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陸東躍出差的日子裏陸南嘉除了承擔起接送的任務外,還得費心思四處覓食給大嫂和未出生的小侄女補充營養。
小公子本來就是吃喝玩樂的祖宗,被指派了這個任務後是歡喜并憂傷交加。畢竟要照顧孕婦是件責任重大的事,再加上陸東躍每天早晚一個電話地和他确認老婆的早餐、晚餐,小公子壓力大的險些脫發。
好在小公子朋友多路子多,擡手一個電話出去就能找到不少別人連門邊兒也摸不着的好地方。像是今天晚上定的是蓮月閣,做素菜做到不少領導人都能大駕光臨的程度,那是到一定境界了。
小公子有個狐朋狗友和這家的大股東沾親帶故,所以提前兩天就訂到了水榭小閣。臨湖,清靜。
蘇若童扶着雕欄往外看去,湖面上荷葉連成一片,上面托着大大小小的荷花,有盛放的也有打着花骨朵兒的。夕陽下有微風拂過,成片的荷葉湧動着送來陣陣花香。
“真漂亮。”她由衷地贊嘆道,“現在很少看到這樣大的荷花池了。”
陸南嘉打發了服務生,回過頭來說:“可不是,就這個池子都能蓋幢樓上去了。不過你別看這是浪費,成本可都算進來了。不然的話素菜怎麽賣出熊掌的價錢。”見蘇若童明顯是吓了一跳,他又趕緊補充道:“也就那幾道功夫菜,其他的都是正常價格,正常的。”
餐是事先訂好的,很快就上來了。兩個小碟三個例盤加一個湯。有用面筋和烤麸做的燒肉,也有用海苔和豆腐做的以假亂真的蒸魚。最對胃口的是一碗燒茄子,小茄子洗幹淨連皮煎得微焦,再以豆瓣和甜醬調味燒制。賣相不怎麽好看,但卻是出人意料的美味。主食則是玉米面小窩頭,噴香軟韌有嚼頭。
正餐用完,服務生撤下了盤碗後又送上熬沙的陳皮紅豆,一旁櫻花色的點心碟上趴了只圓團團的小兔子。
“說是剛請來的蘇州師傅做的,什麽門派的正宗傳人。”陸南嘉掂起自己面前那只扔進嘴裏,嚼了嚼說:“還行,餡兒調得不甜不膩。”
從包廂裏出來的時候在水榭回廊上遇見了一拔人,打頭的那位和陸南嘉很熟稔,張嘴就稱兄道弟。看到蘇若童時明顯一愣,可都是老江湖見人家沒主動介紹也就不方便問。倒是後面有個聲音遞出來,軟綿綿地:“陸總,不介紹介紹後面這位美女。”
問話的女人站在副手位置,齊耳短發,一身寶姿的套裝看起來十分幹練,可卻是一口吳侬軟語。
陸南嘉心裏暗罵一聲,臉上的笑卻是斂了幾分,說:“這是我大嫂。”
打頭的那位‘嗬’了一聲,那神情立刻正經起來,都有點畢恭畢敬的意思了。
都知道前陣子陸家老大結婚,但只給關系好的遞了口信,正經發貼子的少之又少。這人不過是做礦産發的家,來這城裏紮根也就近兩三年的事。這塊地盤近在天子腳下,卧虎藏龍的比比皆是,想要順風順水的做生意就得擦亮眼睛走對路子。像陸南嘉這樣身份特殊的人物,只要能搭上邊就能遞上話,關鍵的時候作用不小。
不過讨好也講究時間地點,明顯現在不合适。對方也是明白人,打了招呼後就要走。可是那位寶姿美人卻是緩了兩步,停下來笑吟吟地說道:“沒能趕上陸司長大婚,我還挺遺憾的。趕巧今天碰上了,真是我的運氣。陸太太貴姓?”
陸南嘉還來不及應呢,就聽蘇若童回答道:“免貴姓蘇。”小公子心想,壞了。
果然,那女人笑起來,說:“這麽巧,和我是本家吶。”她臉上挂着笑容明媚,竟是要湊上來挽她的胳膊。可是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實在太濃烈,靠得越近越是熏人。
蘇若童正想開口,可突然一陣地反胃。她捂嘴巴,擺了擺手扭頭就走。陸南嘉樂得眉毛都在跳舞,說了句:不好意思啊。就跟着跑了出去。
留下那女人橫眉怒目地幹瞪眼。
陸南嘉追出去後看蘇若童扶着牆幹嘔,心裏直打鼓。想着大嫂這頓要是吐了,他得往哪兒找夜宵給她補啊。好在她最後只嘔了兩口酸水出來,小公子趕緊扶她到車旁,又拿了礦泉水給她漱口。
蘇若童向他道歉:“那是你朋友吧,真不好意思。”陸南嘉心裏對她仍是有偏見的,可是現在她已經是自家人,在外面當然得護着沒商量,“嗨,沒事,不過是點點頭的交情。再說那香水味濃得我也受不了,虧他們那群人對着她都能吃下飯。”
蘇若童抿了口水,正要開口就聽到手機鈴聲響起。陸南嘉笑得促狹,“這個點肯定是我哥打來的,查崗呢。”掏出手機一看果然是,接起來就換上正經口氣彙報工作了。
她在一旁聽着兄弟倆你來我去的對話。在暈眩所帶來的恍惚間突然想起葉行楚。他沒有來婚禮,或許是為了避嫌連電話也不曾打來一個。倒是有托人送了份賀禮,一對精美的琺琅彩花瓶。她在核對清單時看過一眼,後來也不知被放去了哪裏。
就像他們的過去,哪怕再美好也只能和那對花瓶一樣永不見天日。
小公子驅車送人回家。
停下來等紅燈的時候蘇若童突然開口問道:“剛才那位是?”陸南嘉不知為何有些心不在焉,随口回答道:“蘇陽陽。老爺子戰友的孫女,以前在某部當過同傳翻譯。挺聰明的,不過心氣也忒高。”
蘇若童其實是想問那個男人,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在哪裏見過,挺面熟的。沒料到陸南嘉答非所問,“我不是問她,是另外一個。”
陸南嘉不知哪根神經斷線了,腦洞大開智商洩漏去一半,“另外一個?那個男的啊,嗨,蘇陽陽的備胎。她和我哥分手後就辭職去那男人公司裏當運營總監,活得不要太滋潤哦。”
有過了一分多鐘這蠢貨才記起自己說了什麽,小公子手發抖的同時,聲音線也調成了綿羊音:“大嫂,我的意思是你別理她。”
蘇若童點點頭,“嗯。”
小公子默默地吐了口血,還不敢擦,“是她先倒追我哥的,後來又端擺子擺譜地玩暧昧。這女的心太野。”
蘇若童‘哦’了一聲,就再沒說話。她覺得今晚小叔子的腦回路有些異常,回答問題都回答不到點上,索性就不再問了。
陸南嘉想再作些補救,可又怕說多錯多越描越黑就得不償失了。他将人送到家,調頭回家的路上那個百爪撓心的糾結啊,恨不能停下車抽自己幾個大耳光。
可是說出的話就像是潑出的水一般,他只求忘大嫂別多想,今晚回家一覺睡到天亮,明天就将這小插曲扔到後腦勺去。
蘇若童是看到備份文檔裏的會議紀要時才想起來,那晚遇見的男人竟是公司的數得着的大客戶之一。之所以覺得面熟是因為去年她曾參加過一個會議,與對方打過照面。不過當時只是匆匆一眼,像她這樣無足輕重的人物對方必定是記不得的。
她關掉文檔,覺得自己有些杞人憂天。
中午部門經理約她出去吃飯,對座的同事朝她猛眨眼。她笑了笑,拿起包便跟了出去。
雖然勞動法明文規定女職員在孕期哺乳期期間不得有就業歧視,但這條例衆多私企來說等于一紙空文。不過做得更隐蔽、文雅一些。比如加大勞動量或是調整工作地點讓員工不得不自動辭職,又或是調整崗位降低薪酬,總之一句話就是不養閑人。
蘇若童對這樣的特色文化早有風聞,所以在經理委婉地提出崗位調整的時候她沒有猶豫地答應了。
從現在的部門調去後勤,基本工資就少了三分之一,其他的補貼比如話費和交通費也少了一半。後勤的工作不太動腦子,但工作內容十分繁瑣有時需要跑上跑下。對于孕婦來說并不是一個合适的職位。
經理是個三十多歲的北方男人,也是她入職時的面試官之一。對于這樣的安排他也覺得不合理,但這是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他不可能為個人破例。蘇若童的識趣讓他減輕了心理負擔,于是也很爽快地表示說等她生完孩子返崗後,再找個機會将她調回來。
吃完飯結賬時服務人告知說已經有人買過單了,經理一邊收錢包一邊嘀咕,“誰呢,這麽大方。”蘇若童覺得有人在注視自己,可是回頭往二樓看去,那裏卻空無一人。
這天陸南嘉比往常來得早,神情也有些不自然。她上了車後便不說話,等到小公子和抓癢的猴子似地扭起來時,才問了句:“你不舒服嗎?”
陸南嘉一貫是藏不住話的,這時将方向盤一扭,拐到路邊的臨時泊位上。他熄了火,用略帶便秘的表情問道:“大嫂,你今天有沒碰到什麽人?”見她搖頭就有些着急,“那你今天有出去嗎?”
“和同事一起吃了頓飯,結賬的時候說單已經被人買了。”她問,“和這個有關系嗎?”
陸南嘉沉默了一會,終于說:“我今天和朋友打球的時候碰到蘇陽陽,正好有時間就聊了幾句。”他有些郁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瞎操心了,“她那人怪怪的,我恐怕她去找過你說些亂七八糟的話。”
她說:“我沒有看到她。不過,有可能那單是她買的。”陸南嘉也這麽想,“改天我還她,順便讓她改改這到處買單散錢的臭毛病。”他看了看她,說:“她要找你聊天的話你可別理她,再纏着你就給我打電話。”
“她為什麽找我聊天?”她問,“我和她根本不熟。”
陸南嘉覺得事說不清楚很容易讓人誤會,幹脆就挑明了說:“她這人吧有點心高氣傲,架子端太高又很自以為是。當初追我哥的時候要死要活,後來又不安份,我哥是看老爺子面子不和她計較。分手後她又後悔了,哎,反正她就和根刺似地,沒事就紮紮人讓人不痛快。”小公子很坦白,“我就擔心她到你面前胡說八道,雖然我哥和她幾百年沒聯系了,可她要時不時來表演上一段也實在是惡心人。”心裏又補一句:誰知道她會不會往我哥身上潑髒水。
她想了想,問:“要是她堵着我不讓我走,非找我聊呢?”陸南嘉十分嚴肅,“你打我電話,我來收拾她。”又說,“這人說話你一個字都別信。”
蘇若童覺得他難得這樣可愛,便故意問道:“那,她要說你哥是個好人,我也不信?”小公子哼了一聲,說:“我哥是個好人還需要她來強調?切。”
陸東躍是個好人?蘇若童心想,開什麽玩笑!
蘇若童那時想陸南嘉或許是多心了,不是每個女人都會沉耽在過去的戀情中無法自拔。何況蘇陽陽看着也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總不會為已婚的前男友降低自己的格調。
不過,當蘇陽陽真正站到她面前時,她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太過天真。
說起來也是陸南嘉點背,他張羅了這些天也才安排了一頓西餐,就這麽趕巧地碰上了。更不走運的是那時他還出去接了通電話,回來後就看見蘇陽陽站在桌前雙手環胸,通身上下透着股狗血逼人的氣場。
陸南嘉那個氣啊,嘴巴一張都能噴火的。正要捋袖子上前找回場子,卻沒料到有人先一步竄在他前面。
蘇若童沒料到最後會是羅謠歡來為她出頭。其實說出頭是誇張了些,因為蘇陽陽才剛剛做完自我介紹,就被人打了岔。
看得出來羅謠歡和蘇陽陽挺不對付的,而且明顯後者的戰鬥力不如前者。幾番唇槍舌劍下來,蘇陽陽悻悻地離去,而她作為主角之一則是從開始旁觀到結束。
小公子這時冒出頭來,挺谄媚地奉承道:“還是謠歡姐厲害,三兩下就把那禍害打發了。”說着殷勤地拉開椅子,很紳士地躬身,“請入坐。”
羅謠歡擺擺手,說:“我約了朋友呢,不好讓人久等。”又笑嘻嘻地說,“蘇姐,你結婚的時候我沒趕着及回來,不知道多遺憾呢。等東躍哥回來,騰個時間給我我好請酒賠罪啊。”
蘇若童這時倒寧可面對的是蘇陽陽,至少知道對方是抱着什麽樣的目的而來。也正因為不在意,所以才不會被觸動情緒。
而此時此刻面對羅謠歡笑盈盈的臉,她喉嚨幹澀得連個‘好’字都應不出來。
等羅謠歡離開後,她問陸南嘉,“你怎麽管謠歡叫姐姐?”陸南嘉笑道:“她小時候就仗着個子高欺負我,非讓我管她叫姐姐不可。打小就這麽叫着,早就習慣了。”
他眼皮耷拉下來,似漫不經心地說道:“她這回悄沒聲息地潛回來,也不知道能呆多久。”停頓了好一會也沒見對面的人接話,仍是慢條斯理地切着牛排。
小公子聳聳肩,端起面前的杯子一仰脖喝個幹淨。
陸南嘉沖好澡出來時手機鈴聲已經響了幾遍,看到屏幕上的名字他的後脖子就一陣地發涼。
忙不疊地接起來彙報工作,今天天氣怎麽樣、穿的什麽衣服、吃什麽、喝什麽、中途有沒有要求去哪裏,小公子一一彙報完畢,最後還自曝說吃飯的時候不小心喝了杯雞尾酒,他連方向盤也不敢摸直接找了代駕送人回家。
“安全第一嘛!”他說完就喜滋滋地等表揚,沒料到電話那頭的人聲音立刻硬起來,“讓你陪吃飯,你居然叫酒喝?”
“這不是吃西餐嘛,當然有配酒了。”
“你嫂子懷孕,你讓她喝酒?!”
“她沒喝啊,我也不可能讓她喝啊。而且那酒是配餐的,都沒什麽酒精度的。”
“你還嘴硬。”
陸南嘉立刻蔫了,“我錯了我錯了。再不敢了,不敢了。”認完錯後覺得還該趁機坦白點事情,便捏着鼻子把蘇陽陽的事說了說。末了,他總結道:“我看大嫂根本不搭理她,就她一個人在唱獨角戲。真鬧不明白她現在怎麽變得和小醜似地,真不知羞恥。”
話說完聽到那邊一直沒動靜,他心裏不免打小鼓,試探道:“哥。”
“謠歡是一個人回來的?”
陸南嘉早有準備,應答如流,“就她一個人。其實人上周就回國了,不過前幾天都在申城玩,昨天才回市裏。”聽到那頭沒動靜,他又說:“哥,你別想太多。你們婚都結了,孩子也有了。以前的事都過去,就算他回來。咳,他回來你更該踏實地過啊。”
陸東躍久久沒出聲。
他不踏實,他每晚都睡得不踏實。每次午夜夢回,驚醒時總會第一時間去确認身邊的人在不在。他起初以為得到手的才是最真實的,可是現在他發現那些看不到、摸不着的東西才令人恐懼。
小小的餐桌,一伸手就能碰到彼此。她坐在自己的對面,他占據着她的視線。她的眼底映着他的模樣,可是他卻清楚地感覺到她的視線越過他,落在一個十分遙遠的地方。他不敢深究,生怕自己胡思亂想。
他其實已經記不起蘇陽陽的模樣了,但是聽到弟弟說起時腦中隐約浮出一個輪廓。印象裏,是個精明幹練的人,也十分地尖銳。陸南嘉起先說的時候他生怕她會吃虧,可是聽弟弟說到後面,他就明白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
對于蘇陽陽的挑釁她表現得那樣平靜,沒有不知所措,更不是不屑搭理。她只是無動于衷。她根本不在意他,又怎麽會拿正眼看為他而來的敵人。
和弟弟通話結束後,陸東躍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有好幾次他都要往家裏拔電話,可是最後又按掉。他拿着手機的手驟然握緊,手背上青筋浮鼓。壁燈将他的影子烏沉沉地壓在地毯上,濃得化不開的一塊。
她說:你不會得到更多。
陸東躍突然想笑,可是嘴巴一張開胸口就傳來悶鈍的疼痛。原本以為她只是嘴硬,沒料到竟是言出必行。
這些日子的相處,他自覺關系漸漸融洽。可是他無法否認她極少主動回應他,相處時也多是沉默。她總是有意識地避開他的碰觸,哪怕他們睡在同一張床上,她也盡量遠離他。而在她清醒的時候,永遠是背對着他。
她離他很近,仿佛觸手可及。
然而,在他們相處時她也會生氣、也會高興,她有時像孩子一樣任性、不服輸。做錯了事會心虛,固執己見時也會流露出委屈。他珍藏着這樣的片段,放在心底,暗自竊喜。
這是他們真實的生活,并不是出自于他的臆想。他一手建立起了城堡,将他的妻與子護衛其中。它不會像美麗的肥皂泡一樣悄無聲息地破滅,他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作者有話要說:安逸日子沒過多久呢,心焦了不是。
大葉子也快回來了。
嗳
明天請假,小MO拉肚子了,得照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