳膊,靠在她的懷裏,臉上笑開了花,“小姑姑和小七兒,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姑姑有什麽,小七兒也有什麽!”說着又想起了什麽,笑意落下,嘴巴撅了起來,“不對,小姑姑還有一樣東西是小七兒沒有的!”
“什麽東西?”雲遲有些疑惑。她有的,小七兒也都有啊!
雲玦眨了眨眼睛,道:“喏,就是小姑姑背上的雲圖騰啊,小姑姑有,小七兒就沒有。那個雲圖騰好漂亮……”
“這個沒法給你啊!”聽她說的是這個,雲遲有些茫然。雲圖騰只有純正的仙相才有,就連作為仙相侍從後代的雲淺都沒有,作為人相的雲玦又怎麽會有呢!
雲玦的小臉寫滿失落,“小七兒和小姑姑的衣服是一樣的,鞋子是一樣的,吃的用的都是一樣的,盤的發髻也是一樣的,容貌雲非都說我跟您都長得差不多,現在連身量都一樣了,可是就是雲圖騰不一樣。小姑姑有,我沒有。小七兒想跟姑姑做一模一樣的人嘛!”
“那該怎麽辦呢?”雲遲有些無奈,“術法我可以傳給你,可是雲圖騰沒法傳的。”見到雲玦依然沮喪,雲遲心裏不忍,便安撫着道:“要不我去問問雲小四,看看有什麽法子?”
不知想起了什麽,雲玦臉上陰霾頓掃,她抓着雲遲的手道:“小姑姑小姑姑,你可以把雲圖騰刺在我身上的,那樣我和小姑姑就能一模一樣啦!”
聽着這個建議,雲遲有些遲疑。
不過雲玦主意已定,她道:“現在小姑姑就幫我刺!”
雲遲拗不過她,喚人備好刺刻東西。
“會很疼的。”看着她光潔的脖頸,雲遲不忍下手。
“唔,我不怕!”雲玦趴着,狠狠道。
雲遲抿了抿嘴,小心翼翼的刺下了第一針。
“啊——”一聲尖叫劃破了殿中的寂靜,“嗚嗚,好疼啊,小姑姑你輕點。嗚嗚。”
“不要刺了吧!”雲遲看着血珠字那一刺中溢出來,萬分心疼。
“不要!”雲玦緊拽着錦被,扭曲着臉,聲音中卻格外堅定,“小姑姑,我不喊了,你刺吧!”
刺了半夜,終于刺完了雲圖騰。雲玦已然睡去。怕她疼着,雲遲偷偷給她施了術法。
替她蓋上被,拂去遮住眼睛的秀發,看着那張美好的容顏,心裏一暖,可一想到她只有百年壽命,心又一緊。
“小七兒放心,小姑姑定是要讓你與我同生同去的。”許久之後,雲遲輕輕的話語響起,随着夜明珠的光暈,氤氲在滲入宮殿之中的淡淡嬈花香裏。
一百年很快就要過去,靈禪珠還沒有煉成,雲靈也一直沒找到。随着壽限一日日臨近,雲玦開始變得虛弱。
雲遲看着她一日日睡躺在榻上,幾次想要給她注入長生訣,卻總是被雲淺打斷。
這一日雲玦因咒術爆發疼得滿床打滾,雲遲緊緊的抱着她不讓她亂動。雲玦已然識不得人,疼得見着東西就咬。尖利的牙齒狠狠的咬在胳膊上,血很快流了出來。雲遲卻不管不顧,見她安定了會,再不多想,施出長生訣就想給她注入。
這時雲淺卻一把将她拉開,并一掌擊暈了雲玦。看着雲遲胳膊上不斷溢出的血,雲淺臉上一片心疼。
“小姑姑——”聲音中自有責怪。
雲遲卻不管,“雲小四,你莫要再攔我。小七兒的期限快到了,我不能眼睜睜的看着她魂飛魄散!我說過的,我總是要救她的!”見雲淺不閃開,眼中一寒,“我知你不喜小七兒,可她是我的命!你再攔我,我可惱了!”
雲淺看着平日裏總是一派沉靜的小姑姑今日居然如此冷戾,心中駭然,看了一眼榻上的雲玦,轉向雲遲沉聲道:“小姑姑,您執意要救雲玦,雲淺再不攔您!可雲淺有個要求。”
“說!”雲遲冷冷道。
“可不可以到明日?”
雲遲擡頭看着她,有些疑惑。
雲淺垂下她的眼簾,避開她詢問的目光,卻不解釋,只是道:“您答應便是了。”
雲遲想了想,點頭答應。今日和明日,也無多大差別,只是可憐小七兒多受一日苦。不過雲小四終于不再阻攔,倒也好極。
“那今夜就将雲玦交給我,我給她注入些真氣,明日小姑姑您便不用損耗太多。”雲淺又道。
“好。”雲淺居然助自己一臂之力,倒真是出乎意料。
又吩咐了一些事,見雲玦呼吸漸均勻,雲遲便應雲淺所說,今夜暫宿別殿。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想起忘了提醒雲淺一些事,站定轉身,卻見雲淺不知何時已走到榻前,手伸在雲玦頭上,目光裏,狠戾,冰寒。
意識到雲遲轉身,雲淺收起眼中情緒,只是收的倉促,臉上展現淩亂。
雲遲蹙了蹙眉,問道:“雲小四,你在做什麽?”
雲淺退離床榻半步,低着頭道:“只是,只是看看雲玦有無好轉。”
聽她答得不幹不脆,雲遲的眉頭皺得更緊,不過也不多在意,想着還有事要吩咐,便一條條說了出來,無非是莫忘了給小七兒沐浴,小七兒用的是哪種香……
只是躺到床榻上時,雲淺最後那些神色舉止不停被放大,因而越發顯得古怪。雲遲翻轉了個身,心裏有些不安,總覺得會有什麽事會發生。越想越不對,忙下了榻,也不披個外衣就往原先的寝宮走去。
廊道裏,風聲嗚咽。袍子被卷起,□的小腿上一陣寒涼。
走到門口的時候,感覺到一陣強大的氣流自門縫中竄出,一驚之下,猛然推門而進,卻見雲淺和雲玦立在床榻兩頭,中間氣流席卷,吹得雲白煙紗帳亂飛。
雲淺一臉冰寒,目中殺機四現,掌中化出的那股氣流有如一只手掌,緊緊的掐住雲玦的脖子。雲玦一臉蒼白,兩手抓着那只無形之掌,似乎要擺脫它。可如今她已是全身無力氣,只能無奈的忍受着那手掌将自己的脖子掐斷。
“小姑姑,救我。”餘光瞥見雲遲進來,雲玦耗盡全身力氣呼救。
雲淺原是一慌,可立馬又鎮定神色,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一副誓将其置于死地的決絕。
雲遲先是一驚,聽到雲玦呼救,不及多想,人已掠出,一手化開雲玦脖子上的氣流,一手迸出一道強勁的氣流向雲淺揮去!
雲淺并不避開,反而将全身力氣聚在原先的氣流上,再次向雲玦揮出重重的一擊。
“噗——”
“噗——”
同時兩聲傳出,雲玦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而後直直向後倒去,雲遲一驚,飛身到她身邊接住了她。而另一邊,雲淺猛退好幾步,好不容易扶住柱子才穩住身形,卻也是大口大口吐着血,臉色一瞬蒼白。
“小姑姑,雲淺要殺我!”雲玦躺在雲遲懷裏,哭着說。
雲遲看着她奄奄一息,心疼死了,轉頭看向雲淺,目光中綻現出了寒意。
“為什麽?”雲遲咬着牙問。
觸着這寒意,雲淺目光一顫,但很快又堅定住,“小姑姑,您讓我殺了她吧!我不能讓您耗費長生訣救她!”
雲遲的臉陰沉到極點!
雲淺“騰”的跪倒在地,“小姑姑!您要三思啊!您給她注了,您的壽命就要減少了!仙相,只有您了啊!”
“不要說了!”雲淺的話讓雲遲一陣煩亂。
“小姑姑——”這時雲玦動了動,這讓雲遲心一緊。她握住雲玦冰冷的手,說:“小七兒莫怕,小姑姑在這。”
“小姑姑,小七兒不想死啊!您要救救小七兒啊!”雲玦的眼淚嘩嘩往下淌。
雲遲緊緊将她擁在懷裏,定定道:“小姑姑不會讓你死的!”
“雲玦!”那邊雲淺聽聞卻慌了神,她厲聲道,“雲玦,小姑姑救了你,自己的壽命就要減少,你知不知道!”
雲玦一聽,詫異的望着雲遲,“小姑姑,這是真的嗎?”
“沒關系。小七兒,沒關系的。小姑姑會救你的!”雲遲安慰她後又對雲淺說,“雲淺,你不要再說了!”
有多久小姑姑沒直稱過自己的名字了,從來都是親昵的喚着“雲小四雲小四”,咋聽到被這麽冰冷的稱呼着,雲淺目光淩亂,“小姑姑——”她顫抖的喚道。
雲遲卻再不理她,手指一動,施起了長生訣。
“小姑姑,不要啊!”當看到一束光自雲遲掌中溢出慢慢注入雲玦掌心,雲淺的臉上滿是絕望。
雲遲卻已然不顧,她對着雲玦溫言道:“小七兒,我要傳給你一些長生訣,那樣你也能跟我一起長生了。”
“真的嗎?”雲玦咳出了口血,“雲木說長生訣是仙相最高的術法了,練成可以不老不死,可是只有最純正的仙相或者術法修到最高的侍從才能練!雲木說侍從中只有雲想大仙才練成功過,現在小姑姑要傳給我,那小七兒是不是幾千年來第五個會長生訣的?”
“是的。”雲遲點點頭。
當長生訣源源不斷的注入雲玦體內時,雲玦的身體似被雲煙蒸騰,她蹙着眉,似是經受着無比巨大的痛楚。而雲遲,卻是緊閉雙目,臉上雖是一如既往的沉靜,體內卻是翻江倒海的難受。上古咒術在蠢蠢欲動,似乎尋覓着一個缺口突發。雲遲又要封壓着咒術,又要耗出自己的真氣,一時間有些失控。
恍然間雲遲覺得意識開始模糊,這種感覺好久沒來了,可是很快她便明白這是怎麽回事。
——下一輪的沉睡期,又要開始了。
邊上的雲淺依然阻止着,只是被打傷了,又被雲遲施了術困住了,再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一股股氣息不停注入雲玦體內。她看得滿目蒼夷,無比絕望。
“小姑姑!”
漸漸的,耳邊雲淺的聲音變得模糊了,真氣輸出也變得力不從心,困頓之感鋪天蓋地席卷而來。雲遲想着不行了,我要睡了。可是一想到小七兒期限已到又受了傷,又強打起了精神。只是到了最後,她再無力注出半絲氣息。看着雲玦臉色轉為紅潤,心想該差不多了,于是手一撒,再次進入了沉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