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麽一陣鬧騰,天色已經暗了。于暢景不聲不響地拉了那馬兒往前走。方振跟在他身後,見他拐了兩個彎,已經走到了溪水的上游。上游處是一個小水潭,泉眼裏汩汩冒出清水,水泡咕嘟咕嘟,正是山溪的源頭。
于暢景說那邊有個山洞,正好今晚休憩。方振左右察看,果然看到了一處山縫,裏面倒還寬敞幹燥。
于暢景不跟他說話,他就逗于暢景開口,但得不到回應。于暢景削了樹枝跳進潭水裏,戳了幾條魚上來慢慢烤。方振高高地坐在水邊岩石上,低頭看他沉默地烤魚。
這人是生氣了麽?方振不太明白于暢景沉默的原因。按理說剛剛發生的事情,自己也是受害者,不過累得那珍貴的淫藥就這樣進了水,也不知道藥效受不受影響。……是為了這個而生氣麽?
為于暢景的藥擔心了一陣,方振總算記起自己雲霄谷弟子的身份,心道藥效都沒了那才最好,不然不知會害了多少良家婦女和少年郎。
想了一會兒,又覺得于暢景是不會去害人的。
眼看于暢景烤好了三四條魚,方振跳下石塊和他一起吃。
于暢景:“……你做什麽?”
方振拿了根木條,木條上一條魚穿了個透心涼,被火烤得焦香。于暢景抓着他的手,頭也不擡。
方振:“吃魚。”
于暢景:“這是我烤的,和你有什麽關系?”
方振:“咦咦咦?”
他震驚了。
于暢景奪了那魚自己吃,方振站了一會兒,也學他的樣子去削樹枝插魚了。
行吧。他想,好了,現在連我都生氣了。
等他自己也填了肚子,回頭去找于暢景。于暢景将火壓小了,映得他臉龐很是模糊,這樣朦胧的光線裏倒也顯出些穩重淡然的氣質來。
方振的手上還帶着烤魚的香味。他蹲在于暢景身邊問他:“為何不理我?”
于暢景用樹枝挑了挑火堆,沒出聲。
“為何不看我?”方振突然出手,極快地捏着于暢景的下巴要令他轉過頭來。
于暢景手腕一擡,以掌為刃,擊在方振手上。方振嘿地一聲,與他拆打起來。
兩人打了一陣,都在心裏想:這人反應倒是挺快。
武功不相上下,分不出輸贏。方振心道這樣不成。于暢景甚至連頭都沒擡起來過,仍舊盯着那火堆,只是眉頭已經微微皺起。方振腳一歪,裝作躲閃不及,側身往火堆倒去。
于暢景一驚,猛地伸手拉着方振,将他拽回自己身邊。
方振得了便宜,重重壓在他身上,将人給壓倒了。
于暢景:“……你故意的。”
方振壓着他,十分得意:“那是自然。你肯看我了麽?”
于暢景嘆了口氣,總算擡眼注視着方振:“方少俠,看你了。如何?”
其實也不如何。方振正要問他到底為了什麽氣惱,嵌在于暢景雙腿之間的膝蓋卻碰到了他胯下硬着的某處。
于暢景:“!”
方振:“咦,你……”
于暢景氣得臉紅,将人推開了,自己盤腿坐起身,背對着方振發抖。
火堆邊一時沉默下來。
方振坐倒在地上,默默看着于暢景的背影。
“于大哥,原來你也碰到了那藥……”方振心想确實是自己粗心了。于暢景從自己手裏奪過令牌的時候不是已經碰上了麽。
于暢景卻搖了搖頭,聲音很小地說:“不是,這些藥對我沒有效果。”
方振:“那是為何?”
于暢景不說話,又往暗處縮了縮:“你,你去休息吧。我自己呆一會就沒事了。”
方振卻起身走到他身邊蹲下。
“你怕我知道這回事,所以不敢看我也不跟我說話?”方振笑道,“于大哥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們雲霄谷裏男弟子衆多,也有不少師兄弟常常互相協助做這事情,你我心中坦然,這不算什麽。”
于暢景終于轉頭看他:“你也為別人做過?”
方振:“以前倒也有過。我幫你便是。”
他拉着于暢景的手要他轉身,于暢景卻掙開了。
方振笑道:“你不用擔心,我可比你擅長多了……”
話音未落,于暢景已跳進了水潭裏。
夜色早已沉沉落了下來。水潭邊上只有兩簇火堆熊熊燃着,照亮了水潭靠岸的這部分。于暢景從水裏濕漉漉地站起來,黑發上淌着水,也映着火光,有種令方振驚訝的詭秘之感。
“不麻煩方少俠了。”于暢景聲音有些發啞,“夜深了,各自安寝吧。”
方振被他吓了一跳,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看着他靜靜站在齊腰深的水裏,半晌才慢慢一步步走上來。濕透的衣角和鞋底在岸上留下水痕,被火光照得閃閃發亮。
走過方振身邊時,于暢景低頭看着他:“方少俠也不必将這事放在心裏。那藥本是我魔教所有,累你吃苦,是我的錯。等日出之後我會帶你出這座山,暢景确實另有要事,不能同行。還請方少俠見諒。”
方振呆呆坐着。于暢景發梢滴落的水珠一顆顆打在他手上。
于暢景沒有進山洞睡。他跳上棵樹,打了個噴嚏,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方振在樹下徘徊了一陣,進山洞裏去了。
看着人走開了,于暢景才終于松了口氣。
臨行前右護法的話又在耳邊響起。正道人士這樣那樣,正道人士那樣這樣,必須小心提防。左護法在他身邊說“講得好像你見過許多正道人士一般你和我都是這山裏長大的呀”。右護法頓了頓,繼續正道人士這樣那樣……
于暢景這趟到南邊,确實見了不少正道人士。或者說,出了靜池山,他在這天地間見的每一個人,都是魔教以外的正道人士。
他有點兒冷,把家傳的混元內功走了兩遍,才慢慢暖和起來。衣服也漸漸被烘幹,貼在身上仍舊不舒服。
他心裏很惆悵。見了這許多人,也沒有誰像方振一樣,令他忽驚忽喜,魂魄不定。
半夜裏他聽到輕微的布料擦拂聲停在樹下。方振不知為何跑來在樹下坐着打了一夜的瞌睡。于暢景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隔着黑沉沉的枝葉也看不清楚,只能調整自己呼吸,裝作已經睡了。
結果等日頭照亮樹上樹下,于暢景跳下樹,只覺得腰酸背疼,困倦不堪。
他至為忠誠的愛馬和方振那匹站在一起,正很親昵地互相蹭來蹭去。
于暢景:“……”
什麽玩意兒大了都不中留。
他走了幾步,突然想起方振那匹也是公馬,心裏暗罵自己的坐騎胡鬧,走上前拉了過來。
方振從水潭裏冒出來,光着上身,滿臉興奮。
“于大哥,嘗嘗這個!”他手一揚,幾個果子抛向于暢景。
于暢景接住了,發現果子已經洗淨,紅紅黃黃,看上去很不錯。
方振從水裏走過來:“剛摘的。在那邊山壁上長着,也不知道有沒有毒。不過我已經嘗過了,沒事。”
于暢景震驚了:“不知道有沒有毒你還吃?!”
方振側腦袋看着他笑:“不用擔心,我沒事呀。”
于暢景說不是擔心。方振水淋淋一條人站在面前,他極想看又不敢,生怕自己洩露出一絲半縷的心思,被方振抓住。
正道人士不知會如何處理來自魔教妖人的傾慕之心。于暢景一邊啃果一邊思考如何帶方振出山又巧妙地甩開他,一邊又要控制自己不能往方振那邊看,幾個果子是酸是甜,嘗不出來。
吃到最後一個,他囫囵扔進口裏,吐出個核,正好看到方振蹲在自己面前笑嘻嘻地看自己。
他嚼嚼嚼,發現無法躲避,只好正視方振:“等我一會兒。出山比較容易,只是出去之後你需得多多提防,這靜池山周圍狼群和野獸偶爾出沒,還有各種機關暗箭,不過你身手不凡,應該……”
說着說着他就有點迷糊了。
怎麽辦,這人真的太好看了……于暢景盯着方振的眼睛瞅,又盯着他的鼻子瞅。靠近了更覺得這人長相十分俊美,卻又英氣勃勃,簡直每一根發絲都能騷到于暢景心頭最癢的地方。
他扯來扯去地說,話未說完,方振就打斷了。
“于大哥呀。”方振微笑着,眼神明亮地問,“你是不是喜歡我?”
于暢景:“……”
他被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