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程奕看着張安怡喉頭微動, 想開口說話卻又一時說不出話來。她開啓了他太多的第一次, 一如此刻, 他第一次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麽。
驚震又懊惱,心疼而無措, 猛然間這諸多情緒齊齊堆積在他心頭,堵在他喉口。讓他心思發沉又心下酸軟。
他這時終于恍然, 難怪先前在公司初遇那會, 她就不願與他過多接觸。原來如此。只是對她所言向他電話表白的事,他真是一點印象也沒有,确實完全記不得。甚至他覺得自己當時可能都并沒有把人給對上號。
那時他收到的告白太多。為此, 他不堪其擾不勝其煩,心裏很是反感。所以對他那些追求者, 他一律不假辭色,會很幹脆的拒絕不留餘地。只除了簡語彤, 他動心了接受了她的示愛。
彼時,他對自己拒絕人的方式,沒感覺任何不妥。在他看來, 他不喜歡就不該拖泥帶水,不必委婉給人留什麽情面。這種事拒得越清楚越好。
直到今天,此時此刻……
他被她拒絕, 又遽然得知早在幾年前,他亦曾那樣冷酷刻薄的拒絕過她。拒絕這個曾捧着一顆真心喜歡他經年的姑娘。
原來他曾被人那樣的喜歡過,這個人還是她!
原來這個他喜歡的姑娘,曾那樣的喜歡過他!
鼓&漲難言的情緒, 狠狠的撞擊着他的心。程奕一言不發的看住張安怡,眼眸深深憐惜又溫柔。
她不說,他不記得。經她一說,這會再看她,他腦中倒真依稀閃現出個人影。娃娃臉的小姑娘,個不高,理學生頭。瞧着特別小。
老實說,大概是他自己個太高,是以讀書時候,他對象她這樣的小霍比特人,怎麽說,也不是歧視。就不大會花心思去留意那樣。事實上,在簡語彤之前,他也沒格外去注意過哪個女生。
“那天哭了嗎?”
在張安怡轉身要走出房時,程奕問,聲音低沉溫軟,有顯見的柔情。
張安怡微愣,旋即她笑一下,誠實搖頭。
那個中秋夜,她捏着手機獨個在天臺站了很久。但她沒有哭,自始至終她也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她只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沉淪于自輕自賤,自厭自棄的情緒黑洞裏不能自拔。尤其在不久之後,在他與簡語彤出雙入對,二人戀情轟動整個校園時,那兩相比較而愈形深刻,無可言喻的羞恥感更是撓心萦懷如影随形,叫她無地自容。
“那你退學是因為我嗎?”程奕又問,語氣變得沉重。
張安怡還是搖頭。
她退學,或許有一小半原因是緣于他。那時她的确撐得很辛苦。單方面的失戀換成現在她能一笑置之,可在當時于她确實不是容易邁過去的坎。但最終令她不得不退學的卻是出于家庭原因。
就在那一年,她母親割腕自殺。
幸得發現及時,搶救及時,撿回一條命。只是命救回來了,她媽媽卻再不能一個人呆着。亦是直到那一次,她才曉得自己的母親居然患有抑郁症,并且已是中度抑郁症患者。
那一刻,她自責無比,悔恨萬分。
其實在母親自殺前,她們并不是很親密的母女。關系甚至可以說十分的糟糕。
在她出生前,她父親便出軌了母親最好的朋友。到她兩歲,那個第三者懷了父親的孩子,東窗事發。
父親對母親說:“我也沒有辦法!我對你是恩情,對她是愛情。我舍不下她!”
就這樣父親為了他的愛情毫不猶豫舍棄了她們母女。而明明當初他也是用心用情,花盡心思苦追了她媽媽一兩年,才把母親追到手,及至最後點頭嫁給了他。
可是到他選擇別的女人抛棄她媽媽時,曾有的那份愛情就變成了他嘴裏的恩情。那些言猶在耳的山盟海誓,輕易化作過往雲煙,再尋不到蹤跡。
母親性子倔也傻。她不肯要父親給的贍養費,說不想他們用錢買他們心安。她不要,父親也并不堅持。即使那些錢裏有泰半是母親的功勞。
父親從一文不名的窮小子,打拼下一份殷實可觀的身家。這其中少不了母親的支持。只是負了心的男人,又能剩多少良心。
丈夫出軌自己最好的朋友,狗血又可笑。然而這些外人熱衷的閑話談資,對媽媽和她卻是實實在在的痛苦!
可憐的媽媽遭到了愛情和友情的雙重背叛,精神一蹶不振。她不要父親的錢,自己盤了個小門店,無精打采的賣衣服。她人沒精神,賣的也是灰暗古板款的中老年服飾。
生意嘛,勉強盈利不虧本,将将能糊個口。由此,她們的生活一直很清苦。過得如此不如意,母親的脾氣自然不會好。倒是不會動手打她,但經常會罵她,罵得特別狠。好像要把自己所有的不甘,對父親的怨氣通通都發洩在她身上。她在母親的罵聲中長大,母女倆的關系又怎麽會好。
在她上大學前,她和母親爆發了很嚴重的争吵。她第一次出言頂撞了母親。她踩了母親的痛處,用很尖刻的語言。
自生下她後,母親的身材便沒有恢複過來。原本苗條清秀的人,變得身形臃腫。又由于精神飽受打擊,生活壓力大。母親開始自暴自棄,後來得了暴食症。每天都吃得很多,越來越肥胖。橫肉滿臉,身材完全走形。
而在那一次,多年的委屈甚或是怨恨,令她對母親口不擇言:
“你為什麽就不能自己争點氣!為什麽要把自己毀成現在這副鬼樣子!你就不能注意一點形象,控制下自己減減肥!你看看你,就你這樣兒,叫誰能瞧得起!難怪他不要你!”
無視母親瞬間慘白的臉,她沖出屋子,兩年沒回家。
當她站在醫院裏,大吃一驚的望着病床上骨瘦如柴的母親,聽着母親昏迷中呓語不停的叫喚她的名字。
她的心,疼極了!
她一向以為自己是爹不親,娘不愛的孩子。為此,心中委屈充滿怨憤。
但在那時,她清楚的感覺到媽媽是愛她的。雖然總罵她,總沒個好臉,可在最苦最難的時候,媽媽也沒有丢下她。
她的媽媽只是活得太累,太脆弱。
她的媽媽只是生了病,因為撐不住。
并不是不愛她。
而因受她刺激,母親除了抑郁症加重,更患上了厭食症。待母親醒來,她心疼又愧疚的抓着母親的手對她說:
“振作起來吧,媽媽!您不要怕,您還有我呢!我會陪着您,我們好好治病!”
之後,她陪着母親吃藥看醫生,精心照顧母親。用了三年的時間,幫助母親恢複健康,回歸正常。
某種意義上,那三年的時光,其實也可以說是她和母親之間,相互救贖。在那三年裏,她和母親一起重塑自我。
母親放下了,她也放下了。
母親不再消沉,開始積極的生活。
她走出情緒黑洞,徹底放下了程奕。
她們都有了新生活。有了新的追求,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