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牆角有只老鼠跑過去了,出租屋的地下室裏有兩只長住的老鼠,一只白的一只黑的,那只黑的總會出門找食拖回洞裏吃。
我曾問周也,這倆老鼠都不是一個品種,怎麽還能處在一塊,那只黑的怎麽還老是叼東西回去給白的吃。
周也說因為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彼此都活得更長一點,老鼠在人類社會生活很寂寞,有個搭伴的同類會好過很多。
後來黑老鼠被牆角的捕鼠鉗夾死了,我也再沒看到過白老鼠。
刀尖是涼的,蝸牛一樣伸出它的須,沿着我的手臂往上爬,留下一串纖細的暗紅色的黏液。我握着刀柄,面無表情像在切菜剁肉,和每次給周也打下手的時候一樣,不很熟練的。
周也沖過來奪我手裏的東西,我抓了一束光,一把霧,又或者一束花,反正不管是什麽,他想要就拿去。
他在我耳邊大聲說話,讓我放手。我順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原來是我的手掌痙攣了,死死握着拳,像剛來到這個世界的嬰兒,對所有的一切充滿恨意。
可是嬰兒傷心了可以哭,我卻哭不出來。明明都是周也的錯,是他縱着我,心甘情願給自己脖子套上鐵鏈,腳上拴了荊棘,身上纏滿一張看不見的網,然後把線頭放在我手裏。
我當然不會放開他,我還要拉緊網子把他勒得面目全非。我的心髒被貓吃了,他想讓我走正常人的路,找個妮兒談戀愛,以後還要娶妻生子,過年過節一家人回來吃飯,孩子叫他大伯,或叫他爺爺,都沒所謂。
他不在乎自己在我心裏的角色,只說我有的你都可以拿走,哪怕我喜歡的我追求的,都給你,拿走別回來了。歸根結底他和韓勝偉是一樣的,一時興起想找個孩子養着玩,玩夠了就扔掉。我和韓勝偉還有一線血脈連着,我和周也有什麽呢?
有付出就得有回報,這是我在筒子樓裏就明白的道理。我給韓勝偉打能換到飯吃,韓勝偉點頭哈腰惺惺作态能賺到錢,你周也給韓勝偉肏都是為了能換個高中上。我不相信周也養我這麽久只是一時興起。
兩個毫不相幹的人可以單純為了互相取暖而靠在一處,分享體溫和心跳,相互安慰着拖延時間,等死亡到來的時候更加好過一點。我和周也不是這樣,至少我們不是毫不相關的,我叫他媽,叫他哥,仿佛這樣我們就和那些擠在地下室裏的黑白耗子不一樣,就算真到了拍屁股走人的時候,我們身上多出來的一層關系也給我一些扯皮的空間。
我赤紅着一雙眼瞪他,我說你憑什麽給韓勝偉養孩子,你是傻逼嗎随便誰賴着你都行。你養我為什麽不喜歡我,我做噩夢你抱着我睡覺,我坐海盜船你會抖,我摳你屁眼你就高潮,但你為什麽不說喜歡我。
我氣得大叫,撓他,咬他,周也把我緊緊摟進懷裏,中間梗着他打了石膏的左手。
因為過度呼吸二氧化碳開始缺乏,我眼前發黑,胸腔裏像卡了一張鐵絲網,每一次呼吸都疼痛欲裂。我絕望地張大嘴巴喘氣,氧氣卻怎麽也吸不進,眼前憋得發黑,手腳逐漸僵硬。
周也終于反應過來,手掌扣成碗狀捂在我的口鼻上,“呼吸!”他在我耳邊大喊,“呼吸,大口喘氣!”
我順着他手臂上的骨骼聽到了心髒擂動的聲音,混亂的,無序的,大腦卻下意識乖乖聽話,把呼出的濁氣和周也的氣息一起吸入肺腑。胸腔逐漸軟化了,我的心髒又活了回來,跟着周也的頻率一起跳動。
也許就是從這次開始,我對周也的氣味上了瘾。很久以後我發現自己在做愛的時候喜歡屏氣,特別是快要高潮的時候,被扼頸後瞬間釋放的快感讓我着迷,都是周也的錯。
我慢慢平靜下來,眼睛裏重新找到焦距,光頭劉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了,周也出了滿頭的汗。我手腕上蜿蜒着一條血痕,從最末腳開始幹涸,但我并沒有感覺到疼,我知道自己有情緒認知缺乏症,對一些基本的自我保護的感官不太敏感。
“光頭劉找到家裏來了,”我開口,聲音很平靜。
“嗯,下個月我們換個地方租房子,”周也環着我輕輕搖晃。
“你還去打拳嗎?”我越過周也的肩頭看虛空的一點,仿佛那裏站着二十年後的我們,悲憫地瞧自己過去的影子。
“合同快到期了,到期就不打了,”周也讓我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像大企鵝擠着小企鵝一樣笨拙地往前走。
“到時候沒錢怎麽辦?我可以去拳場打掃衛生。”
“不用你操心,我去找別的活兒幹,”周也把我推到床上,讓我枕着他的右邊,石膏搭在我肩胛上,“實在不行還可以賣茶葉蛋。”
我又趴在周也懷裏了,舒服地想睡覺。
“周也,那天我看到黑老鼠死了,被夾子夾死的。”
他沒說話。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拖到洞裏,再親着你的嘴喝老鼠藥。幾千年後他們又發現一對哈桑魯戀人,我們會保持着接吻的姿勢被送到博物館,無數人來參觀,到時候你也說不清啦。”
我枕在周也胸口,他現在像一只翻着肚皮的大刺猬,右手有一搭沒一搭碾我腦後的頭發。我對着他的心口呼吸,再把暖濕的空氣吞回嘴裏,我下意識叼他的奶頭,像嬰兒的口欲期行為,含着母體的一部分會感到安心。
又過了好久,我都快睡着了,口水全黏糊在他身上,才聽到周也說了一聲,“好。”
哈桑魯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