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郦氏的決定,本家暗湧 (2)
如,楚正陽問問家中老父的情況,楚正和問問楚正陽安寧發跡的經過。
但是,似乎默契一般,兩人都沒有相互詢問。簡單的寒暄下來後,就各自飲茶,似乎在等待着家宴的開始。
一杯茶見底,丫鬟适時的進來添茶,這才打破了沉默。
“二哥打算何日啓程?”這個問題,算是楚正和目前最關心的了。
楚正陽放下茶杯,心中計算了一般,才答道:“這幾日,我還需要處理一些商號上的事。一切順利的話,五日後可以啓程。”
得到準确的日期,楚正和心中一松:“那好,我就多待五日。”說完,又好似自嘲般笑道:“說真的,這次我離家日久,還是真有些想家了。”
他可是着急着回去,參與那丹穴開采的事宜。
卻不知,當楚正和回到河西楚家時,知道開采已經進行,利潤卻以四六之分,大部分利潤都進入了三皇子的帳下時,幾乎氣得一病不起。
閑聊間,有仆人進來禀報,飯菜已經準備妥當,夫人請老爺和三爺過去用膳。
楚正陽站起來,拂了拂身上的長衫:“三弟,請移步花廳。”
楚正和忙站起來,笑道:“二哥對我真是越發的客氣了。”
楚正陽大笑幾聲:“該有的禮數總該用嘛。”
說完,兩人并肩一起向廳外走去,在楚正陽的帶領下,來到位于花園旁的花廳。
此處,還真是名符其實的花廳。它坐落在花園之中,由回廊連接,面對花園的那一面牆,全是镂空的木雕隔斷,隔斷上還挂着紗幔,将廳中一切遮掩得隐隐約約,卻有能讓廳中之人,欣賞到花園美景。
此刻,花廳裏的大圓桌上,已經擺滿了各色佳肴,四周都站着秀麗的丫鬟服侍,廳中花瓶中新鮮的花兒,讓廳中多了幾絲雅致。
郦氏在楚清的陪伴下,站在花廳外,等候楚正陽兄弟二人。
扶着母親的手,楚清還是能感覺到指間的微微顫抖。畢竟,有些事即便過了十幾年,依然會在人的心底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
何況當年郦氏,在河西楚家人的面前,受到多種侮辱,離開之後,可以不想,可如今見到那個地方來的人,又怎會一點感覺都沒有?
輕輕的握住母親的手,郦氏回眸看向女兒,卻一眼望進那清幽的眸底,是那麽沉靜,卻又那麽的堅定。
“別怕,一切有我。”簡單的幾個字,融化掉郦氏眼中的擔憂。
她滿足的笑了笑,擡手在楚清手上輕拍了幾下,似乎在說:母親不會怕,母親還要保護我的阿離,不受到一點傷害。
濃濃的溫情,從郦氏身上蔓延,包裹、纏繞着楚清的四肢百骸,頓時讓她整個人如同沐浴在溫泉之中,渾身舒暢。
回廊的另一頭,楚正陽已經帶着楚正和出現,兩人身高一般,長相也有三分相似,只是楚正陽比起楚正和更儒雅風度一些。
今日,兩人都穿着青衫,不過顏色上卻有着區別。楚正陽是如墨竹般的色澤,而楚正和則是暗沉些的藏青色。
楚正和跟着楚正陽一路而行,擡眸見,便見到兩個絕色女子,站在花廳前。其中一人,他自然是有着印象的,便是他那不被家族承認的二嫂。而另一人,年紀輕輕,十七八的樣子,卻出落得如天仙一般,甚至更比郦氏出挑幾分。
看來,那就是他從未見過面的侄女了。
難怪,難怪,如此出衆的容貌,又有着朝廷封賞,難怪會被逍遙王看中,納為妃。
“阿離,快見過你三叔。”來到跟前,楚正陽便對楚清道。
楚清嫣然一笑,俯了俯身,脆脆的叫了聲:“三叔。”
楚正和也忙應着,從袖口中掏出一個錦囊,遞給楚清:“三叔這次來得匆忙,沒有準備什麽見面禮。知道侄女就要嫁入王府,所以準備了些金銀,為侄女添些嫁妝。”
“這可怎麽使得?”郦氏推卻。
“二嫂如此,可就見外了。”楚正和佯怒的道。
郦氏看向自己的丈夫,後者笑道:“既然是長輩所贈,阿離就收下吧。”
得父命,楚清也不矯情、忸怩。大方的接過楚正和手中的錦囊,不卑不亢的謝了一聲。
接着,四人進入花廳,圍桌而坐。
楚正和便看到楚清将錦囊遞給一個丫鬟收好,至始至終,她都沒有流露出一絲竊喜,亦沒有好奇那錦囊之中到底有多少銀票。
這倒是讓楚正和再次對楚清好奇起來,他家中也有女兒,而且在河西楚家那樣的氏族裏,女兒家不會少。
平日裏,這些小姐的吃穿用度,都由家中執掌中饋的老太太負責,一月裏也就只有幾十兩銀子。每次,長輩們若有打賞,這些小姐們,都迫不及待的打開,那種對金錢的期待,絲毫不加掩飾。
而楚清卻沒有,似乎無論那錦囊裏裝着多少錢財,對她來說都絲毫沒有吸引力。
楚正和轉眸間,看向自己的哥嫂,心中暗道:莫不是這二哥寵着這個侄女,從未在金銀上約束過她,所以她不在意這些錢?
不難怪他如此想,畢竟這個年代,可沒有什麽女子能像楚清這樣,擁有着自己的事業,有着自己的商號,管理着上千號人。
九溟商號的大東家,金銀樓的樓主,又怎會在意這點小錢?
從九溟商號成立之後,楚清實際上就沒有再拿過家裏的一分錢。每一次,郦氏要給她錢花,都被她婉拒。弄得郦氏只好玩笑的道,這些錢都給楚清存着,留着當嫁妝。
“三弟,吃菜。”楚正陽筷子上夾着菜肴,放在楚正和的碗中。
楚正和趕緊接過,也将心中思緒收回。
一頓飯,雖說不上賓主盡快,卻也還算不錯。至少,楚正和在郦氏面前,沒有表現出任何輕視。
而郦氏也在一頓飯後,漸漸放下了心中的忐忑。
無論回到河西楚家會如何,至少今日的反應,已經超出了她的預想。
飯後,楚正陽邀楚正和到書房喝茶,楚清送母親回房休息之後,本打算看看九溟商號的賬本,卻有人來報,說是宇文桑還有洽絲麗登門來訪。
将手中的毛筆放下,楚清有些詫異。
這兩人一起來找她,到底有什麽事?她以為,在昨天那般說明之後,宇文桑至少三天內是不會出現在她面前的。
她還想着,待三日過後,她再找個機會,向宇文桑告辭,好與父母一起前往河西。
卻沒想到,她還未動,宇文桑就過來了。
“把人帶到梨園吧。”楚清低吟了片刻,吩咐。
若是只有宇文桑一人,她自然不會将人帶進自己的院子裏。如今,有洽絲麗的陪同,倒是可以了。
何況,家中本來就有外人在,母親又身懷有孕,不能受驚擾。所以,将人帶來梨園是最妥當的。
在楚清心中,可還未認可河西楚家的任何人,是自己的親人。
就連楚正和送的那個錦囊,楚清都抛到了腦後,直到晚上幼荷告訴她,裏面裝了五千兩銀子的銀票時,她才想起這個事來。
楚清才将桌面上的賬本收拾妥當,外面就傳來了宇文桑的聲音。
只是,聽他這聲音中,隐藏着怒氣,還有着急。
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裙,楚清走向門外,見到的便是一身異域服侍的宇文桑和洽絲麗。
“清清,你不能嫁給那個逍遙王。”宇文桑一見到楚清,便急忙開口。
就連洽絲麗的臉上,也滿是贊同之色。
楚清眸光閃了閃,聰慧如她,看到這一幕,哪還猜不出其中因果?
定是宇文桑昨天返回去之後,便差人去打聽關于逍遙王的一切傳聞。最後得知的真相卻是,楚清要嫁的人是一個纨绔子弟,甚至還被人封為天下第一纨绔,建寧都城第一惡。
楚清若是嫁給一個人中龍鳳,兩情相悅也就罷了。可是,嫁給一個纨绔?這能有什麽幸福可言。
所以,宇文桑在得知一切之後,便怒不可拾的跑到了楚家,想要阻止這門親事。
“楚清,是不是有人逼你嫁給那個纨绔王爺?”所以說,女人的心思始終要比男人更靈敏些。
洽絲麗在得知這件事後,第一個反應就是楚清是被人逼迫,不得不出嫁的。
楚清好笑的看着義憤填膺的兩人,同時心中也有些溫暖。這兩人,一個是她認可的朋友,一個是才見過一面,從某些方面來看,還算是情敵的人,居然在得知她要嫁的對象之後,跑來勸她。
她搖了搖頭,輕聲回答:“沒有人逼我。”難得的,她願意解釋,而且語氣十分的真誠。
“清清你不要怕,如果真的有人逼你,你要說出來。大不了,我帶你到海外,你們朝廷就找不到你了。”宇文桑急切的道。
似乎認準了,楚清就是被逼迫的。
“這倒是一個好辦法!我們離開時,可以悄悄的帶着楚家離開,沒有人會知道。”還不等楚清開口,洽絲麗便眼前一亮,擊掌叫好。
楚清哭笑不得。這都什麽跟什麽,自己什麽時候要逃走了。
“真的沒有人逼我。”
“不可能!”
宇文桑和洽絲麗居然異口同聲的對着楚清大吼了一句。
楚清愕然,無辜的眨了眨眼,心中無語,這年頭怎麽說真話都沒人相信?
“清清,我不是對你生氣。”宇文桑語氣忙緩和下來,對臉上滿是疼惜的看向她:“我只是在為你擔心着急,你知道麽?如果你真的嫁給一個纨绔子弟,那麽你的一生就完了。”
洽絲麗也湊過來,看向楚清,頗有些怒其不争的道:“昨日我見你,還覺得你是一個敢愛敢恨,行事果斷的女子,沒想到,你卻是屈服在強權之下的可憐女人。”
“……”楚清仰頭,看向天際,實在是無語凝噎。
身邊,宇文桑和洽絲麗見她不語之後,已經在開始打算她們全家的逃跑路線,聽得四婢瞠目結舌,一動不動的望着自說自話的兩人。
等到他們商定到一個段落之後,楚清扶額:“我最後再說一次,我沒有被逼,我是自願嫁給逍遙王的。”
議論之聲,戛然而止。
宇文桑和洽絲麗都一臉不信的看向她。
楚清苦笑,也不再多說什麽,任由兩人打量。
宇文桑心疼的道:“清清,我原以為,你以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幸福,那麽作為朋友,我只能祝福你。可是現在,如果你執意要嫁給一個纨绔王爺,那麽我一定不會對你放手的。”
楚清心中嘆息。
洽絲麗上下打量了一下楚清,試探的問道:“楚清,你不是因為那個王妃的位子,所以才答應嫁的吧?我看你不像那樣的人啊!”
“自然不是。”楚清對兩人無奈笑道:“總之,我嫁給他,有我自己的理由。我也有着自己的計劃,你們不用擔心我。他傷害不了我。”
“就是就是,王爺疼愛我們家小姐還來不及,怎麽會舍得傷害她?”酒酒出聲附和。
楚清一個眼神飄過,她趕緊噤聲,低頭退到一邊。
“來者是客,請坐吧。”見兩人終于平靜了下來,楚清邀着他們,向院中的桌椅旁坐下。
幼荷和醒蓉機靈的奉上茶點,名柳也端來熱茶。布置妥當之後,四婢才退下,在旁伺候。
“哎呀!”宇文桑一拍腦門,吓了兩女一跳。
見兩女看過來,他才讪笑道:“剛才出門太急,我忘記帶榴蓮過來了。”
楚清莞爾:“我道是什麽事,原來是這個。”
“不行,人不能言而無信。”宇文桑站起來,對楚清道:“我這就回去給你拿過來。”
“不急,先坐下。今日你們來找我,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們。”楚清帶着淺笑,給兩人斟了杯茶。
宇文桑和洽絲麗對視一眼,同聲問道:“什麽事?”
楚清端起茶杯,不急不躁的吹散茶水面上的熱氣,輕抿了一口,才道:“過幾日,我們一家要回老家一趟,歸期未定,恐怕來不及送你們出航。”
“你老家?”宇文桑詫異的道。
楚清點了點頭。
“不急啊!這一次我們會呆很久,你一定會來得及送行的。”洽絲麗無所謂的道。
嗯?楚清轉眸看向她,眼中有些不解。
“對了,這件事我還未來得及向清清你說。”宇文桑為楚清解釋:“這一次,洽絲麗與我同行,就是為了為家族開辟新的上線。南楚,已經被我們奧斯卡特家族先一步聯系上了,為了避免物質上的雷同,為雙方帶來損失,所以他們家族打算考慮北韓。”
楚清眉梢一挑,手指緩緩滑過杯沿,靜靜的聽着。
“是啊,所以等奧斯卡特家族和你們交易完成之後,我們會往北韓走一趟,看看有沒有适合的合作對象,所以這一次逗留的時間會較長。”洽絲麗跟着道。
“北韓地處內陸,沒有碼頭可以讓大型船舶靠岸。如果洽絲麗家族的船只在南楚靠岸,要送到北韓,也十分困難。”楚清垂眸,淡淡的道。
“所以我們才要親自走一趟,看看這一路上到底有多難,可能會有多少折損,這樣才好和別人談條件。”洽絲麗一挺胸脯,揚眉道。
楚清微微一笑,眸子閃了閃,有意無意的道:“不如,我給你們介紹一個商號如何?”
“哦?清清有合适的人選?”宇文桑好奇的道。
洽絲麗也眨着一雙大眼,看向她。
楚清嘴角噙笑,雙指拿起杯蓋,放在茶杯上:“不知二位是否聽過九溟商號?”
“九溟商號?”
宇文桑和洽絲麗相視一眼,同時搖頭。
可見,他們雖然來了南楚多日,卻還未真正開始打聽。或許,因為洽絲麗把目标放在北韓,所以并未關注南楚的商號。
對此,楚清倒也沒有覺得什麽,便向二人介紹:“九溟商號,是楚地這一年來,突然崛起的神秘商號。外人誰也不知道,它背後站着什麽。只是有個傳聞,說九溟商號的總部叫金銀樓,所以,也有人稱九溟商號的東家為金銀樓主。聽說,九溟商號正在開辟從楚地到北韓的商線,如果你們與他們合作,那麽洽絲麗家族的物質只用到達南楚交給九溟商號,剩下的,自然有九溟商號送入北韓之地銷售,豈不是減少了你們彼此的損失,增大了利益?”
洽絲麗抿唇,垂眸,似在思考楚清之話。
宇文桑則想了想後,對楚清道:“清清覺得那九溟商號信得過?”
“絕對信得過。”楚清微微颌首。開玩笑,她的商號,自己怎麽會信不過。
“可是你說它背景神秘……”洽絲麗擡起頭,皺了皺眉。
楚清挑眉,有些欣賞洽絲麗。平時,她像一個直率的少女,敢愛敢恨,沒有諸多顧忌。可是,一談到商業上的事,她便變得心細如發,觀察入微。
“若是你們不放心,我倒是有一個方法,可以讓你們雙方都放下心來。”楚清微笑。
“什麽方法?”洽絲麗好奇的問道。
楚清低吟了一下,答道:“據說,再過月餘,九溟商號會派一支先遣隊,前往北韓。你們可以和他們一同前往,一來可以考察九溟商號的實力,二來也可以估算一下,到底是哪一種合作方式最劃算。”
她并未騙他們。事實上,開辟北韓商線,在半年前就已經納入了楚清的計劃中,準備了許久之後,确實決定在一個半月後,開始進行。
她要自己的商業帝國,從南楚蔓延到北韓。
而洽絲麗家族的想法,又給了她一個發財的契機。若是,她能夠拿到洽絲麗家族的銷售權,那麽在北韓的商業,會比之前謀劃中的更容易打開。
“這倒是一個好辦法!”洽絲麗眼前一亮。
這樣一來,她的原計劃不用更改,又有新的合作商可以接觸,對她來說并沒有什麽損失。
洽絲麗和贊同楚清的話,倒是宇文桑看着楚清半晌,才問道:“清清怎麽那麽了解這個九溟商號的事?”
楚清神秘了一笑,含糊的道:“天機不可洩露。”
宇文桑無奈,心中有些感慨。一年未見,再次見到這個讓他心動的女子時,他明顯的感覺到,她似乎活得更輕松了些。就是那一直挂着的淺淺笑容,也多了些真誠,少了幾分僞裝。
這樣的變化自然是好的,讓他放心的。可是,此刻他心中卻有些酸楚。他在意,到底是誰讓楚清發生了這樣的改變,他在意,自己缺失的這一年中,似乎錯過了許多。
“那我們需要先跟九溟商號的負責人,接個頭麽?”洽絲麗此刻沉浸在家族事業之中,并未注意到宇文桑神色上的細微變化。只是向楚清詢問。
現在不就在接頭麽?
楚清心中好笑,面上卻正經的道:“過些日子,九溟商號那邊應該會派代表過來,和你們談一下細節。确定好出發日期後,再一起出發。”
“你有辦法通知到九溟商號?”洽絲麗狐疑的看向她。
四婢在旁聽得好笑。還需什麽辦法,九溟商號的當家人不就坐在眼前麽?只是,現在主子不願說出身份,她們這些屬下自然也不能拆了主子的臺。
只能一個個使勁憋着笑,垂下頭去,眼觀鼻鼻觀心的站在。
楚清輕輕颌首。
洽絲麗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清,擡起手指摸着自己的下巴,眯着眼道:“現在我也有些好奇了,如果這個九溟商號真的如你說的那麽神秘,那麽你和他們又是什麽關系。為什麽,你能夠從中牽線,還能保證他們對這次合作有興趣。”
楚清眸光一閃,心中贊道:果然是一個心思缜密的人。
“我自然有我的門道,總之不會害你們便是了。”楚清笑容不變,神情中沒有一絲心虛的變化。
“好!我信你。”洽絲麗盯了楚清看了幾息,突然一擊掌。
楚清嫣然一笑,親自為洽絲麗奉了杯茶:“希望你們合作愉快。”
030家大業大,是非多
五日後
楚正陽一家收拾妥當,與久等了的楚正和一起上路,離開安寧,向河西而去。
宇文桑和洽絲麗親自送行,只是兩人那臉上挂着的神秘微笑,卻讓楚清百思不得其解。
這一次,算得上是楚家第一次大出行。
除了奴仆跟班之外,還拉了幾大車的物質。有一部分,是自己留用的,而另一部分,則是帶回本家後,作為打賞之用。
郦氏身懷有孕,不易長途勞頓,楚清便調來了自己在九溟商號備用的馬車,摘下刻有印記的牌子,又重新布置一番,将車廂裏布置的柔軟舒适,為的就是讓郦氏在途中,能盡可少的感受到颠簸,能安心養胎。
還在,這不是郦氏初次懷孕,所以一些孕前的反應,到不怎麽明顯。以至于,連楚正和都不知道,自己的二嫂,如今是雙身子。
只是以為,女眷嬌柔,二哥為了讓妻女舒适一些,才特意準備了一些明堂。
車隊,順着官道,一路向西行徑。
浩浩蕩蕩,哪裏還有着十幾年前楚正陽離開時的狼狽。
楚正和帶着自己的貼身小厮,跟着車隊前行,不适仰頭嘆氣。
“三爺,你這是怎麽了?”這番異常,引來了小厮的好奇。
楚正和笑容有些苦澀,感慨的道:“今日看到二哥出行,我才發現。離開家族之後,他成長得更快,不像我留在家族中,始終沒有什麽作為。”
“三爺在家族中,事事親力親為,怎麽會是無作為呢?”小厮無法感受到楚正和心境上的變化,只是恭維的道。
楚正和搖頭,笑容裏滿是失落。
小厮無法體會他的心情,事實上,也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
身在大家族中,雖然有着更好的基礎和條件,可是同時也被家族所束縛,凡做一個決定,都要以家族的利益為優先,任何事都束手束腳,就連自己的婚姻也無法表達意見。
而他這個被視為家族恥辱的二哥,卻大膽的挑釁了這個鐵律。他破釜沉舟的争取了自己想要的婚姻,離開家族的束縛,抛開家族能給予他的一切,反而活得越發經常起來。
沒有相見時,還不以為然,如今相聚後,幾日下來,楚正和是十分羨慕,楚正陽這種,凡事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做主,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的生活。
可惜,青春已逝,就是再追憶,也回不來。
車外,馬蹄和車輪上,交替而發。郦氏躺在車廂裏,絲毫不覺得路途颠簸。楚清跪坐在她身邊,親自調着酸梅汁,為母親解饞。
幾個婢女,除了懂醫術的酒酒之外,都與郦氏的丫鬟、嬷嬷們呆在另一輛車中。而酒酒,此刻也不在車廂中,而是坐在駕車的位子上,無聊的看着斷刀趕車。
斷刀這個助力,可是楚清為了以策安全,特意從金銀樓調出來的。同行的還有幾個擅于潛行和暗殺的弟子,而這次跟随楚家去河西的護院中,一半以上都是浮屠衛的人。
楚清這樣安排,除了是保證家人安全之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避免到了河西,自己無人可用。別忘了,去河西楚家,她的目的可是那炙手可熱的丹穴。
“母親可是擔心到了河西,見到舊人舊物心中難受?”楚清将酸梅汁端到母親面前,見到郦氏眉宇間帶着一絲憂色。
郦氏想要接過碗,卻被楚清避開。同時,盛滿酸梅汁的湯勺遞到她嘴邊。寵溺卻無奈的笑了笑,郦氏張嘴,将女兒親自調的酸梅汁喝下。
“別人我都不怕,唯一怕的,就是你祖奶奶。”郦氏說完,輕撚袖口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祖奶奶?”楚清垂眸,掩住眸底的幽光。手裏平靜的又舀了一勺酸梅汁,遞到母親嘴邊。
郦氏點點頭:“你祖奶奶可是一位巾帼不讓須眉的人物。聽你父親說,當年,你祖爺爺在礦上時,不慎失足,跌落礦洞而亡。你祖奶奶聞訊後,親自帶人上山,下洞搜尋,三天三夜,硬是将你祖爺爺的屍骨給帶了上來。”
郦氏輕輕的說着,就好像在給楚清說着故事一般,語氣中卻難掩她對這位長輩,這個老人的敬佩。
“之後,二房三房的族人們,欺負你祖奶奶以寡婦之身,帶着幾個小的,想要從她手中搶到楚家礦脈的主權,争奪家主之位。你祖奶奶按兵不動,任由他們相互争鬥,待二房三房的人都鬥得奄奄一息之後,你祖奶奶才突然力攬狂瀾,解決了後患。保住了,大房的地位。而楚家那一代的二房和三房,都被她趕了出去,如今在楚家大宅中,其實住的就只有正房一脈,到了你爺爺這一輩,才又有了新的分房。”
“果然厲害。”楚清眸中燃起火簇,對這位祖奶奶倒是也有了些欣賞之意。她從未想象過,本土的女子,還能有如此犀利、狠辣的一面。
“這位祖奶奶,今年恐怕已經數歲很大了吧。”楚清好奇的問。
郦氏低頭算了一下,點頭道:“也有八十餘了。”
楚清眉梢一挑,八十多歲,在這個時代,當真算得上長命之人了。
“只是這兩日聽你爹爹說起,幾年前你二爺爺、三爺爺、四爺爺和五爺爺都相繼去世,讓你祖奶奶打擊不小,聽你三叔的話中之意,這些年她都居于佛堂,沒有什麽大事不會出來。”
啧啧,前後死了四個兒子,白發人送黑發人,果然夠慘的。
楚清在心中想着,又聽郦氏繼續說。
“你祖奶奶肅清家族內亂之後,便專心培養你幾位爺爺,特別是你親爺爺。在他成年之後,便将家族交到他手中。自己則深居淺出,不怎麽過問家中之事。直到後來,你奶奶過世,你爺爺又無意再娶,為了不讓家族動蕩,她才出來主持中饋,穩定人心。最近這幾年,看你三叔的意思,老人體力漸漸不支,平日裏也多靠你三嬸協助打理中饋之事。”
“看來爹的癡情,倒也不是無跡可尋。”楚清戲虐的笑道。
郦氏白了她一眼,囑咐:“一個姑娘家的,怎能如此說話?平日在家中,無人管你,也就任由你去了。如今要去本家,你可得注意這點,免得被他人抓住話柄,趁機奚落你爹爹。”
“這些,我心中自然是清楚的。”楚清淺笑着,将碗裏最後一口酸梅汁舀出,送到母親嘴邊。
“母親,當年你可見過那祖奶奶?”楚清好奇的問,如此傳奇人物,她想不通,為何會受世俗眼光約束,硬是要拆散父母這對有情人。
“見過一次,便是在你父親與你爺爺堂前三擊掌,斷絕父子關系的時候。”郦氏眼中泛起回憶。
楚清神色微動。
當年母親來到楚家,接着鬧出那麽多亂七八糟的事,這位老人都不出來,直到最後不可收拾了,才出來麽?那麽,她與母親受辱的事,到底有沒有直接的關系?
按說,當年以這位祖奶奶在家中的地位來看,若是沒有她首肯,下面的那些人也不至于如此亂來。就算她沒有說什麽,但那默認的态度也足夠讓下面的‘小鬼們’蹦跶了。
這就是說,這位老人可能是直接或者間接,導致郦氏受辱的幫兇?
“當時,這個祖奶奶是如何的?”楚清垂眸問道。聲音中,已經帶了點難以察覺的冰冷。
郦氏并未注意到這些,似乎沉浸在過往的會議中:“她被家中女眷攙扶出來,手裏舉着一根一人多高的黃梨木手杖,見到你爺爺和你父親斷絕關系,當下便一棍敲下來,直接打在你爺爺背上。”
楚清眼角微微一抽,繼續聽着。
“你爺爺挨了打,也不敢多說什麽,只能和一屋子的人,跪在地上。她指着你爺爺怒罵,是不是想要斷子絕孫。然後,她看了我一眼……”郦氏身上沒來由的一抖。
楚清忙放下碗,傾身過去,扶住她。
郦氏雙唇輕啓,一口濁氣吐出,她拍了拍楚清的手背,示意自己無事:“到現在,我都記得那眼神,冰冷,沒有任何感情。就好像,我在她面前不存在一般。她說,既然你爹爹執意要娶我,便娶了便是。但我生下的子嗣,絕對不能有繼承楚家的資格,而且,他還要讓你爹爹迎娶與他有婚約的女子,她是正妻,我是平妻。你爹爹不願,便帶着我離開了。之後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爹爹還有婚約?”楚清驚詫的看向母親,這件事她可還是第一次聽說。
郦氏的臉上,多了些複雜的表情。在楚清的注視下,她點了點頭,輕聲道:“在你爹爹剛剛出生時,家族就為他訂了一門親事。那個女孩我也見過,倒是天真爛漫,沒有半點心機。但你爹爹對她只有兄妹之情,沒有半點男女之愛。你爹爹曾告訴我,若是沒有我的出現,他或許就會按照家族的意願,娶了這女子。因為,當時家中對他的教育,就是一切都要以家族為第一,凡事都要以家族的意願為行事準則。他說,當時他對未來的人生是一目了然的,娶了婚約的女子,成為家族接班人,接着再娶幾房妾室,為家族開枝散葉。直到遇見我,他才猛然覺醒,那樣的人生是多麽的可悲。”
郦氏的臉上,飄來兩朵紅暈,煞是好看。
“足以證明,爹爹是因為母親而改變。也證明了他對你的一片癡心。”楚清笑道。
郦氏沒有否認的點頭,喃喃的道:“當初我和你爹爹的事,我心中唯一有愧的便是那女子,如今十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她過得怎樣。希望她過得幸福吧。唉~。”
“母親放心,好人有好報,她成全了你和爹爹,老天爺自然會給她安排另一斷屬于她的好姻緣。”楚清安慰着郦氏。心中卻有些不以為然。父親不喜歡她,勉強結合,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對貌合神離的夫妻,若真是那樣,十幾年下來,她心中的凄苦,恐怕早已經将她淹沒了吧。
如今,父親的抉擇,反而給了她一個機會,若是好好把握,自然能找到自己的幸福。這就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不過,比起這個父親的前未婚妻,楚清更在意的是老太太說的那句話。郦氏所生的子女,不能繼承河西楚家的産業麽?
一抹冷笑隐晦的爬上楚清的嘴角,不能繼承,她就搶便是了。
車外,一路上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讓楚正陽一路中都是有些恍惚。被封存了十幾年的記憶,一下子湧上心頭。
楚正和騎馬追來,到得楚正陽身邊停下,與他并騎而行。
“二哥,曾經我們兄弟幾人被家族派出做事,這條直達河西的官道不知走了多少次。時隔十幾年,你再度走在這條路上,可有懷念?”楚正和拉着馬缰,側目看向楚正陽。
楚正陽緩緩點頭,并不否認心中的真實感受:“确實懷念。”
得到答複,楚正和望向前方,感慨的道:“是啊,我也懷念。懷念當初我們兄弟結伴出來是的情景。”
曾幾何時,幾個少年意氣風發,帶着家族的使命,在此離去。那爽朗的笑聲和兄弟間毫無阻隔的真情,恐怕随着時間,再也回不去了吧。
楚正陽眼底劃過一絲傷感。
“二哥可還記得蓮兒?”突然,楚正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