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見見之時見非是見(36)
家宴,家宴,聽其便是極其放松,大吃大喝之晏,但此只在民間,雖是皇帝賜的家宴,衆人還是秉着規矩,不敢倦怠。
青雅面上的帶着微笑,眼中神情卻是怔忪飄忽,皇上見她如此,再看了看梅花公子淡然的面孔,端着酒杯的手不可聞及的微微顫抖幾下,心下焦躁不安,以致目不轉睛盯着心不在焉的青雅瞧着,殿中人各有各的心思,沒人注意各人是什麽樣子,什麽表情。
青雅自進了乾清宮心中便在暗暗後悔,如若知曉今日宴上後宮中唯有她出席,與福全如此面對面坐着,早就找了個由頭,道身子不爽給推了,任何動靜都不會出緩福殿,皇帝的聲音由遠忽近,青雅回神看向皇帝,見他正溫柔笑着,眸中帶着寵溺,又藏着她讀不懂的光芒。
“常寧贈酒于你。”皇帝見青雅回神,抿着唇角又淺淺一笑,然青雅見此卻未感到任何暖意,對着皇帝滿心空空,他面上無異,青雅卻覺他今日太過反常。
“多謝恭王爺。”青雅舉杯回贈常寧,常寧并未在意青雅先前不禮之事,舉杯淡淡一笑。
青雅飲下後,面上泛起笑容,瞧了曹寅一眼,轉而又看向皇帝道:“皇上,臣妾榮幸,得恭親王親贈美酒,但今日皇上賜宴于曹大人,臣妾這番,着實是搶了大人的風頭,為賠罪,臣妾可否在殿上增些雅趣?”
皇帝目光繞了一圈,瞧着衆人,心下心思起伏,卻仍是點了點頭。
青雅舉杯望向曹寅,餘光忽視不開坐于一旁的福全,心下乍起一絲怆然,引得雙瞳發澀,鞭策着自己,此地不宜再走神,勉強對着曹寅笑起,後飲盡杯中之酒道:“這杯酒向曹大人賠青雅方才失禮,既是家宴,不該如此拘禮,素聞曹大人才情了得,今日不才,我便出個題,博大家樂上一樂,大人可會在意?”
曹寅将面前酒杯滿上,站起對着青雅一敬,雙手舉杯,一仰脖子喝下,繼又道:“貴人請出題。”
“不急。”青雅笑開,轉頭對着翡袖低語幾句,翡袖退下,片刻間端來紙墨放置曹寅面前桌上。
“大人請。”青雅坐下道,清楚瞧見曹寅雙眉輕皺下又松開,提筆候着。
青雅覺衆人此時目光皆轉向她,低頭作似思考,再擡頭,題目已然從紅唇宣之而出:“清愁未了,醉墨休題。”
話題一出,在座之人似乎都頗感興趣,一個個凝神靜思,曹寅提着毛筆,對着白色宣紙,久久不動,青雅看向皇帝,皇帝挑了挑濃眉,見其他人皆搖頭作罷,神色中對青雅露出贊賞,清雅莞爾,看向曹寅,良久,曹寅終還是空了張白紙,将筆置之硯臺上,擡頭看着青雅道:“自古清愁難解,将其傾之紙上,前無來者,曹寅亦是無才。”
翡袖上前将筆墨端開,已是無人能解。
青雅聽及殿外傳來淅淅瀝瀝聲,轉首一望,殿外已挂起晶瑩珠簾,乾清宮後不遠處有面荷塘,此時若是離殿門近些,仔細嗅上一嗅,便能聞見初荷清香。
青雅一手攬着袖子,一手提筆,瞧了衆人一眼,只覺此刻他們皆在屏息靜待,等着瞧她能畫出個什麽來。
青雅明知一切,将軟毫沁入墨中,待覺毫端柔軟蘸足了墨水時,手腕一轉,帶着巧勁提起,将第一滴墨水滴入白紙上,再而将筆丢之一邊,唇邊含笑望着墨跡在白紙上瞬間洇開,如墨梅般孤傲綻放,唯有一朵,卻是開的恰好。
待覺稍幹時,才提起白紙,解開衆人疑惑,卻在瞧着衆人見此作時更加不明。
“貴人才情着實讓曹寅甘拜下風,佩服至極。”正當衆人陷入一片不解時,曹寅大笑贊道,雙目緊鎖青雅手中那白紙上的一點墨,對這位喜貴人已大為改觀。
“雕蟲小技,怎敢與大人滿腹詩書,才氣傾城相媲美,不過是趁各位閑聽荷雨時,出個樂子,替大人一洗衣塵罷了。”青雅笑容得體,連連揮手。
“梁九功,賞!”皇上坐于高位,見此狀,笑聲朗朗道。
“謝皇上。”青雅福身行禮。
“貴人可否将此佳作贈與曹寅?”曹寅待坐下時出口道。
“自然,只待大人不覺嫌棄便好。”青雅聽其要求,怔了下,随機笑開道,将白紙遞給翡袖,讓其送過去。
自昨夜宴席散後,喜貴人如今是宮中最為得寵的小主,其乃人人認知,連帶着對伺候在緩福殿的人同樣禮貌三分,衆人皆知,依着喜小主如今聖寵,位分加晉只是日子問題。
寂夜,皇帝心中生起一抹愁思,或許說,近日來,那抹愁思一直存在,他得掌天下,卻覺身邊卻無一知心人,擰着雙眉,閉上燦然星眸,面上冷硬的弧度,為他增添幾絲凄然,眼簾上清晰透着極細的青筋,許是因心下不安,閉上雙眼也不得靜心,瞧着眼簾上不時的鼓動,也知簾裏瞳珠因煩而轉着。
睜開雙眼便望見筆架下那根翠玉短笛,那翠綠亮的有些讓人見之汗毛聳立,而在此時身邊無人的皇帝眼中,乍然瞧見這根笛子時,卻覺身上襲來一陣暖意,雖不知那名為雲上仙是前輩究竟是誰,起初那般戲耍他,卻不由得相信她,将笛子握于手中,他當時拿回來時,只是将它擲于一邊,并未細瞧過,以致現下才發覺短笛下方竟還嵌上一顆火紅瑪瑙,拿起桌案上曲譜,出了乾清宮。
“皇上,夜已深,您這是要去哪?”方出殿門,便遇上端着宵夜的梁九功,梁九功見皇帝步子匆匆,見着他時并未停下,端着盤子跟上皇帝幾步,側頭問着。
皇帝卻是未瞧上他一眼,只是淡淡道了句:“無需跟着朕。”
梁九功端着盤子,瞧瞧遠去皇帝,瞧瞧乾清宮,繼而将盤在往身後小太監懷裏一塞,對着站在殿外的侍衛大罵道:“都糊塗了嗎?還不快且跟上去!皇上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唯你們是問!”
梁九功話頭一出,侍衛們這才反應過來,整齊的跑步追上去。
重重月光灑下,皇帝将短笛方至唇邊,透着月光瞧清楚樂譜,生疏的吹上一段讓皇帝都難以置信的妙音。
連連吹奏多時,也未見有何動靜,嘆口氣,皇帝苦笑,何時開始,他竟落得如此地步,輕言相信只見上一面之人的話,且還深信不疑,欲轉身走開,聽得樹上傳來瑟瑟聲響,擡頭一望,雲上仙一如初見般站于樹枝上一臉鄙夷的瞧着他,他卻未在意,面上露出驚喜笑意瞧着她。
“性子竟是這樣耐不住。”雲上仙從樹上躍下後,沒個好氣道。
“師父之言,果然是其重九鼎,”皇帝經此上遭,已然得知她的性子便是如此,不再在意。
“終是承認我是你師父了?”雲上仙聽得皇帝如此叫着,眸中已暗藏滿意,又見皇帝點頭,先前不滿已頓時消失。
“今日喚我來所為何事?”雲上仙開門見山,話語方落,便對皇帝出招,皇帝在見着她出現時便已有所防範,深知她會突來一招。
“多日不見,有所長進。”雲上仙笑贊,欲再出招,卻被皇帝伸手阻攔,滿面焦急道:“師父,我今日不是請您老出來,不是為了讓您試探武功,是徒弟遇到些無法自持的意外。”
雲上仙聽之,收回手道:“哦?說來聽聽。”
皇帝微微嘆了口氣,走至湖邊,抛開天子身份,席地而坐,滿面惆悵道:“我自首次見着那人後,心底湧起的那抹感覺,是前所未有,止不住它蔓延,止不住它生長,想尋她,又無法子,再見她時,欣喜同時,心中便知其來者不善,似乎是故意三番兩次出現在我面前,可又說不上來是她是為何,師父方才說我無耐心,卻在遇上她後,我卻覺,我除耐心外,無任何能接近她的法子。”
“那這人定是位女子了?”雲上仙走至皇帝身邊站着問。
皇帝點頭,在雲上仙面前,他覺着他總是會不由自主的釋放一切僞裝,或許是她給他的溫暖,或許是她過于年長,打小缺乏這種暖意的他,在感覺她的好時,才會如此對她放心吧。
“她說她叫仇歡,現已是我的妃嫔,仇歡,我知這定不是她的真名,師父,你說,我是不是可笑之極,對一個我連她真實姓名都不知的女人便如此傾心。”皇帝苦笑無聲,如孩子般無助吐訴心思,沉浸在自己思緒中,未曾注意到雲上仙眼中閃過一抹窘然,又有着動容。
“她既對你未曾誠心過,那便放下,繼續水中撈月,只會徒勞無益。”依舊是低沉沙啞,飽含滄桑的聲音,說出的話卻重重敲上皇帝心尖兒,激的高瘦身軀外明黃緞子上赤色龍紋都在顫動。
皇帝緩緩轉頭看向雲上仙,她全身上下只露出那一雙眸子,其他皆包裹在黑布中,皇帝突覺雲上仙的雙眼是那樣熟悉,如同那人的眸子一般澄淨,心下湧起沖動,在黑衣人未待反應時,上前拽下她蒙在面上的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