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這邊張俪他們在海洋垃圾中進行着艱難的午餐,那一邊那些正常海魚也在三三兩兩地躲在礁石後偷偷觀察着不遠處的怪魚們,似乎是頭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見他們的生存狀态,不少正常海魚們都表現的十分震驚和好奇,而在看見他們居然吃的是那些會導致死亡和中毒的垃圾後,有條挺年輕的海魚一臉嫌惡地嘀咕道,
“這些怪魚好惡心,那些東西根本就不是魚吃的,他們居然還吃……太可怕了……”
他的話引起了一部分海魚的贊同,因為完全沒想到居然會有海洋生物主動去食用這些垃圾,所以這些吃慣了新鮮海藻和小魚小蝦的海魚們一時間都覺得有些反胃。這種厭惡的情緒本就在心裏存在着,如今看到這一幕反倒愈發發酵了,而一聽這話,從剛剛起神色就不太對的方小洋先是一愣,接着像是有些無法理解地喊道,
“你們……你們這是在說什麽風涼話啊?如果有好吃新鮮的食物吃,他們幹嘛還要吃這種東西啊……你們也不看看他們住的是什麽地方!是誰把他們逼得走投無路的啊!他們也是魚啊!!”
這般說着聲音都有些發抖了,在親眼看見這些可憐的怪魚們的生活狀态後,方小洋心裏的負罪感也變得越來越深。他的這番話讓剛剛說話的那條海魚先是一頓,而在嗤之以鼻的哼了哼之後,這條明顯比方小洋健壯肥美的海魚把他撞開了些,冷哼道,
“你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他們怎麽樣關我們什麽事?我們趕他們走本來就合情合理,那些來路不明的怪物憑什麽到我們的地盤來!他們來一次——”
“那裏已經不是我們地盤了,那裏是那條人魚的地盤!!”
“你再說一遍!!你什麽意思!!”
“我就說!!我就說!!我們都被這麽狼狽趕出來了!!還有什麽好看不起人家的!!”
猛地打斷這條海魚的話,方小洋難得有這麽說話直接,搞得在場不少海魚都眼神複雜的低下了頭。他們到現在都還沒有從失去家園的痛苦中解脫出來,如今被方小洋這麽一提,心裏自然是說不出的難受。偏偏方小洋這條縮頭縮腦的小魚今天也不知道吃錯什麽藥了,任憑面前這幾條大魚用怎樣惱怒想揍他的眼神瞪着自己他都不怕,而在把心裏的火氣連帶着泡泡都吐出去之後,這個曾經膽小的要命馬鲛魚語氣堅定沖着面前這烏泱泱一片的同伴們道,
“我們現在就和當初那些被趕走的怪魚一樣!我們沒有家!沒有可以容身的地方!什麽都沒有了!我知道大家很難過,我也很難過,可是這又能怎麽辦呢!都到這種時候了,就算是有什麽矛盾也沒什麽好計較了!我們都落到這種境地了,那還有臉去看不起人家啊……”
方小洋的話讓很多剛剛還在嘲笑着怪魚們的海魚有些慚愧地不說話了,或許是親身體會了這種無家可歸的感覺,所以他們也有些能體會這些怪魚的難處了。畢竟雖然他們長相是與衆不同了一點,可是說到底這些怪魚并沒有做出太多侵略性舉動,反而是他們這方一直惡語相向的,最終才把局面搞成現在這樣,但如今再說這種話也沒用了,他們和那些怪魚的仇已經結下了,而就在這些正常海魚之間也在僵持着的時候,剛剛就聽見動靜游過來的張俪一看見這一大群海魚出現在自己的栖息地,吓得臉色都變了。
“你們……你們要幹什麽!!”
出于對這些海魚的抵觸情緒,張俪在第一眼看見這些正常海魚就下意識地懷疑起他們的目的,畢竟誰都知道他們現在無家可歸了,再加上他們雙方早有過節,現在這些正常海魚仗着魚多勢重來欺負他們也不是不可能,于是這般想着,張俪難免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而一聽到她的聲音,那些本在處理垃圾的怪魚們也三五成群地游了過來,一看到這仇家都找上門來了,立刻都神色戒備了起來。
“我們沒有惡意的……就是……就是迷路了……”
結結巴巴沖這些怪魚們開口解釋,如今這種情況,正常魚類顯然也并不想和怪魚們發生沖突,剛剛他們內部吵的時候,那些真正能說得上話的都沒有開腔,而此時一看情況不對,這群海魚裏最有權威的一條老魚王忽然便咳嗽一聲緩緩地游了出來,而在把所有往自己身後攬了一下後,他皺着眉沖着在最前面,一身扭曲醜陋鱗片的張俪沉聲道,
“對不住了,姑娘,我們不是有意來打擾你們的,因為剛剛受到一群虎鯊的攻擊,所以大夥兒一不留神才跑到你們這裏來的,對不起,真是對不起了……”
老魚王平時的脾氣不算好,每次遇到怪魚的事都是第一個發火不買賬的,但是到了這種時候他也不得不站出來低三下四的求個和平解決。他是想能夠在不發生沖突的情況下取得這些怪魚們的了解,如果可以的話,甚至要低下頭求他們給予自己和同伴一點幫助,可是在看到他出現的那一刻,原本還顯得神色正常的張俪忽然就僵硬地後退了一點,好一會兒也沒有給老魚王任何回應。
“這……”
張俪的沉默讓老魚王有些尴尬,他們身後的魚群也因此而有些躁動,很多年輕氣盛的正常海魚一臉不痛快地看着老魚王在那兒求那些怪物便覺得有些來氣,而就在這時,張俪忽然就低啞着嗓子輕聲道,
“沒關系……”
這帶着顫音的三個字讓老魚王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這聲音有些莫名的熟悉,可是面前這條怪魚的長相他沒有絲毫的印象,單憑這熟悉的聲音,他這一把年紀也想不起來究竟在哪裏見過這條怪魚。不過心裏這麽疑惑着,老魚王看她這相對和善的态度也趕緊多問了一句他們能不能在這附近休息一晚,而聞言的張俪倒是沒有什麽猶豫,只是點點頭說了聲随意,接着便帶着出奇沉默的怪魚們都回到了自己生活的那邊污濁的海溝。
老魚王自然是不知道這些怪魚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的,他只是莫名地覺得那條游在最前頭的雌性怪魚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以至于他安頓好大夥暫時休息後還是沒忍住往怪魚住的那邊游了,可是等他游了一段距離,卻發現身後似乎還跟着個小尾巴,等他一轉頭便發現赫然是那個說話挺欠揍,老是幫着怪魚說話的小馬鲛魚方小洋。
“張爺爺,你帶我一起去吧,我也想去找條怪魚問點事……”
笑嘻嘻地湊到老魚王的身邊,老魚王看着這嬉皮笑臉的小子心裏覺得挺煩的,但是還是把他給帶着了。要是以前他肯定是不待見這種沒什麽上進心的小輩的,但是或許是方小洋今天說的有些話也對了他的胃口,所以他也沒拒絕他,雖然這條年紀很大的老新月錦魚也清楚自己這麽單獨來找一個危險性不确定的怪魚,但是心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指引着他,讓他想再見見那條怪魚,而旁邊的方小洋見這小老頭默不吭聲的樣子,一時間也不敢去驚動他,只顧着自己往前游,時不時地看看那條救了自己的怪魚在不在。
于是這一老一小兩條魚就這麽鬼鬼祟祟地找到了怪魚生活的地方,等找了個隐蔽點的礁石藏好後,耳朵尖的方小洋剛躲起來就忽然聽到了一陣若隐若現的哭聲。
“俐姐你別哭了……都那麽久了……他們不認識我們就不認識吧……你別哭了……”
微弱的交談聲在礁石後響起,方小洋和老魚王疑惑地對視了一眼便很有默契地一起湊近了些,在發現不遠處兩條怪魚中其中有一條赫然就是自己想找的那條後,老魚王不知道為什麽有些緊張,而一下秒他就聽到這條雌性怪魚用一種哽咽的聲音斷斷續續開口道,
“那是我爸……兩年了,我第一次見到他……可是他不認識我了…………嗚嗚……他不認識我了……我是張俪啊……爸!!爸……”
張俐的哭聲壓得很低,似乎是隐藏着無數的苦澀和隐忍,不為人所知。老魚王在聽到那句爸之後便開始發愣,連帶着後面的對話也聽不進去了。他恍恍惚惚地想起了自己那個失蹤了快三年的女兒,想起了那場帶走女兒的魚潮,再聯想到在兩年前大範圍回到這裏的怪魚群,他忽然就覺得腦子裏好像有什麽東西都串聯了起來,讓他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了起來。
“張爺爺……那是……那是……”
和老魚王一樣驚訝的幾乎說不出話來,方小洋雖然反應不夠快,可是還是第一時間想起了那條一直幫助着自己的怪魚。來自于那條怪魚身上一直沒有解開的謎題終于解開,可是帶給他們的卻不是什麽其他有用的東西,反而是發自內心的悲哀和難以置信,他無法相信自己的親人在離開他們的日子裏究竟遭遇了多麽可怕的事情,可是眼睜睜看着那些怪魚們醜陋傷心的面容,在方小洋身邊沉默了許久的老魚王終還是從礁石後緩緩游了出來,顫抖着聲音開口道,
“俐俐……是你嗎……俐俐!!你回答爸爸啊……”
早上的海面冷的吓人,浸泡在海水裏睡了一晚的沈蒼術半困半醒地趴在礁石邊睜開眼睛,剛好看見了海面上緩緩升起了半輪紅色。
困倦地打了個呵欠,他擡起頭下意識地尋找了一下本該被自己困着的方小海的身影,不過看起來那個始終放心不下自己弟弟的安危的好哥哥已經趁着他睡着的時候逃走了,而想到這兒,這次好好唱了回黑臉的惡霸人魚沈蒼術挑了挑眉,往面前的海水裏潛了下去,逆着水流就往深處游了過去。
如果他的計劃不出什麽問題的話,走投無路的正常海魚們應該在昨天就已經和怪魚們遇上了。在那種情況下,雙方都不會産生什麽太大的沖突,那麽作為相逢不相識的親人,如果能給他們一個溝通的機會,那麽正常海魚認出怪魚真實身份的幾率也會相應着變大。再加上沈蒼術也有調查過,正常魚群中的老魚王有個女兒失蹤,在問過方小海之後,他也可以基本确定那條面無全非的新月錦魚也在怪魚行列之中,而想到那些被自己逼得無路可退的海魚們現在應該已經哭着抱在一起相認了,來到這裏好幾天總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氣的沈蒼術也忍不住在水底下吐了串泡沫。
後續的話應該就是他這個大反派功成身退了,盡管怪魚們的傷害已經造成,而且無法治愈,但是出于親人的彼此諒解,這一次正常魚類應該不會再将他們拒之門外,更何況他們自己也體會到了這種無家可歸的感覺,自然也不會再那麽自私蠻橫地對待那些怪魚,而沈蒼術接下來能做的,便是還這片已經有大量污染出現的海域一個相對和諧的環境,讓這些好不容易能夠團聚的海魚們能夠安安穩穩地生活下去,等一切了解後,便收拾東西放放心心地回家抱連翹去。
“啊啊啊,人魚!!是人魚诶!!!”
耳邊傳來幾只粉紅色的水母興奮的叫喊,沈蒼術側過頭瞥了她們幾眼,快速地朝着前面游了過去,氣流在他的身後帶起一陣漩渦,因為腰部和尾部動起來的力量實在強大,所以對于海魚們十分遙遠的距離,對于沈蒼術來說其實也不算什麽。
偏偏就在這趟他想去确認一下那些海魚的情況怎麽樣的路上時,他卻遭遇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而也正是這件事情,讓本來在計劃着歸期的沈蒼術遇到了一個麻煩……一個天大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