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章節
是你自己,如果你娘親還在,看到你現在這樣,該是多心疼!”
低着頭,陸安衍沒有接話,神色麻木地看着桌上的酒菜,好一會兒,輕輕地接道:“可是,娘親不在了,十年前就不在了啊。”
和謝老将軍四目相對的一刻,可以清晰看到他眸子裏那壓抑而洶湧的情緒,眼圈微微地泛紅。在這一瞬間,謝湛心裏堵得說不出話來,默了默,執起酒杯飲盡。頓時,飯桌上,只剩下兩人酒盡杯空後的沉寂。
待空了一壺又一壺的酒後,謝湛撐着頭,含着醉意,大手拍着陸安衍的肩膀,“孩子,別把什麽都攬在身上……”
窗外霜風漸大,窗檐上覆了薄薄一層冰雪,遠遠的,風聲呼嘯而過。
待陸安衍走出柱國大将軍府時,天色已不早了,暗沉沉的,外公仿佛放縱自我一般地喝多了,拍着桌子唱着胡不歸,粗狂的聲音裏壓抑着不平,一輩子征戰沙場,何曾對不起家國天下?為皇家賣命了大半輩子,最後卻連自己嫡長女的公道都讨不回!借着酒勁,才宣洩了一番。安頓好了外公,陸安衍推卻了惠姑姑的挽留,腳步虛浮地離開。
翻身上馬,西向奔去,馬蹄聲在寂靜之中顯得尤為清晰。前面的路模糊不清,陸安衍心跳如舊,胸口處卻散發着寒意,有些冰涼。腰腹部的半邊玄色衣衫不知何時已經讓鮮血打濕了,在馬匹的颠簸下,不斷溢出點點斑紅。
陸安衍感覺到自己的體力流失地厲害,在馬上身形搖晃,險些就倒了下去。他拽着缰繩,想着該去找一下榮大軍醫來看看,雖然這幅模樣會被狠狠說上一頓。風在身旁吹過,陸安衍踉跄一下,從馬背上翻身滾下來。他緊抿着唇,木然地掙紮起身,胸口悶得厲害,呼吸間夾雜着絲絲疼痛,嘴唇蒼白得可怕,勉強靠在巷子邊的牆壁坐着,一股惡心感從胃部湧上來,陸安衍俯側着身子劇烈嘔吐起來,混着酒水吐出一灘灘的殷紅,很快就染紅了覆蓋着薄薄積雪的地面。
陸安衍知道自己不能睡在這裏,他伸手在懷裏摸索着,想再服一顆藥,可是虛軟的手抓不住藥瓶,紅色的瓷瓶滴溜溜地滾了出去……他勉強撐起身子倚着牆,無力地看着藥瓶滾在道路中間,視線有些模糊了,疲憊如洪水般湧上來,內傷、外傷,他渾身上下都疼得麻木了,孤寂的街道,很冷,他覺得很冷,這天地間,似乎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而此刻的柱國大将軍府裏,謝老将軍并沒有醉得不省人事,在喝了一碗醒酒湯後,神智也清醒了不少,扶着床沿坐了起來。
忠叔聽到內室的聲音,急忙進屋,看到老爺已經坐在床邊了。一陣風,吹開了窗栊,吹開了床邊的輕紗。
“老爺……”
“謝忠,安衍回去了?”謝老将軍沉着臉看向屋外,語氣不是很好。
“是。惠娘不斷挽留衍少爺,可是衍少爺執意要走,您又醉了,夫人……也已歇下了,所以沒有攔住。”忠叔愧疚地低頭回道。
“那孩子怕是有傷在身,不想讓我們發現,才這麽執意要走。”謝老将軍嘆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額角,“我也是老糊塗了,開始居然都沒看出來,還讓他喝了這麽多酒……”
“老爺,衍少爺有傷在身?可是小少爺之前那……”鐘叔有些不知所措,衍少爺掩飾地很好,他們在場的竟然沒有一人看出來。“那……屬下派人去看看衍少爺?”
謝老将軍擺了擺手,“罷了,安衍也是不想我們擔心……”又想起什麽似的,問了一句,“煜哥兒有沒有安分在祠堂跪着?”
“回老爺,小少爺在祠堂跪着,”忠叔遲疑了一會兒,又開口,“這天寒地凍了,跪一晚上,小少爺怕是要受涼了,老爺,要不……”
謝老将軍想到謝煜,臉便黑了下來,揮手打斷忠叔的話:“我知道你們這些看着他長大的叔叔伯伯都心疼他,但是他今天,實在是過頭了!安衍是他的仇人麽?不過是比武切磋,竟然用上了清玉訣這種狠招!”
“這……去校場前小少爺去見了夫人,夫人又認不得他了……所以小少爺這不是心裏賭氣……剛好又遇到了衍少爺,何況小少爺還小呢……所以……”忠叔弱弱地解釋道,這十年,老爺大病一場後身子便不大好,又要顧着夫人,無暇分心小少爺。因此謝煜可以說是他們這些老人們手把手地拉扯起來,看着這少年夜裏在大小姐的閨房裏嚎啕大哭,看着他日日夜夜地不知疲倦地練武,看着他一天天長成現在的英俊青年……人的心是偏的,雖然知道謝煜今天做得不對,卻還是忍不住求情。
“謝煜他比安衍還大了一歲!”謝老将軍的聲音有些冷漠,“他痛失長姐,阿舒不認得他……可婉婉是安衍的母親,阿舒更是疼愛安衍的外祖母……安衍,他難道心裏就好受?十年來,他在家裏至少還有你們悉心照顧,安衍呢?在邊關幾經生死……若不是,我身子不好……若不是怕先帝猜忌……我怎麽能十年來對安衍不聞不問……”
謝老将軍抹了一把臉,慘然一笑:“你今兒看看那孩子,那氣色難看的……身子骨也瘦的厲害,我拍着他的肩膀,磕到的都是骨頭!往後,我可怎麽有臉去見婉婉?”
“老爺……屬下們有錯……”忠叔愧疚難當地跪在地上,是的,他們心疼小少爺的時候,卻忘了衍少爺更是少年失母……
“養不教父之過,是我太縱着了,你下去吧,”謝老将軍站起身來,“我去看看煜哥兒。”
“是。”
謝老将軍帶着沉沉心事,在寒風中走去祠堂。
透過祠堂門縫微弱的光,謝老将軍可以看到謝煜倔強的跪着的背影,在心中重重嘆了一口氣,推開門進去。
吱呀的開門聲讓謝煜回過神來,看到走進來的父親,小聲地哼了一聲。
謝老将軍走到謝煜面前,看着兒子不情願的臉,低聲道:“知錯了麽?”
“兒子沒錯。”謝煜梗着脖子大聲道。
“混小子!你……”謝老将軍看着謝煜那不知悔改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你還敢倔!安衍是你的親外甥,誰教你對親人下狠手的!”
“我沒這樣害死長姐的外甥!”
“胡說八道!我和你說過了,你長姐的死不是安衍的錯!”謝老将軍苦苦解釋道,“安衍是你長姐留下的唯一血脈,在邊關出生入死多年,你這樣想、這樣待安衍,你對得起你長姐嗎?”
“就是他的錯,我才不要這樣的外甥!要不是他,我不會沒有長姐,阿娘也不會認不得我,見不得我!二姐怎麽要傷心嫁作繼室,子謙哥哥又怎麽會死!我恨不得當年死的是他!”謝煜紅着雙眼,嘴裏吼出一句又一句傷人的話。
“啪——”謝老将軍氣極了,忍不住揮手甩出巴掌,但下一刻,心裏就後悔了。
“我沒錯!”謝煜側着臉,臉上的巴掌印很明顯,嘴角破了點,流出了一絲血,卻還是倔強地不肯認錯,踉跄地起來,轉身就跑了出去。
謝老将軍頹廢地坐了下來,心頭懊悔,他知道煜哥兒也不是真的恨安衍,就是抹不開臉說句軟話,和他們家二姑娘一樣,死鴨子嘴硬!心裏惦念着安衍,好不容易盼到安衍回來,見到了卻就是這麽冷着倔着。一個作為親姨母,一個作為親舅舅,打斷筋骨連着血呢……要真是恨極了安衍,七年前長平戰事聽到安衍傷重垂危,也不會幾乎挖空了庫房裏的名貴藥材,讓人八百裏加急送出去……煜哥那時發着燒,知道了這事,晚上就牽着匹馬偷偷溜去,後來還是忠叔半道上把燒的暈暈乎乎的人給截了回來……反倒是他那女婿,他有點看不懂了,應是極愛婉婉的,可對婉婉留下的唯一骨血,卻冷得很……
他當初不敢把婉婉身亡的因果都和謝煜說,煜哥兒太沖動了,他怕這孩子知道了幕後的最終指使,晚上就能提着承影去刺殺,他才痛失愛女,實在無法再承受喪子了。何況,當時先帝偏護的意圖那麽明顯,他本來就功高蓋主,稍有差池,怕是殃及全族……現在想來,應該早把事兒和煜哥兒他們說清楚,何必如此委屈安衍,那孩子本就夠苦的!謝老将軍沉痛地想着這種種往事,真是冤孽啊……
“老爺,少爺出府去了。”下人急匆匆地來祠堂門口回禀。
“随他吧……大概是去找齊家小子了……”
後怕
謝煜堵着一口氣跑出了府,他心裏難受,如貓抓一般,剛剛脫口說出的話,其實不是他的心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