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空氣陡然靜寂。張安怡臉上的笑意僵住, 她呆呆看着程奕, 幾秒後才低下頭避開他炙烈的目光默聲不語。
程奕走近她, 垂眸凝視女孩圓潤的頭顱,光亮的發心。看住她額際淺淺的, 細小的絨毛。
“張安怡”他低低的喚她,象是怕驚到了一個夢一般, 聲音輕柔。
他面上鎮靜, 但其實他很緊張。活到二十六歲,他沒這麽緊張過。從前大家都說他為人冷淡,淡定過了頭。可那是因為他無論做什麽事, 都沒覺得難,對人做事他總心有成算胸有成竹。然而, 獨獨對她,他并沒有多大把握……
果然是先動心的那一個, 要多受些磨折。現在他便是如此,等着她宣判他的愛情。
“對不起!”張安怡終于擡頭,幹巴巴擠出一句。
程奕的心往下沉, 他神情淡下來,眸色卻更深,直直的盯着她一動不動。
“對不起, 程工!謝謝你的厚愛!你是很好的人,真的!非常的優秀!要說起來,我根本都配不上你!”
張安怡吸一口氣,極短促的笑了一下。對着他攸然變淡的臉色, 若深潭般幽黑深濃的眸光,她不再猶豫快刀斬亂麻的說道:
“只是不瞞你說,我現在還不想考慮個人問題。現階段對我來說,工作才是最要緊的目标。”
她又笑了笑,迎視他一瞬不瞬,筆直而異樣深沉的目光接道:“至少在這近兩,三年內,談戀愛的事都不會出現在我的人生計劃裏。所以程工”
她客氣的笑,笑意真誠:“我就不耽誤你了!以你的條件,只要你想,就可以很輕易的找到比我好不知多少倍的姑娘。”
他又被她拒絕了……
拒絕的委婉,但說得很明白!
第一次被發好人卡的程奕感覺十分難受,心涼如水。原來求愛被人當場拒絕,會是這麽不好受的滋味!
想想這是不就是報應!自幼兒園開始,就有紮着羊角辮的小姑娘抓着他的手給糖給餅幹,奶兮兮的說喜歡他。這麽些年,追他的姑娘從懵懂到熱烈,深情複癡情。一茬接一茬。到底拒絕過多少告白,他壓根記不清。
她比他拒絕的方式溫和,卻更虛僞!說那麽多,歸根結底,不過是不想要他,不願接受他罷了!
“所以我這麽好,你卻不願意做我的女朋友?”
他黑眸沉沉,牢牢的看住她問:“是因為我不是居家男人,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他皺了皺眉,深深看她一眼低道:“其實只要有空,我不介意多做一些家務。”
張安怡看一看他,心下驀地一動。他這些天突然開始主動做家務,難道就為了她那句話?她搪塞王工,說要找另一半會更欣賞居家男人。
望着程奕不掩焦灼,格外認真的神色,張安怡想說“是”,因為他是事業型的男人,所以她不喜歡,覺得他不适合。
可是,不是的!
她嘴唇呶動,看着面前這張好看得出奇,此刻因神态過于端肅和專注,而尤顯得英俊逼人的臉龐,這個“是”字遲遲說不出口。
她忽然就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感傷。眼前這個人,她曾經那樣的喜歡過他!那樣的喜歡啊!
事實上,如他這般出挑周身高配,自帶萬人迷屬性的男人又有誰會不喜歡呢?
她不能自欺欺人,就是現在他于她,那也是一個極具吸引力,極為迷人的男人。不說別的,單這張臉就叫人無法忽視。剛剛她不就是不由自主被他異常明亮的笑容,給看迷了眼,不自覺看他看到發怔。如果不是他驟然出聲表白,她還不知要傻看到什麽時候……但這個男人,這個現在告白說喜歡她,一臉殷切的追問等着她答複的男人,卻一點也不知道站他身前的這個姑娘,曾經心心念念喜歡了他八年!
他不知道,他也不記得她。一點也不。
心随念轉,張安怡微是抿嘴自嘲一笑。或許這亦是她不能接受他的一個緣故。除了當初她向他表白那晚他不屑的态度,充滿不耐的聲音,及至不久他便接受了簡語彤,令她自慚形穢,倍感羞恥。他全不記得她這件事亦然足夠傷人。
她那時到底是有多不起眼,才能讓他對一個與他有過數面之緣的人,毫無記憶全無印象。
突見她露出苦笑,程奕更湊近了看她,眸中有疑問也有着一絲的擔憂。
“是我說的這個原因麽?”他問。
張安怡搖頭。
“我們試試吧好不好?”程奕低着頭凝視她,語聲低柔:“張安怡試着和我交往看看!給我個機會向你證明我對你的喜歡,嗯?”
張安怡繼續搖頭。
她做不到。對那段只是她一個人的往事,她心裏有結。她能釋然他不接受她,選擇簡語彤。感情的事不能勉強,何況,擇優汰劣人之常情。她确實遠不如簡語彤,他不選她無可厚非,她根本怨他不着,也能看得開。
她不能釋懷的是她曾經深刻感受到的那種難堪。因那不是他給的難堪,分明就是她自找的難堪。幾年過去了,她将這種情緒深埋在心底,輕易不去碰觸。
但不去想不等于不存在。她若與程奕保持普通同事關系,這心結無關緊要。可他們若是要做戀人談感情,它便會跳出來,成為她心底的海嘯。她将沒法再淡然置之。
程奕抿緊了嘴,清俊臉孔神情失意。他盯住張安怡眸色黯然,有顯見的苦惱。靜默片刻後,他很仔細的看她語音低沉問:
“那你告訴我,我到底是哪裏不好?讓你不肯接受我。”
張安怡還是只能搖頭。
不是他不好,是她不夠好。
“給我個理由!”程奕定定的凝睇住她,固執追問:“不肯接受我的真正原因?出局也要給個明白話!你也說我很好了,卻為什麽不肯要我?”
他微擰了眉接道:“不要同我說,是因為暫時還沒考慮戀愛那樣的模板套話。直說吧,給我個明白,說清楚了我不糾纏你。”
張安怡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咬了咬唇朝程奕牽強一笑,輕道:“那程工我給你說個故事吧。”
聞言,程奕微怔。但他沒有出聲,只靜靜的看住她。
張安怡垂下頭,低道:“有這樣一個姑娘,自她初一那年,她便喜歡上了一個男孩。男孩高她兩屆,是讀初三的學長。這個男孩出類拔萃特別優秀。不僅長得好看,還成績優異總是年級第一。喜歡他的女孩子很多,但男孩很傲氣。他一個也不理,只心無旁骛用功讀書。”
她語聲平平,沒有起伏的講述着:“因為他學習好,這姑娘也開始認真念書。因她知道男孩高中一定會上省重點,她想能考去與他同校。
後來不出所料,男孩進了省重點高中。等這個姑娘考進去的時候,他已經就讀高三。依然有很多的女孩喜歡他,可是男孩變得更酷了!沒有一個女孩能讓他多看一眼。
姑娘為此暗暗歡喜,也更加努力!她想,只要他沒有喜歡的人,只要她書也讀得好,跟着他的腳步走,那麽以後她的機會總是要更大一些。”
程奕眉心微微蹙了起來。他先是不明所以,不知道她為何突然要說故事。這會聽到這兒卻陡地似有所感。這令他莫名有種說不清的緊張。他凝着垂着頭的姑娘,心似被根繩給扯住。“在學校裏,姑娘能見到男孩的次數并不多,但每次只要見到他,即便只是遠遠的看上一眼,姑娘的心都會歡喜難言。其實就是見不到男孩,姑娘也感覺很快活。因為她和男孩在同一個校園裏,她覺得他們是在同一片天空裏呼吸着共有的空氣。
一年的時光很快的過去。男孩沒有參加高考,他被直接保送去了B大。姑娘因此益發拼命的學,在那兩年裏,她的生活只剩下學習,和對遠方男孩的思念。終于功夫不負有心人,兩年後,她追随着男孩的步伐,順利考進B大。他們又成了校友。”
程奕目不轉睛緊緊睇視着張安怡,神情驚愕眸光複雜。他心中隐隐有某種預感,某種并不太妙的預感悄然滋生。
“兩年不見男孩長得更高,更好看,也更冷傲了。他是學校裏公認的校園王子。偌大的校園,喜歡他的女孩不知有多少。有大膽追他的女孩,也有好多只敢偷偷暗戀他的女孩。而這個姑娘就是這暗戀群體中的一個。
望着衆星捧月,愈來愈出色,愈來愈光芒耀眼的男孩,姑娘很沒有底氣。她不敢向他表白心跡。甭論,男孩還是那樣的疏冷高傲。學校裏不乏學業好,長得漂亮的女孩子追求他,但沒有人能叫他另眼相看。
姑娘一面暗自高興,一面又暗裏憂愁。她想,男孩的眼界這麽高,那麽多模樣出挑的姑娘追他,他都看不上。那象她這樣平凡的姑娘,男孩肯定更沒眼看了!
于是姑娘捂住自己的心思,默默的關注男孩,喜歡男孩。男孩是學生會主席,她就積極參加學生會組織的活動,後通過面試進宣傳部成為學生會成員;男孩是校廣播站的主播,她就面試進了廣播站的通訊部,做采編。”
程奕盯着眼前聲音平淡,但始終不曾擡頭的姑娘,心頭愕然,五味雜陳。他大概已經知道了這個故事的結局。
“因為姑娘的不懈努力,她與男孩終于有了交集。可以近距離面對面的那種。雖然男孩很酷,從來沒有笑臉言語簡短惜字如金。但是姑娘已十分滿足。
只是再到後來男孩升讀大四了。眼瞅着他離校在即,姑娘感到了着急。尤其聽說他會被保送出國念研究生,姑娘更慌了。她沒有太多錢,也沒有他那麽厲害能拿到保送的名額。
那如果他出國了,她要怎麽辦?世界那麽大,天高海闊,她要到哪裏去找他?那是不是從此以後,她就再也追不上他的腳步,再也看不到他了!
這樣的憂慮與恐慌,逼得姑娘終是鼓起了勇氣。在她大二那年的中秋節,她攢着自上個月生活費裏省下來的三百塊錢,給男孩打了電話。”
張安怡的聲音慢下來,她沒有擡眼對視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眸光。稍事一停後,她方低低接道,語聲澀然:
“在電話裏她對男孩作了自我介紹,随後向他表白。但那一次,姑娘的話沒能說完。因為不等她說出想要約男孩一起賞月吃晚飯,男孩便打斷了她。”
說到這裏,她又停了停,聲音更低了:“他對她說:‘你吵着我睡覺了!’然後男孩挂斷了電話。”
話畢,張安怡緩緩擡眼對上程奕幽暗深沉,不無驚愣的目光。
“學長”她勉強笑一笑,語氣幹澀:“你完全不記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