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前一刻還在想着怎麽用厚實衣裳将自己的心思密密實實包裹在血肉裏,此刻有種被剝開徹底、看得通透的恥辱感。
于暢景立刻低頭:“不。”
他的臉燙得可怕,耳朵都紅了。方振看着覺得很有趣,但戲谑的心情很快變了。
昨晚睡不着,想了半宿,想出來找于暢景說話,卻發現于暢景在自己靠近的時候氣息一變,醒了。他在樹下睡了,清早起來想去找點東西吃,順帶給于暢景說句對不住。
方振其實仍未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令于暢景不高興。但他還挺喜歡跟于暢景相處的,說句對不住也沒什麽關系。只是尋找果子的時候,見日光燦然,從雲層中透出,他霎時間福至心靈,理解了于暢景躲閃目光的意義。
只是沒想到他居然這樣認真。方振蹲在于暢景面前盯着他,抿嘴微笑,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如果他笑着說幾句玩笑話自己也會當做是自己想錯,可現在這個反應,說不是,誰會信?
何況怎麽能信?
即便是真的,自己也只能當做是假的。
“……于大哥。”方振終于開口,“我只是開個玩笑。”
于暢景緊張得呼吸急促,聞言連忙點頭:“我曉得。”
兩人再無話可說。簡單收拾了行李,于暢景帶着方振越過這座山。
“這一帶都是靜池山脈,嚴格來說也都是魔教地盤。”于暢景說,“你要撿金蓮蓬就好好找吧。反正我在這裏生活了二十多年,不說金蓮蓬,連蓮蓬都沒見過。”
方振于是 給他形容了一番蓮花十裏的盛景。
“……蓮花倒是見過的。”于暢景說,“不久前在南邊見到了不少,挺好看。水多的地方長的花草都好看。”
——人也好看。
于暢景暗想。
分別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了。他心裏惆悵得緊,早晨心思被看破的窘迫和羞恥已經被離別的種種取代。
方振拉着缰繩,讓馬兒小步走近,靠近于暢景。
“于大哥,你是個很好的人。”離得近了,于暢景被風吹得揚起的發絲又拂到他臉上,有種輕微的癢,“若你不是魔教中人,你我一定能成為……知交。”
于暢景笑了笑。他眉目溫和,長相雖普通,但笑起來倒很像書院裏的夫子。
方振靜靜看着他,覺得心裏還是有些不舍的。
“為何方少俠不說,若你不是正道人士,我們定能……”于暢景說到一半就自己停了,頓了片刻,回頭向他拱手行禮,“就此別過,此地山水兇險,願君平安。”
他再不回頭,一抽那馬兒的屁股,很快就去得遠了。
方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知道于暢景熟悉這裏的地形,自己肯定是追不上去的。他一時想到自己就這樣失去了一個打探魔教路線的有用人物,一時又覺得再不能和于暢景聊天的失落和無法完成任務是一樣的。
《魔教行錄》還在他行李中,他心想不知道在真實的世界裏,馮寄風是不是真的和那和尚一起死在了靜池山腳,屍骨無存?
此時魔教裏,左右護法正站在院子裏,盯着樹上的一只喜鵲呆看。
游飛雪:“左閑,這喜鵲在樹上叫了兩天,究竟什麽意思?”
左閑:“你真的不知道?”
游飛雪:“不知道。這裏面是否有什麽寓意?或是某種預兆?我去翻書……”
左閑:“……是因為你昨天爬樹掏了它的窩!快把人孩子給人還回去!”
游飛雪:“……啊。已經吃了。”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沉默片刻,左閑忍不住問了個問題。
“我教真的窮到連雞蛋都沒有了?”
游飛雪俊美臉上挑起一副驚詫神情:“沒有了嗎?”
左閑:“你也不知道?”
兩人大眼瞪小眼之際,突然聽見遠遠有鐘聲鳴響。
是教主歸山的信號。
于暢景滿懷愁緒還沒排解完,剛到靜池山主峰下,就被巡山的小喽啰們圍實了。
“教主教主,你看,這是我看慣的那塊地方長出來的桃子,特別好吃。”
“教主教主,流芳宮的人今天又到我們山下到處放毒了。”
“教主教主,前幾日右護法生辰,廚房做的一道菜叫左右逢源,十分美味,但後來左護法和右護法打了起來……”
“教主教主,我成親了,看我媳婦兒好看不?”
……
于暢景忙不疊地應對着,好好好,對對對,是是是。然而他還是在各種信息裏聽到了一句重要的報告。
“流芳宮是怎麽回事?”
那魔教弟子忙站直身子,認真彙報:“大概是十日前開始,流芳宮的人常常出現在靜池山下面,逮着我們就要搶錢。那些妖女若是見到長相好看的人,還不由分說拽到草叢裏……我等拼死反抗,不肯服從。不少弟子反而被她們下了藥,稀裏糊塗中将身上銀兩都給了出去。那些人确實可惡。”
于暢景臉部抽了抽。
“聽聞流芳宮的女子各個容姿驚人,你們不喜歡?”
周圍男弟子紛紛搖頭:“不喜歡。”
于暢景牽着馬兒往前走,不知想到了什麽,暗自笑道:“那你們如何抵擋誘惑?”
弟子:“右護法給我們每個人都發了一張他的畫像。若是看到想勾.引我們的流芳宮妖女,我們便将畫像掏出來看上幾眼,自然就不受引誘了。”
周圍人紛紛點頭,滿臉篤定。
于暢景:“……”
剛跑到門口準備迎接教主的左護法:“……”
緊跟在他後面的右護法:“……”
左護法大怒:“游飛雪!!!”
右護法:“……啧。”
游飛雪一臉無所謂:“不過是幾張畫像。這應當是最合适的解決辦法了,莫非還能和流芳宮打起來麽?”
左閑氣得坐不下來:“打便打!我還怕那些女人不成!你把自己畫像放出去是幾個意思!”
游飛雪:“你覺得幾個意思就幾個意思。”
左閑狠狠瞪着他:“要是有人拿了你的畫像去做些……做些茍且之事,那該如何!”
游飛雪十分平靜:“做便做,他也只能對着我的畫像做。你可是天天對着我做,還不夠麽?”
左閑:“……”
于暢景一看左護法被梗到不知說什麽好,立刻知道這場争執消停了,忙揚手叫道:“上飯上菜,吃晚飯了啊。”
游飛雪摸摸左閑的頭發,拈起來親幾口,沖左閑笑。左閑一點氣都沒有了,乖乖坐在那裏任他摸。
兩人跟于暢景報告了教中的事務。最大的事情也就是流芳宮最近收成不好,打家劫舍奸淫擄掠雖然也做,但收獲頗小,實在沒辦法了,下面的人就把主意打到了靜池山上來。
“流芳宮宮主怎麽說?”于暢景問。
“我們派了人去,說是連宮門都進不去,帖子也不收。去了幾次了,最後說除非教主出面,不然宮主是不會回應的。”
于暢景頓時頭大如鬥:“我可不去。”
左閑點頭:“教主不能去,那流芳宮宮主觊觎教主多年,做夢都想嫁到我們靜池山來,不知使了多少龌蹉手段,呸。”
游飛雪卻有不同看法:“教主年紀到了,那流芳宮宮主聽聞也是個沉魚落雁的美人,雖然性子是急躁跋扈了點兒,可她确實喜愛你,定會聽你的話。教主不如先去見見?”
左閑在這些事情上沒什麽主見,也跟着點頭。
于暢景看着他倆,欲言又止。
三人是一塊兒長大的,小時候還一起擠在泉水裏洗澡,一起掀過流芳宮弟子的裙角,一起偷過廚房裏的東西吃。現在三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并無尊卑之分。于暢景知道若是這世上有人可以全心全意信賴,除了面前的兩位,天地間就再也沒有了。
“我……我這趟出去,遇上了一個人。”他說。
游飛雪和左閑的眼睛同時發亮,一個問“好看麽”,一個問“什麽人”。
“一個……正道裏的人。”于暢景一點點地說出來,“我……我十分挂念他,現在要我立刻往心裏放一個女子,我做不到。”
左右護法面面相觑,左閑說:“教主猶豫什麽?正道又如何,你若喜歡,我便給你搶過來,等拜了天地行了房,她就是你的人了。這靜池山她還能逃得出去?”
于暢景想了想:“他武功很好,和我不相上下。”
游飛雪說原來教主你喜歡這樣兒的,行啊我和阿閑一起去,定幫你搶回來。
于暢景:“他……是男人。”
左右護法:“……”
當天夜裏左右護法又開始打架,從房裏打到院子裏,從院子裏打到山上。教中弟子紛紛起床圍觀,衆人一邊看一邊在旁邊學兩人的招式,讨論着這回用了什麽新的功夫。
于暢景一個人站在院子裏,見護衛和侍女都一臉期待,揮揮袖子:“去看吧。”
人很快就走光了。他獨自在院子裏走了幾圈,坐在亭中,摸了摸那茶壺。是溫的。于是自顧自倒茶來喝。
遠遠地聽到游飛雪暴怒的吼聲:“也要怪你!是你教壞他的!誰讓你每天沒事就跟他談論什麽斷袖分桃!”
左閑被打得毫無招架之力,只能邊躲邊反駁:“你也有責任……你不是常在暢景面前親我……哎喲!”
弟子們爆發出一片叫好之聲,紛紛鼓掌。
于暢景心想其實不是你們的錯,誰都沒有錯,是自己不對。但左右護法顯然聽不下去,兩人都認為問題出在自己身上,從晚飯開始就一直在他身邊叨叨叨。
不知方振現在在做什麽。他惆悵地想。
此時的方振正在山下吃烤魚。
靜池山脈高聳綿長,山峰衆多。方振白日裏走了一段路,打個唿哨把鴿子招過來給師父寫了封信,繼續前行。一開始他還故意循着于暢景留下的馬蹄痕跡往前,但後來山路上長滿雜草堆着石塊,看不到足跡了。
“你為何沒有一個狗鼻子?”他拍拍馬兒的脖子,只好自己徑直去尋路。
雲霄谷十名弟子,能到達這裏的不知有多少個。方振走累了就學着于暢景教給他的,削樹枝去插魚。山上溪流不少,似乎都是山頂積雪融化而成,水中魚兒又肥又鮮,被他烤得脆香。
魚還剩最後一條時,方振擡頭盯着溪水對面的樹叢。他将自己的劍抖摟出來,放在手邊。于暢景不在了,若是碰到別的魔教弟子,他不會留情。
然而樹叢裏鑽出來一個頭發蓬亂的女子。
方振:“?”
女子:“大俠救命!!!”
說着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女子自稱是住在這山裏的人,丈夫被魔教抓去放羊了,自己三番五次受魔教弟子欺侮,這一日又被那些混人找上門,實在忍受不住,便逃了出來。
方振打量她一番,女子哭得梨花帶雨,一張姣好面容上淚光點點。
“你吃點東西吧。”他把魚扔給那女子。
女子千恩萬謝地接過去,吃了一半,眼光一直在方振臉上和身上流連。
方振:“你家在何處?我送你回去,幫你把魔教的人打發走。”
女子嘤嘤哭着要往他懷裏撲,手上還緊緊抓着半條烤魚。
“大俠……嘤~不如就讓奴家跟着你吧……回去還是被欺辱的命,你若不帶奴家走,奴家不如死在這裏算了,嘤~”
方振:“那你死吧。”
女子:“……”
方振:“我是沒見過逃命的窮苦人家女子,身上還有這麽多香味的。”
女子嘿地一笑,猛地站起往後躍了幾步:“裝什麽正人君子,見到好看姑娘就主動獻殷勤,哼,心裏裝着的不都是那檔子事兒!”
方振伸手:“我不是正人君子,我不獻殷勤啊,你把魚還我。”
那女子坐在一旁,悠哉悠哉地吃魚:“大俠,你別橫,軟筋散聞起來,還香不香啊?”
方振一驚,果真發現自己手骨酸軟,力氣不濟。
女子見他中了招,慢悠悠走過去,在他衣裳上擦了擦手,順便在他懷裏摸了一通,把銀兩都掏了出來。方振又恨又怒,心道這人肯定是魔教的女弟子,只怨自己太過托大。
把錢都摸走了,那女的坐在他身上開始脫衣服:“別急啊,姐姐跟你樂一樂。哎喲這張臉這胸膛,靜池山上能和你比的也就那游飛雪了。看你是個雛兒,讓姐姐教你什麽叫極樂之境啊。”
她嘿嘿笑着,剝了方振的衣服,這時突然看到方振手邊的劍。火光中,刀鞘上“雲霄”兩個大篆十分醒目。
女子一愣,随即驚得大叫,也顧不上自己衣衫不整了,慌得掉頭就跑,留着個幾乎快被剝光的方振躺在地上。
方振沒力氣說話也沒力氣移動,心裏一陣怨氣翻來滾去,出不去。
漸漸有雨落下來,又冷又濕。
馬兒早跑到別處避雨了,方振只好閉着眼睛,默默運轉內力想将那軟筋散逼出去。
不知雨下了多久,總之他還沒能動,突然聽到有人正慢慢走過來。
一把傘撐在他頭上,圓眼睛的男人驚訝地看着他。
“你、你怎麽了?”
他将方振拖到山崖邊上能避雨的地方,翻翻方振的眼皮,頓時了然:“你也中了流芳宮妖女的毒,哎,這軟筋散沒別的用處,就讓人渾身無力,容易說些真話而已。”
方振緊緊咬着牙,看着那年輕男人身上的衣服。那才是魔教弟子的服飾:背上有靜池二字,衣前繡着靜池山的畫像。
那男人為他穿好了衣服,又去幫他拿武器。只是在看到劍上文字時,和那女人一樣吓得将劍都丢掉了。
方振默默看他跑走了,心想魔教的人怎麽都……有點二?
你的傘還在我這裏呢。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