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引狼入室 他有了仇恨的目……
“這面具是你做的?”
衛阿嫱上一輩子的師父江曉嘯, 也就是現在的江木匠拿着木盒中的豬皮面具問向衛阿嫱。
他手指挑出四張面具,慢慢将它們展平, 一張疊一張,直到拿到程鳶新戴的小一圈面具,眉頭緊緊蹙起,最後将其放在了最上面那張面具的最中心位置,将角度都調整了一番,才心滿意足讓回答說是的衛阿嫱上前來。
“閉上眼睛。”
衛阿嫱聽話的閉眼, 江曉嘯伸手在她臉上按去,半晌才道:“不錯,姿容豔麗,這面具之法, 你從何處學來?”
自然是從你這學的, 她眉眼彎彎, 笑說:“是自己琢磨出來的,我有資格成為你的徒弟嗎?”
江曉嘯一身衣裳幹淨整潔, 卻沒有時下男子喜愛的胡須, 他沉思片刻才道:“我還要再考驗一番你, 從明日起, 你可以來我這幫工。”
衛阿嫱的喜悅是實打實的, 這讓等候在一旁的崔言钰和程鳶新都覺得不解,他們之間相處幾月, 也算對她有三分了解,她不是喜歡情緒洩露的人,如今只是一個小幫工,就能讓她如此高興?
“你們也過來。”
崔言钰和程鳶新只當他也要觸摸一下自己臉上的面具,無所謂上前讓他按了按, 緊閉雙眼的崔言钰并沒看到江曉嘯摸他臉時,越發嚴肅的神色。
他仔細打量了一番崔言钰,似是要将他記住腦海中,便打發他們出去,明日再來。
之後衛阿嫱便每日帶着崔言钰和程鳶新去江曉嘯那幫忙,最開始衛阿嫱只幫忙做淺顯的東西,後來交到她手裏的東西越來越複雜,便是連雕刻花紋的活,都讓她做了。
至于需要坎木頭的體力活,全被崔言钰和程鳶新包了,兩人當真是有苦難言。
而其他人也按部就班的在姑蘇找到了工作,對日子有了盼頭,衛父和衛母則是想在姑蘇找間店鋪租下來做生意,但是發現姑蘇的租金太過昂貴,兩人商量後,便決定擺個攤子,這樣成本能小些。
衛青澤和紅姑自然是聽衛父的,他說要做生意,兩人就跟着做,出去擺了幾天攤,連用姑蘇話吆喝都學會了。
靈薇也憑借着溫柔如水的氣質、快速包紮的技巧、學東西極快的本領、吃的了苦的安分,終于讓藥坊雇傭她了,還求得老大夫閑暇時的教導。
她如饑似渴的吸收着周圍的一切,已經憑能力讓藥坊的人都叫她一聲“薇姐”。
“薇姐,那來了個人,只要死不了就行,你先拿止血的藥過去看看,什麽都不用管,我今兒個拉肚子,一會兒回來給他弄。”藥坊裏老大夫的小徒弟,跟她說了一聲,急匆匆就跑遠了。
什麽叫死不了不用管,人命關天豈能如此兒戲?靈薇快步朝屋內而去,一進屋,血腥味鋪面而來,嗆得她打了個噴嚏。
躺在床上等着上藥的人面朝下趴在被褥中,血跡從他白色的衣裳中滲出來,殷紅一片,而在他床邊有兩個小厮自顧自聊着天,根本沒有拿他當回事。
兩個小厮擡頭見是一位戴着帏帽的女的進來,看見她手上拿着的藥,嘻哈笑着:“竟是個女的?女的也好,要是個男的,這位只怕又要羞憤致死了。”
“人家都熟稔了,何談羞憤,我們出去,誰願意看他了。”
靈薇将藥放在床頭,也看不清這位病人的臉,剛才兩個小厮的話引起了她的不适,所以她也沒有心情和病人交談,看他趴着,怕脫衣裳扯到傷口,遂拿起剪子來要給他剪衣。
冰涼的剪刀一觸及他的肌膚,他便掙紮坐起,“別碰我!”
後背的傷口因他的動作滲出更多的血來,靈薇怕剪刀傷到他趕緊收起,而後便隔着帏帽看清了這個病人的臉。
他皮膚雪白,眉如遠黛,身上卻充斥着拒人千裏之外的清冷,像是不該涉足塵世的仙子,然他那雙眼裏有的只有因她自己愣神而産生的譏诮。
像是再問“看夠了嗎?”
視線下移,落在他的喉結附近,那裏有幾個嫣紅的印記,便是他的喉結上,都布滿了齒印。
靈薇心中堵得上不來氣,她太清楚那樣的傷口是怎麽造成的了,若是碰到那有隐秘愛好的客人,總要帶着一身傷才能回來。
她強自鎮定,“我幫你上藥。”
“出去!”男子嘲諷的看着她,“你可知我是誰,給我上藥,不想嫁人了?”
“我這輩子沒打算嫁人,你拿我當醫者便好。”她回答完他的話,便輕輕動手将他的衣裳脫了,寒冷冬日,他只着單衣,象征性的披在身上而已。
布滿歡愛痕跡的胸膛暴露在她的眼前,後背更是嚴重,全是小皮鞭打出來的傷口,當然,最吸引靈薇注意的,是他的手腕,那裏有彎彎曲曲如蜈蚣那般難看的傷疤,似是他自殘弄出的。
他沒有羞惱,那樣的情緒他已經丢了,明明該是谪仙一般的男子,卻惡劣的笑着,笑得淚花都出來了,“你知道這是什麽嗎?你應該都沒見過吧?”
靈薇定定的看着他,半晌才道:“不過一副皮囊而已,你何須如此在意,活着才有希望。”
男子收了笑,兩人沉默對視。
此時,鬧肚子的小大夫終于趕了回來,一進門就驚叫:“薇姐,不是叫你就送個藥嗎?接下來我弄,你快出去。”
靈薇将手裏的藥交到他手上,快步走了,那些在揚州暗無天日的窒息生活,再次籠罩了她,許是能夠看懂那人眼底的絕望,她緩緩呼出一口氣,等在門口。
小大夫上完藥聽她問那人的身份,才嘆道:“安思文啊,也是個可憐人,年少成名,是我們姑蘇數一數二的才子,奈何,他父親貪污,直接被錦衣衛抓進诏獄,他們一家受到牽連,均被打入賤籍。”
他被賣給了妓坊,他的親人們陸續受不了,都自盡了,只餘他一人,行屍走肉般活着。
後來的事,便是小大夫不說,她也能猜到,曾經如鶴一般的天人,一朝飄落泥濘,多的是人想要嘗一嘗将人踩在腳下,肆意欺辱的滋味。
怪不得,這些人的表現那般奇怪。
人性之惡劣,不能考驗。
靈薇道:“明日,讓我去給他上藥,正好我也能積累經驗。”
小大夫本就不願意給這種風塵人上藥,随即叮囑:“薇姐,我們只負責照顧那個人身上的傷,別的你可別管,有任何問題,你就叫我。”
“好,我知道了,你放心。”
之後,除了一些不方便上藥的地方,都是靈薇來照顧安思文,她才發現,這個人初見自己時說的話,算是多的了,恐怕是為自己好,想趕她走,這些天他說的字屈指可數。
直到安思文傷好不再來藥坊,她才松了口氣。
可沒過幾日,他便受了更嚴重的傷被送來,靈薇感同身受仔細照料,安思文突的說道:“你何須如此假惺惺,對我這般好,我這沒有你能貪圖的東西。”
靈薇溫柔地幫他将身上裹滿繃帶,“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
她想跟他說,有的時候別太有骨氣,大丈夫能屈能伸,至少會讓自己好過些,可知道他有驚豔之才,讓他服軟,比殺了他還痛苦,便沒再說話。
“你能幫我贖身嗎?”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靈薇,靈薇卻出了會兒神,半晌,沒有等到她回答,他咽下他已經攢下錢這句話,側過頭,嘴角浮起對自己的嘲諷,又再次變成了那個不愛發一言的人。
靈薇看他轉過頭去,以為藥效上來他困了,悄悄退出去,心裏卻将他說的話放在了心上,回家後就同衛阿嫱講了。
“他似是已經成了某些人的禁脔,我不忍他如我一般,想幫他一把,阿嫱,你覺得如何?”
衛阿嫱一向是支持靈薇的,削了一天木頭,回家還要照着陸同知的腰牌做個假的,看人都有些出虛影,但還是謹慎道:“好,等哪日我親自去看看是什麽樣的人。”
靈薇放下心來,看見她手裏已經刻完花紋的小木牌,伸手接了過來,“我給你打個絡子吧?”
“絡子倒是不必,阿姐幫我穿個顏色暗些的繩子。”她喜歡用這種小事麻煩靈薇。
第二日靈薇便帶着巴掌大小的木牌去了藥坊,給安思文上過藥後找出各式各樣的繩子來,安思文初時還不在意,只問了一嘴,就得到靈薇炫耀似的誇獎衛阿嫱的話,他自己都沒注意到他笑了。
而後,他眼眸驟縮,緊緊盯住木牌上露出的花紋。
暗紅色血液飄灑天際,家中到處都是哭聲,他父親便是被一群腰間別着相同花紋木牌的錦衣衛壓入诏獄,含冤而死的。
他聽見自己問:“這木牌你說是誰的?”
“我阿妹的呀。”
而後他看見了領着崔言钰到來的衛阿嫱,崔言钰那身上熟悉的氣質,讓他的身子都忍不住顫抖。
既然他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那他們也得嘗嘗這個滋味。
他像是孤注一擲的人看見了生的希望,也像是終于有了可以仇恨的目标。
妓坊後院,他接過銀子,面無表情同老鸨說道:“我近日發現一婦人,剛成婚不久,夫君便有了腿傷,如今自己養着丈夫,在給木匠幫工十分辛苦,最重要的是,她有你一直找的三寸金蓮,是夏員外最愛的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