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傷口縫了線又裂開,鮮紅翻開的皮肉讓時隐冷汗直流。
黑診所給他重新縫了針,又趁機在麻藥上宰了他一筆。他暗罵一聲,本來就癟癟的錢包,現在基本上只剩個空殼了。
可他到底是不樂意上學,這件事還讓他喜滋滋地在小出租屋裏躺了兩天,偶爾用手機給自家的貓拍照。
雖然是個學渣,但他不以放縱為榮,不去學校的時候還得找個合理的理由安慰自己。
雪白的波斯躺在他懷裏,睜着一雙湛藍的眼睛看着他。
這主子原本不樂意營業,時隐硬是豁出去給他弄了一頓雞胸肉,又等它睡足了,才終于換來他的一點配合。
“公子,看一眼鏡頭吧。”他摸了摸貓的脊背,為它順順毛,“你吃了我那麽多好東西,可不能翻臉不認人。”
公子“喵”了一聲,終于賞臉看了一眼鏡頭,時隐趁機按下快門。
這樣一連拍了好幾張,時隐坐下來,泡了杯果汁,慢慢修着圖。
公子的這幾張圖拍得自然,一束天光從窗簾之間鑽出,落在純白絨毛上,金黃的一層暖意。它有時微微仰着頭,湛藍通透的眼眸裏一股睥睨之感。
不愧是波斯,時隐引以為傲。
“開門開門!”忽然,鐵門被人暴躁地敲響。
時隐心裏騰起一陣不詳的預感,這兩天他都沒出門,按道理不應該被那群人找到啊…
把手機揣進兜裏,他起身開門。
孫姨的兒子站在門口,仰着頭看他,得瑟地把嘴巴高高翹起。
時隐皺了皺眉,這小孩好欠揍。
“你這房間,從那頭走到這頭有沒有五步啊?你開個門要這麽久?”孫姨踩着濕答答的拖鞋,燙枯了的頭發絲兒上還有尚未清洗的染發劑。
她剜了時隐一眼,吐出一口劣質香煙:“我還以為你在裏面怎麽了呢。”
這人說話實在難聽,然而寄人籬下,時隐不得不耐着性子應付:“孫姨,有事嗎?”
“我估摸着,你這房租是不是該交了?”
“我半個月前才交過。”
“那是押金。你這風扇一直開着吧,用電那麽多,電費也沒交夠。”
“你晚上走路的動靜影響小爺睡覺了。多交錢。”男孩道。
時隐算是明白了,這明擺着就是來訛錢,他眯眼看去,視線一瞬變得有點陰狠。
“你別這麽看我,這附近這麽低租金的房子你找不到第二家。”孫姨被他一吓,抖了抖,一口痰卡在嗓子裏下不去。
她咳了咳,把痰吐到地上:“愛住就住,不住滾。排隊住你這屋的人多着呢。”
這倒是句大實話。這間屋子壓根就是閣樓改出來的,像時隐這個個頭的進去腰都伸不直,環境實在是差。然而每個月租金才400,低得不可思議,的确找不到第二家。
“行,您說了算。”時隐在孫姨的密切注視下轉身到櫃子裏摸出一個信封,抽出兩張紅的給她:“沒了。”
“就這?”孫姨的眼睛不斷越過他往抽屜那邊瞥。
時隐走過去擋了擋,把抽屜關起來:“愛拿不拿。帶着小孩做這種事,我也不好讓您空手而歸是吧。”
他目光移向小朋友:“預付明年的壓歲錢了。”
“你占誰便宜呢!”孫姨一瞬收回了不舍的目光,盯着時隐的眼睛變得有點刻薄,“我看你也不是個規矩的,提醒你啊,別給我惹事。”
時隐一點頭,又對小男孩說了句“好好學習,學好的”就把鐵門關了起來。
門外孫姨不甘地罵了句:“死小子!你就嚣張吧!兒子,我們走!”
最近确實不太平,他還真不敢保證不會把禍水引向這裏。萬一被孫姨發現有人在不停找他的麻煩,那估計只有被趕出去的份。
也不知道出于什麽心理,大概是有一點愧疚,他抽走了僅剩的一點錢。
老李的電話也在這時候打了過來:“時隐!!!你小子這兩天是不是又沒來學校?”
時隐一早知道他會咆哮,壓根沒把手機放在耳邊:“嗯。”
“你小子還想不想畢業了?”
“我會考能過。”
“能過?你課都不上你怎麽可能過?還有啊,就算你會考過了,無故曠課一個月以上,也不能給你發畢業證!”
時隐撸貓的手頓了頓,不能畢業這句話說到心坎上了。
“我不是吓你啊,你之前就曠課不少了,半小時以內給我回學校來!”
這學期學校進行文理分科,時隐抛硬幣選文理以後便再沒有關心過這件事,打電話到老李那裏一問,才知道是被分到高二文1班。其中一頓唾沫橫飛的狂噴自然不在話下。
大概是不喜歡被注視的感覺,他沒有從前門進去。
後排幾個男生女生早已打成一片,課間聊得熱火朝天,以至于他拎着書包在最後一排唯一一張空桌子坐下的時候并沒有人注意到他。
前面幾個人頭對頭地擠在一起,看着像是在密謀什麽。
“哎,同志們,小道消息,時隐今天來學校了。”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說。
“我靠,真的啊?什麽時候?”
“小聲點啊,就今天下午,我剛剛在辦公室聽老李和孫總說了。”
“操,我看他幾周不來,我以為他不是我們班的呢。”
時隐抱臂安安穩穩地坐着,分一點神聽着動靜。
其實偶爾聽聽別人怎麽評論自己還有點趣味的。
一團黃毛突然闖進視野,李旭從前門走下來,擡頭看到他哥,就要一嗓子吼出來。
時隐擡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擡起下巴指了指前面那一群人。
“哎呀,我也沒見過時隐。講真我還有點好奇,這種連校長兒子都敢踹的校霸是個啥樣。”眼鏡男生接着道。
“啧,校長兒子,我上次被追殺一路。我的天哪,那叫一個兇狠。”
“敢踹校長兒子,我敬他是條漢子。其實我早想動手了,但我不敢。”
“誰不是呢。人家估計也不怕開除,我們可不行。”
李旭在一旁聽了這番話,對他哥的心思心知肚明,走上去随手搭上眼鏡男的肩:“時隐啊,說不定,就在你們其中呢?”
被他摟着的男生一個激靈,回過頭來看着他:“卧槽,同學你這個鬼故事講的好。”
“哎,旭哥認識嗎?”有人瞅着李旭那一頭黃毛,認定他也不是什麽好鳥。
“何止是認識,我倆關系鐵的不得了。他小時候穿開裆褲的樣子我都見過……”李旭暗中瞥了一眼時隐,發現他哥正撥弄着小指上的一枚銀戒指的手突然頓住了,又吓得把後半句話吞了下去,“不是,大帥逼不穿開裆褲。”
“你們一起長大的啊?那旭哥透露透露,他長什麽樣?等來了我們也好有個準備是吧?”
李旭在他哥的注視下扯出一個笑容:“他啊,挺帥的。帥比吳彥祖。”
“真的?”一個女生眼裏冒出星星,複又隕落下去,“算了算了,不敢高攀。”
李旭點點頭,心說他哥的顏值确實是讓人心服口服的,不是誰都可以染指。
“人家作為四中老大,女朋友可能已經排長隊了。”眼鏡打趣道。
“我聽說啊,他一個能打十個,渾身上下肌肉發達,一看就是超級猛-男。”一個男生說。
“啊,那他是不是得有兩米高?像大猩猩那種,走路都橫沖直撞?”
“那不至于吧,我們學校要真有這麽個人,那不早就全校都知道了,還用得着這麽猜?”
“再說了,他不是常年年級墊底嗎,肯定是有勇無謀類型的,我們智取肯定能贏。”
“……”“傻逼”二字表達得如此委婉,辛苦你了。
李旭也沒想到話題會往這個方向跑,有點心虛地瞟了一眼時隐。
他哥面上一向波瀾不驚,此刻卻明顯帶上了一絲詭異的笑。
李旭看着眼前的幾個人,默默在心裏為他們禱告了一下。
“唉,咱約定一下,要是誰見到時隐了,記得相互知會一聲,也好有個心理準備。”被摟住的男生道。
“一定一定。”幾個人點點頭算是約好了,“以後也互相幫助啊,萬一誰不小心惹了時隐,大家都不能袖手旁觀。”
“我們人多,他不敢怎麽樣。”
時隐終于忍不住,點點頭說:“說的是。”
“嗯?這位同學是?”眼鏡愣了愣。
時隐擡起那張清秀的臉,一雙桃花眼生得狹長,鼻梁下是淡紅的薄唇,看上去沒什麽攻擊力。
李旭拍了拍眼鏡的背,嘆氣道:“你時哥。”
……
小圈子裏回蕩着死一般的沉寂,幾人的表情一瞬間凍結成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仿佛過了幾個世紀,眼鏡猛地跳起來,胡亂拍開李旭的手臂,“卧槽見鬼了,媽媽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幾個女生早就吓得不敢動彈,面色慘白地看着時隐。
“肌肉男?大猩猩?智障?”時隐幽幽地掐住眼鏡的脖子,帶着他的頭往桌子上一下一下地磕,“還有什麽新鮮的,說來聽聽?”
雖然他也就是做做樣子,壓根沒有用力,但幾個同學已經被吓得夠嗆。
“哥哥哥,我錯了!!!”眼鏡同學的眼淚在打着轉,“我不敢了,你放過我。”
“沒有人和你說過不要在背後說人嗎?要我教你?”
“我錯了哥!求你放開我!我真不敢了嗚嗚嗚…”眼鏡用手捂住了臉。
他嗓門大,這一嚎出來,整個班的視線都被吸引了。
“那個不會就是傳說中的……”前排傳來一點竊竊私語。
“……媽呀,我想退學。”
“別說話了,小命要緊。”
“唉,會不會撞傻?我們這樣不好吧。”
“你敢去嗎,我挺你。”
時隐聽得心煩,一記眼刀封了衆人的嘴,又按了按眉心看向眼鏡:“你哭什麽,我怎麽你了嗎?”
“嗚嗚嗚,我淚腺發達,不關哥的事。”
“……”
“打架鬥毆,欺淩同學,”不等時隐說話,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檢讨兩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