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鬧騰了那麽久的海魚矛盾因為一條忽然出現的人魚而被迫中止,很多海魚甚至都沒搞明白這條人魚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他就已經大大方方地把方圓數百海裏的地方劃分為了自己的領地,并言辭粗魯地警告他們迅速離開。
這蠻橫無理的行為自然是引起了海魚們的憤怒,可無奈他們看上去并不能抗衡這條人魚,所以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這些海魚們便去找了當地動物戶籍辦事處反映情況。可是這動戶辦那邊就好像是早就知道他們過去一樣,一見這些海魚找上門來便不慌不忙地把這片海洋的原始宅基地歸屬權認證給他們看了,而在看到那戶主一欄寫的赫然就是那人魚的名字後,很多攢了一輩子財産才在這兒有了個家的老海魚們一下子就控制不住地大哭了起來。
“哎喲這個殺千刀的人魚哦嗚嗚!!!那是我給我家兒子結婚留的房和地啊!!怎麽就成了他的啊!!嗚嗚不講道理!!不講道理啊嗚嗚嗚!!!”
無數無家可歸,投訴無門的正常海魚們哭天喊地着,因為不能靠近那片已經被冒牌人魚沈蒼術強行霸占的海域,所以他們只能縮頭縮腦地彙聚到一起在公海附近徘徊。這種流離失所的感覺他們還是頭一次嘗到,一時間竟有些茫然失措起來。偏偏現在這種凄慘的情況,危及的只有他們這些正常魚類的利益,而那些和他們有着長期矛盾的怪魚們,早就在之前的兩年裏就已經在距這裏一定距離的一條隐蔽的海溝裏建立了自己的居住地,根本不用擔心沈蒼術的出現會破壞他們班的生存環境。
“你這麽做是什麽意思?那些海魚們一輩子的家都在這裏,你現在把他們趕出去是要做什麽啊?你這個強盜!!”
控制不住情緒地大聲喊着,還沒從前幾天缺氧休克恢複過來的方小海此時看上去依舊有些虛弱。自從變成人魚的沈蒼術将他帶回大海之後,他就一直有些隐隐的不安,因為他始終不明白這個行事看上去十分異常的人類或者人魚究竟要幹些什麽,而就在他親眼看着他将那些正常魚類連同他的弟弟方小洋從他曾經生活的這片海域裏趕走時,方小海終于忍不住和沈蒼術争執了起來。
“誰稀罕你們的破地方,要不是為了解決問題我用得着像現在這樣嗎?你不讓他們體會一下無家可歸的滋味,他們會明白你們的難處嗎?把你自己管管好吧,你的醫療費還沒還我呢……”
海岸邊的礁石上,在水裏泡的皮都快皺起來的沈蒼術面無表情地靠在一塊岩石上曬着太陽。因為剛從海裏冒出頭來,所以他黑色的頭發濕漉漉,像是海藻般挂在臉上。那些紅金色的鱗片零星覆蓋在他結實年輕的身體上,如同精致的首飾一般昂貴而奢侈,再加上浸泡了一段時間海水的原因,沈蒼術的皮膚難免有點蒼白的吓人,這讓他看上去莫名的有種脫離了現實的妖異感,而當此刻,當他聽見身前這條語氣激動的怪魚還在不識好歹地沖自己嚷嚷後,沈蒼術先是撇了他一眼,接着挺不耐煩地甩了甩魚尾巴上的水問道,
“以前你們不是也老找他們的麻煩,現在看我為難他們,你又受不了了?”
沈蒼術這問題問的挺一針見血的,事實上從方小海的立場而言他也的确有些不好回答,畢竟在此之前他也沒少跟着那些怪魚同伴一起來找正常魚類的麻煩,可是今天早上的時候,當他親眼看見那些正常海魚成群結隊哭泣着朝遠處游走的時候,明明已經無家可歸兩年的方小海還是不可避免地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哀的難受。
“我們從來沒有想過把他們趕走……我們也不想搶走他們的地盤,我們只是想回家……我只是想回家啊……”
低低地這般開口,方小海的聲音聽上去怪可憐的。從兩年前開始,他和他的怪魚同伴們在心裏就一直堅持着這樣的想法,到現在其實也沒怎麽改變。
他們和那些不清楚真相的正常魚類不一樣,他們知道對面的那些就是自己的親人,所以無論發生什麽傷他們心的事,他們也依舊把對方當親人。即使心裏也清楚什麽事都回不去了,但是真要是說有什麽深仇大恨也不至于。更多的時候,這些怪魚都只是在不甘氣惱和發洩情緒,于是在如今這種情況下,看見那些鬥了那麽久的仇敵遭殃他也沒有什麽高興的情緒,而更多的,反而是一種複雜和壓抑的情緒。
一聽到他這麽說,沈蒼術也是一愣,下意識地看了眼水底下方小海,一時間他倒是沒有繼續說什麽難聽的話來刺激這條看着恐怖實則內心脆弱的怪魚。
畢竟今天他之所以會做出把正常魚類強行趕走的舉動,就是因為他想看看在那些正常魚類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那些怪魚們的反應,而更關鍵的是,他想讓這些從沒有溝通的海魚們能夠有機會在這種困境下彼此體諒和重新了解,給那些怪魚一個機會,也給他們自己一個機會。
不過這種更深層次的目的沈蒼術自然是不樂意和方小海明說的,一是怕麻煩,二也是因為他怕方小海會耽誤自己的事。今天早上他把那些海魚群趕走之後,還順便找上了一條在這附近的混幫派收保護費座下有小弟無數的虎鯊大哥,而一看見是條見都沒見過人魚來找他們,這位霸氣側漏的虎鯊大哥當即表示有事您說話,要我們收拾誰就收拾誰,兄弟們家夥都帶上了,還怕收拾不了幾條小海魚嘛!
沈蒼術的計劃進展的異常順利,而相對的,那些本就拖家帶口,四處逃竄的海魚們則過的十分的不妙。整個上午他們都在趕路,因為貿貿然離開早就習慣了的居住環境,所以這其中的艱辛也可想而知,好不容易找了塊海域剛要休息一下,一群在海面上露出恐怖一角的虎鯊們就把他們團團圍住,而在敲詐完這些海魚們私藏的最後一點食物後,這些可怕的海洋黑社會硬是他們趕出了這片相對太平些的海域,等這些吓得快斷氣的海魚們停下來的時候,便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一個散發着奇怪味道的狹小海域。
“這……這是什麽地方啊……”“對啊……看上去……有點不對勁啊……”
海魚們不安的竊竊私語着,對于這陌生的居住環境顯然有些害怕。可是後面那些惡霸似的虎鯊還在跟着他們,他們也不能原路返回,而就在他們彼此之前都有些茫然時,有一條跟在魚群最後面的海魚忽然開口道,
“我知道這是什麽地方!這裏是怪魚們生活的海域,我以前來這裏找過紅藻吃呢!”
這話一出所有海魚都下意識地朝後看了一眼,而被這麽集體注視着的方小洋則有些尴尬地甩了甩尾巴,他确實來過這附近,也的确是遇到過好幾次傳說中吃魚不吐骨頭的怪魚,不過同伴們口口相傳的吃人肉,吃腐肉他是從來沒見到過,再看面前的這些海魚們聽見自己的話後暗自焦慮的樣子,方小洋想了想還是開口解釋道,
“怪魚們不吃腐肉的!大家別怕!他們也是吃海藻的!我親眼見到過的!你們——”
方小洋的話沒說完,前面的那些海魚們就已經不去搭理他兀自争執了起來,很多年紀小的海魚們更是在聽到怪魚這兩個字後就開始吓得大哭起來,把場面搞得一片混亂,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方小洋感覺自己在嘈雜聲中聽到了什麽聲音,而就在他下意識地往前游了游之後,他卻看見了一幕他意想不到的情景。
……
上午的時間過去大半,怪魚們聚集在礁石之後,正在努力清理着這片他們群居的狹小海域。海面上到處漂浮着一些油污和因為富營養化而生長茂盛的紅藻,而這些長相醜陋的怪魚們則在紮堆地處理着這些海洋垃圾,俨然是一副海洋清道夫的盡職模樣。
他們這樣的行為自然是無人知曉的,可是他們卻依然每天都堅持着,盡管怪魚們自己也覺得這些垃圾又難吃又惡心,可是一旦放任這些紅藻和垃圾往那邊的海域飄散,早晚有一天,這片海域到處都會是污染物,而這對于每一個海洋生物而言都是一場災難。
因為容貌被曾經的親人排斥,所以從兩年前起他們就再沒有靠近過那片熟悉的幹淨的大海,盡管這些怪魚們也曾一次次地去解釋他們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幅樣子的原因,可是只要他們一靠近,那些正常魚類就會嫌惡的攻擊他們,這樣的次數多了,怪魚們死了心,直接在海域的盡頭找了一塊自己的生活聚集地,便默默地留了下來。
這塊海域說是他們的生活聚集地,其實地方不大,環境也很惡劣。因為附近的漁村已經半荒廢了,只有一些鎮子上的垃圾處理車會時不時的開到這裏,每天伴随着轟隆隆的引擎聲,不一會兒便會有大量的生活垃圾被倒進這片據說沒有什麽海洋保護生物的海域,而事實上,這些無家可歸的怪魚就這樣在這種極端惡劣的環境下苦苦掙紮着,甚至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把這些垃圾當做了自己的食物。
“玲玲!那個不能吃,對啊,和你們說了多少遍了,塑料袋和電池不能吃,我們要想辦法把他們集中到岸邊上去……”
在肮髒渾濁的海水裏來回游動着,一條長相扭曲怪異,顏色惡心的雌性海魚正在和那些吞食着海洋垃圾的怪魚們說着話。她叫做張俪,以前也是一條漂亮的新月錦魚。在去到公海遭受核污染之前,她也有個已經在談婚論嫁的男朋友,可惜伴随着那噩夢一般的遭遇,再回來時,張俪已經面無全非,而在收拾起所有不甘和悲哀的情緒後,已經失去了美麗容貌的張俪就這樣和她劫後餘生的怪魚同伴們一起在這片海域生存了下來。
“張俪姐,你說小海到底去哪兒了啊……都那麽多天了,我好擔心他啊……”
“沒事,你小海哥那麽聰明,一定會沒事的……”
身側的一條怪魚小聲地這般開口,聞言的張俪用尾巴碰了碰他,心裏也是一緊。方小海失蹤那麽多天了,他們始終沒有得到消息。對于這個一直和他們呆在一塊,像是主心骨一般的小夥子,他們自然也是千萬個放心不下。可是按他們這樣恐怖的模樣,那肯定不會是漁民抓走的,偏偏正常海魚那邊也不肯給他們些幫助,搞得他們只能幹着急,而想到那些正常海魚,原本還默不吭聲的張俪忽然就走了會兒神,心裏也跟着異樣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