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氣勢”洶洶(二)
“不。”淩博今幾乎毫不猶豫地否定了,“我想當警察,就像我父親那樣。我母親也這樣希望。”
常鎮遠握着遙控器的手指松了松,慢吞吞地換了個姿勢。在他準備提出問題與淩博今回答之間的短短幾秒,他的肌肉緊繃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即使松懈下來也感到一陣酸痛。
淩博今道:“我和王瑞是一個地方的,住得不近,總還在一個城市,我已經托他照顧我媽。”
常鎮遠道:“嗯。”
到吃晚飯時間,大頭還沒回來。
三個人将中午的飯菜熱了熱,将就地吃了。
吃完飯,王瑞的精神從亢奮狀态慢慢地萎靡下來,傻乎乎地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臺邊上,往下張望着,不知道是發呆還是放哨。
常鎮遠吃着淩博今剛洗好的蘋果,随口問道:“要不要告訴他我們家的窗戶看不到大頭回來的那條路?”
王瑞身體動了動。
淩博今從房間裏找了塊布出來,丢給王瑞,“既然空着,不如擦擦窗戶。”
常鎮遠原本以為王瑞會把抹布丢開去,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有模有樣地擦起來。
淩博今朝常鎮遠使了個眼色。
兩人上樓。
常鎮遠看着淩博今關上門,抱胸道:“什麽事?”
淩博今試探着問道:“師父剛才提到大頭,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常鎮遠倒退兩步,在床上坐下,身體微微向後傾斜,雙手撐着床鋪,悠然道:“我該知道什麽?”
淩博今苦笑道:“果然沒什麽事情能夠瞞過師父。”
常鎮遠望着他,心裏期望他将這件事繼續說下去。上輩子過得太匆忙,尤其是表白的那一刻,以至于根本沒來得及了解徐谡承對同性關系的看法。所以他很希望能夠從淩博今口中聽到答案,也算是彌補上輩子的遺憾吧。
淩博今見常鎮遠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師父不高興?”
常鎮遠道:“別人家的事,我不高興什麽。你呢?王瑞是你的死黨,你的心理活動應該比我多吧?”
淩博今道:“驚訝是有的,但感情不都是那麽一回事嘛。喜歡就是喜歡。”兩個男人這麽大咧咧地讨論着另外兩個男人的感情多少讓他覺得有些尴尬,所以他很快就停止了這個話題。
常鎮遠道:“如果你遇上了呢?”
淩博今一怔,瞳孔中的尴尬慢慢退去,化作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常鎮遠道:“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什麽?”
“如果趙拓棠喜歡的是男人,你會不會……”常鎮遠挑挑眉,意有所指。
淩博今的臉一下子紅起來。警校裏都是男人,他長得不錯,所以不是沒人開過這方面的玩笑,但只是玩笑,從來沒有人像常鎮遠用坦然又正經的語氣問過他這個問題。
“會還是不會?”面對他的羞澀無措,常鎮遠全然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淩博今道:“應該,不會吧。”為什麽要說應該?淩博今差點被自己氣昏過去,明明應該說肯定不會!
常鎮遠道:“哪怕只要一次,就能将他繩之以法?”
淩博今看到他眼中的戲谑,終于從漫無邊際的尴尬中找到出口,定了定神道:“趙拓棠不是那麽容易對付的。”
“是麽。”常鎮遠淡淡道,心裏不大舒服。
哪怕從莊峥的身份跳出來之後他慢慢能夠用另一個角度來看待趙拓棠這個人,當骨子裏的敵意并沒有完全退盡,又或者說,有時候他會分裂出兩個字。一個是警察,冷靜地看待趙拓棠和莊峥兩個人,一個是莊峥,會敵視趙拓棠,包括他的一切。于是,就會發生他冷靜客觀地評價完兩個人,然後對結果或得意或憤怒的情況。
就像現在。
他承認趙拓棠不容易對付,但這樣一來,被輕易射殺的莊峥又算什麽?
陰溝裏翻船?
還是趙拓棠技高一籌?
“其實要殺趙拓棠并不難,但是要抓住他的證據太難了。”淩博今嘆氣道,“以前維持正義需要拳頭,現在需要計謀。警察與罪犯總是在用各種方式鬥智鬥勇。”
他并不知道自己無心的一句感慨在無意間取悅了常鎮遠。
常鎮遠笑道:“你去殺他,我幫你把風,當你的不在場證人。”
淩博今道:“如果真的能夠杜絕罪惡,我倒是願意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幹一次。可惜,趙拓棠是罪首,卻不是源頭。除掉他,還會有張拓棠徐拓棠的出現,最重要的是要把他們這張網連根拔起!”說到這裏,他的眼睛亮得蜇人。
門被敲了兩下。
淩博今反手打開門。
王瑞靠着門,眼睛意味不明地看着淩博今。
淩博今道:“要吃晚飯了嗎?”
王瑞道:“我要回去了,收拾東西。”
淩博今道:“你不是和頭兒說呆一個月再走嗎?”
“嗯。”王瑞道,“先收拾起來也好。”
淩博今道:“我看你這個月還是休息吧。”當刑警的,誰都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事情。以王瑞現在精神狀态,絕對不适合再繼續在警隊裏呆着。
但對此王瑞的反對很激烈,就好像一點火星點着炮仗,他一下子毛了,“再幹一個月怎麽了?!”
淩博今道:“你不是東西多嗎?我想你好好收拾。”
王瑞看了常鎮遠一眼,突然沉下臉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淩博今愣了,“什麽?”
“喜歡男人怎麽了?怎麽嗎了?!我就是喜歡了!你有必要偷偷關起門來說東道西嗎?”王瑞眼睛像刀子,一刀刀地戳着淩博今。
淩博今皺眉道:“你多想了。”
王瑞指着常鎮遠道:“你敢說他不知道?”
啪。
常鎮遠重重地拍在王瑞的手背上,冷冷道:“你指誰呢?”
王瑞傲慢地仰起脖子道:“我指你又怎麽樣了?”
常鎮遠道:“喜歡男人沒怎麽樣,但沒見誰喜歡成你這窩囊的德行。”他一字一頓道,“活該失戀。”
這四個字就像一把鑰匙,把王瑞壓抑在胸腔不能訴說不能發洩的陰暗情緒全都激發了出來。他猛地跳起來出,朝常鎮遠撲去,“你說什麽呢?!”
淩博今眼疾手快地擋在兩人中間,将他死死地抱住,“行了,王瑞!你适可而止一點!”
王瑞紅了眼睛,惡狠狠地看着常鎮遠,聲嘶力竭地吼着:“有種你再說一遍,再說一遍。”
常鎮遠淡漠地望着,慢慢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重新在床上坐下,就像看耍猴似的看着他的表演。
他的眼神就像一瓢潑的冷水,将王瑞硬生生從狂亂中凍醒,又像一面平滑清晰的鏡子,讓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不堪的倒影。
淩博今發現王瑞慢慢地停止掙紮,慌忙将他拉出屋子,然後關上門,“冷靜了嗎?”
王瑞喘了口氣,靠着欄杆不說話。
淩博今道:“發洩出來也好。憋着傷身。”
王瑞低頭看着自己的腳,許久才道:“你覺得,我該不該說?”
淩博今道:“那要看你。”
王瑞道:“我想說,又怕說了之後,連師父都沒有了。”
門啪得一下轉開。
淩博今下意識地站直身體,以便兩人再發生沖突時,可以第一時間沖上去擋在兩人中間。
“說的目的是什麽?”常鎮遠道。
王瑞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如果為了不留遺憾,那就說。”常鎮遠道,“過了這村沒這店。如果為了想要一個圓滿的結局,那你應該問問自己,成的可能性有多大。”
王瑞臉色灰敗。
常鎮遠道:“所以,你選擇離開。結果你心裏已經很清楚了,不是嗎?”
王瑞的腦袋終于慢慢地垂下來。
是的,很清楚,一直都很清楚,清楚地知道師父眼中的自己只是個徒弟,一個有點叛逆有點莽撞卻燒得一手好菜的徒弟。能夠讓師父眼睛一亮的人從來不是自己,而是老油條那家店的珍珍。只要提到她,哪怕只字片語,師父也會樂不可支地高興很久。
這場仗沒有他的一席之地。
所以,他只能當個逃兵。
啪嗒。
大門輕輕地關上。
淩博今看向常鎮遠,“謝謝。”有些話就像一場外科手術,當時讓人痛不欲生,卻會幫助傷口盡快地愈合。
“我不是為了他。”常鎮遠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話,轉身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