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七月流火的季節,門前樹上的知了一疊聲地叫着,這小蟲子在黑暗的地下潛伏數年,為的不過是能有幾個月可以在陽光下盡情鳴叫,夏至夏至。
陸東躍與領隊打過招呼,一下飛機便招了計程車直奔回家。他一去數日,思念情切。這時只想将她狠狠地抱着,親吻着,問她想不想自己。他要看着她的眼睛,親耳聽到她的回答。
男人拿鑰匙開門時沒一點動靜,行李箱的萬向輪貼着大理石地板無聲滾動,靜悄悄地靠在門邊。
她坐在靠近窗戶的角落,正好背對着他。待他蹑手蹑腳地靠近後才看到她正在修剪嬰兒服上的線頭,手邊一個南瓜狀的針包上插着幾根大小粗細不同的針。
她雖然肚腹圓凸,可仍是坐得很直,膝上放着個綢布軟墊權當工作臺。墊子上繡着個胖胖的小天使,手裏抓着一支紅心小箭。
她做事情時認真而投入,小小的衣服袖子、領子、衣擺都翻了一遍,仔細地檢查好。或許是嫌面料不夠柔軟,修剪後又翻回正面拿手揉了揉。包手的小手套檢查得更仔細,手套口處綴着的小蕾絲被拆了下來,再用針密密地縫合好。
她巨細靡遺,苛求着完美,專注到連他在身後站了那樣久都未發覺。
或許是長時間視線集中所帶來的疲勞,她在縫合好小手套後便将針插在針包上。正要擡手捏捏鼻心放松精神的時候,眼前忽地一黑。她吓了一跳,連肩膀都縮了起來。
他差不多是貼在她背上,那樣熟悉的氣息她怎麽會分辨不出來?眼睛仍被他捂着,耳朵也被他的鼻息烘烤得發燙,這個男人任何時候都不遺餘力地展現他的熱情。
她問:“不是說晚上到嗎?”
他沒有回答,手上只消用兩分力就能讓她的小腦袋往後仰,唇精準無誤地熨了上去。
他生得高大,此時只能折腰将就她。然而她的身體繃得很緊,哪怕他極盡所能地挑逗着、誘導着,她仍是十分不配合地想要扭開頭去。
他吮着她的舌頭,含含糊糊地讓她放松一些。結果手背上突然傳來一陣刺痛,他終于松了口。男人皮糙肉厚也沒見流血,倒是她手指頭上新添的小洞直往外冒鮮血。撚了撚就抹開一片,散發出腥鏽的氣味。
他顧不上生氣,連忙尋來藥箱。可又不敢用消毒水,只好拿着藥棉仔細擦拭幹淨,最後包上創可貼。
“長脾氣了啊。”他略有些自嘲地說道:“想謀殺親夫?”
她更不高興,“進門也不出聲,就這麽突然冒出來,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吓人。”心髒仍在怦怦直跳,肚皮也一陣發緊。她咬咬唇,惱怒道:“你能不能別這樣?”
他滿腔的熱情已經被她那針給紮得洩了氣,這時又覺得一盆冷水迎面潑來。原本就有心事了,這時也隐隐有些動怒,“我怎麽樣了?”
他從來沒對她用過這樣生硬的口氣,她抿了抿唇,決定放棄與他理論。可他卻不依不饒, “我怎麽你了?我在自己家裏親自己的老婆,這有什麽問題?”
她有些惱火,聲音也提高了,“你提前回來就是為了找我吵架,是嗎?”她扶着椅背,略有些艱難地站起來。他見她這模樣,哪還能和她繼續争執,于是放軟口氣,“你去哪裏?”
“我去休息。”她收拾着針線包和小衣服,“行李就先放在那裏,我抽空了收拾。”
他臉上有些挂不住。其實在國外十多天他都是數着日子過來的,擔心她的衣食住行,盤算着回來後要怎麽補償。他風塵仆仆地歸來,原本沒指望着她熱情相迎。一個擁抱、一個輕吻就是他奢想的全部。他不過是想給她一個驚喜,可最後卻是弄巧成拙。
蘇若童坐在床邊折着小衣服,剛才情緒的波動讓肚子隐隐發悶。孕期進入第六個月,數胎動已經是每日功課了。小家夥其實很規矩安份,每天早晚都會和她打招呼,或是動動手,或是動動腳。将手放在肚皮感覺十分清晰,這是種非常神奇的體驗。
這時将手輕按在肚皮上,掌下的動靜讓她眉頭微微皺起,小家夥這時或許是在翻身?她的胸口有些發悶,于是慢慢地調整起呼吸,反複幾次後小家夥便安靜了下來。
不知何時他進到房間裏,站在她身後。她沒擡眼看他,眼角餘光掃過他垂下的手,握緊又松開。
陸東躍的心情正是在這一松一緊之間百轉千回地糾結。看她剛才摸着肚子又皺頭,應該是覺得不舒服。他想要湊上去關心,又覺得這時候上前恐怕更給她添堵。
他後悔不該和她發脾氣,可心底仍認為自己沒有錯。男人也很矛盾,一邊要死撐着臉面,一邊又眼巴巴地想和好。他煩惱着,要怎麽表現才能準确地釋放出積極信號而不被誤解或忽略?
于是,當蘇若童緩過神想繼續收拾衣服時,他一步上前彎腰抄起,“這些我來折,你去休息。”
她愣了兩秒,回過神的時候眼前已經是一片空蕩。忽然之間就覺得好笑,可又實在笑不出來。
陸東躍将衣服抱到沙發上,很快堆成一個小小山丘。他在野戰部隊摔打過兩年,生存能力與生活自理能力同樣強悍,不但鋪床疊被的專業技能滿分,就連縫縫補補也難不倒他。
不過男人在部隊裏整理內務時,上衣褲子襯衫常服都有規整的疊放方法。但現在他面對的是一堆顏色粉嫩的連體衣、抱被、小襪子和小手套,這得怎麽折才既美觀又好收納?
陸東躍拿起一件比劃了幾下就分神了。他覺得這小衣服實在可愛,袖子和褲腿都小小的。用它裹着小嬰兒抱在手裏,感覺就像抱着洋娃娃一樣。正在陶醉的時候就聽她說:“有幾件衣服我還沒改好,不要和那些放在一起。”
他心底竊喜,神情卻挺正經的,“你看看哪幾件沒改好?我挑出來。”蘇若童挑了幾件放在旁邊,随後在沙發上坐下,與他面對面。陸東躍覺得這時氣氛有些微妙,果然她開口說道:“剛才……”
他倒是搶先一步,打斷她,“剛才是我态度不好,我不該沖你發脾氣。大概是時差還沒調整過來,情緒不好。”
她說:“我剛才真的被你吓到,”見他又擰起眉頭要解釋,也不給他機會,“心髒跳得厲害,孩子也覺得不舒服,剛才就有些鬧騰。”
陸東躍突然記起來,他陪她去産檢時于醒春曾提醒他,不要讓孕婦受驚,情緒波動太大對胎兒也有影響。陸夫人還舉了個帶着濃重封建迷信色彩的例子,說有個孕婦被樓下放鞭炮的聲音給驚吓到,等孩子生出來臉上就有一大塊青色胎記。
現在,這一大塊胎記就貼在大公子的臉上,還青得發黑。
“我和你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你剛才的反應有些過份。”她停頓一下,說道:“我們已經結婚了。關于婚姻的責任和對家庭應盡的義務,我心裏有數。”
陸東躍沉默着。她是多敏感的一個人,由他的只言片語中就能探知到令他不安的根源所在。她強調着責任與義務,卻沒有關于感情的任何回應。她仍是委婉而堅定地将他拒于心門之外,即使他們已經結婚。
然而他們卻是夫妻。
他的心沉了沉。然而,很快他就抹了把臉,笑了出來:“真的是我錯了。因為提早回來心裏高興,就想給你個驚喜。結果喜是沒有,驚倒是一堆。”他握着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着,“以後一定注意。”
她像是贊同他的說法,嘴角往上彎了彎。本欲接手他未完的工作,沒想到他忽地站起來去拖行李箱,“我給你買了些東西,看看喜歡不喜歡。”
陸東躍不是第一次給女人買東西,他的母親和妹妹都曾收過他送的禮物。然而送給親人的禮物與送給愛人的禮物畢竟不同,後者要更費心思。
所以在國外時他一有空餘時間就在免稅店、專賣店流連,看到哪樣合适她的就買下來。帶出去的行李箱不夠裝就再買一個,他從未在選購禮物上花這樣多的時間。
名牌包包、太陽鏡、護膚品、絲巾,還有一些零食。她嘆他奢侈,說:“我現在也用不了這麽多的護膚品,太浪費了。不如送給西瑤姐,她也喜歡這個牌子。”
“就這麽些個東西她還沒有?都多得沒地方放了。”陸東躍一樣樣地拆着,“本來想給你買塊手表,看來看去也沒挑到合适的。”
她的腕表是父親送的畢業禮物,鐵達時的經典款。她無意換掉:“這個用得習慣,沒必要再買。”又有些好奇,“你每次都買這麽多回來。”
陸東躍心想哪能呢?以前他單身漢一個,簡簡單單地收拾了出去,回來的時候頂多帶盒巧克力或是餅幹什麽。那時見身邊的人抽了空就去大采購還挺不理解的,又不是生活必需品,有必要買那麽多包袋首飾麽?換成三頭六臂的哪吒也用不過來吧。不過,現在他卻是切身體會到了為妻子買禮物的樂趣,還真會上人瘾的。
陸東躍也沒忘記給未出生的小寶寶帶回禮物,是最近很流行的薰衣草小熊。蘇若童拿在手裏看看,除了淡紫的顏色讨喜外,怎麽也看不出有什麽特別之處。何況裏面還填了幹薰衣草,說是可以助眠,但是小嬰兒呼吸道和皮膚都很敏感,這樣東西不能擺放在床邊。
只是看他現在正沾沾自喜,她也不說破,仍舊收回盒子裏,放到旁邊。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看了留言,回想一下,仍然是原來的文名貼合本文主旨。
這個婚姻對于蘇來說就是一座無法走出的城,對陸亦是。談不上誰更有主動權,但是受傷害最重的,一定是投入最多的那個。
陸一心想要水滴石穿。然而他就算有把鐵杵磨成針的毅力,也要看哪個是磨石,哪個是鐵杵。
羅謠歡回來了,葉行楚也快袅。
女主在處事上是個軟弱的人,但是對家庭她有很重的責任感。
感謝撒花留言的各位。
今晚陪媽媽過生日,也祝大家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