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章節
外公,我沒事。”
謝湛一張老臉變幻了數下,看到陸安衍疏離的态度,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一口氣,“好了,跟外公去廳裏歇歇。”陸安衍沒有多說什麽,他此刻不敢開口,勉力咽下溢到喉間的腥甜,他的右手虛掩了一下腰際,又迅速地放了下來,打起精神,慢慢跟着謝湛離開校場。經過垂頭不言的謝煜,謝湛冷哼一聲,“滾去祠堂跪着!”
謝煜鼓着一張臉,看到陸安衍看向他,直接翻了一個白眼,低低吐出一句:“小沒良心的!”
陸安衍深深吸了一口氣,見謝煜又翻了兩個白眼,搖了搖頭,帶着點苦澀的意味開口:“外公,校場切磋而已,不必這麽細究。”
謝湛狠狠瞪了謝煜一眼,放低聲音,對陸安衍道:“安衍,這事兒你別求情,這個臭小子,該吃點教訓了。”伸手狠拍了下謝煜的額頭,“給我跪一晚上!”
“哦。”謝煜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離開的時候對着陸安衍重重哼了一聲。
心有千千結
“外公,我想去看看外婆。”看着廳裏的老者,濃黑的須發,夾雜着縷縷觸目驚心的銀白,嫡長女的早逝是他心頭揮之不去的傷痕,陸安衍想起當初外祖母的癡癡呆呆,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謝湛有些傷感地笑了笑,“孩子啊,你外婆她……”頓了頓,看到眼前的陸安衍,臉色愈顯難看,嘆了一口氣,“你外婆身子還好,就是有點記不住人了。”
陸安衍聽到這話,舒了一口氣,卻又提起一顆心,記……不住人?他疑惑地看向謝湛,在他的注視下,謝湛的嘴角勾出一絲略微苦澀且無奈的笑。
“罷了,你随我來。”謝湛大步走出,背部似乎佝偻了一點。
寬大的庭院裏,花木已經随着季節凋零,青石板一路蜿蜒延伸,直通向一間屋子,兩人沉默地走着,越走,陸安衍越有一種落荒而逃的欲望,他怕,心中無端地湧起一股恐慌。
“見過老爺。”一陣喑啞的聲音打破兩人間的沉默。
“惠娘啊,今天阿舒怎麽樣了?”謝湛揮了揮手,示意惠娘起身。
“回老爺,今天夫人心情不錯,剛剛正在抄寫佛經。”這是一個嚴肅的中年婦女,容長臉,眉間的褶子很深,想來經常緊皺眉頭,回話也是一板一眼的。
陸安衍看着眼前的女子,那嚴肅的臉龐,只覺得親切,他上前一步,局促不安地道:“惠姑姑……”
這一聲惠姑姑,讓惠娘迅速擡起頭,不敢置信地直瞅着眼前的青年,眼中閃出淚花,顫着身子,摸到青年冰涼的手,帶着哭腔道:“衍少爺回來啦!”
陸安衍哽着嗓子,點了點頭,“嗯,我……回來了。”
“快,跟姑姑進去看看夫人,夫人要是看到你,一定很……”惠娘拉着陸安衍的手就打算進屋,完全忽視了站至一旁的謝湛,話語間滿是喜意,在進門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什麽,夾雜着歡喜的話語戛然而止。
“惠姑姑……”陸安衍看着惠娘驟然變幻的臉色,心中的不安不斷擴散。
“衍少爺,夫人……夫人現在……”惠娘的話還沒說完,房門便被打開了,裏頭走出一個婦人,簡樸的發飾,淡紫色的裙襖,面容和他的母親肖似,卻蒼老了不少,兩鬓微白。
“老爺來了啊,怎麽都站在門外?”謝老夫人開口的時候,陸安衍便察覺到不對勁,她好像不認識自己,仿佛在驗證他的話,下一刻,謝老夫人繼續道,“這是誰家的哥兒,長得真俊。”
謝湛上前一步,拉住走過來的夫人,“阿舒,我們進去再說。”
陸安衍注視着眼前陌生而熟悉的外祖母,心口堵得慌,“惠姑姑,外婆這是……”
惠娘沉默片刻,低低地道:“衍少爺,當年那……之後,夫人意識不清了一年,後來忽然就好了,但是,她只記得大小姐和二小姐還未出閣,其餘的事都記不清了,甚至記不起生了小少爺……太醫說,夫人這是刺激太大,封閉自我。如果強行喚醒,怕是夫人的身體會受不住……老爺不願刺激夫人,說是忘了也好,大家夥就都瞞得死死的,哄着夫人說大小姐外出遠游……二小姐時不時地會回來配合着騙一騙,至于小少爺,老爺對夫人說是新收的弟子……好在夫人的記性不是很好,倒是也瞞了這麽多年過來……所以,待會兒,衍少爺你話語間注意一點,別露餡了……”
陸安衍只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往事如潮水般湧過,心口鈍鈍的,他已經察覺不出疼痛,只是有什麽更撕心裂肺的東西,在身上極快地剝離。半晌之後,他才用盡渾身力氣一般,咬牙回道:“好的,多謝惠姑姑。”
惠娘整了整衣裳,領着陸安衍進了屋。屋子裏很溫暖,清清雅雅的梅花香,小榻上謝老将軍扶着謝老夫人,笑吟吟地在絮絮叨叨些什麽……
陸安衍安靜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惠娘沏了一杯茶,放置在桌上,“衍少爺,這是今年新制的碧螺春,嘗嘗看,姑姑的手藝不知還合不合你的口味了。”
陸安衍牽強地笑了笑,他哪還有什麽口味,在邊關,風餐露飲,有時就是吃兩口雪解解渴,新制的碧螺春……他連陳年舊茶都不經常喝到……他也沒說什麽,低頭抿了兩口,笑着對惠娘,道:“惠姑姑的手藝更加好了,這茶,香得很!”
謝老夫人默默看着他,慈愛地道:“老爺,這是哪家的俊小子?這年齡看着挺适合我們家的大姐兒。”
陸安衍有點僵硬地挺直背,看到謝湛掩飾性地眨了眨眼,會意地笑道:“見過夫人,小子陸安衍。”
“好孩子,留下來吃個飯,可有什麽喜歡吃的?”謝老夫人笑得兩眼彎彎,轉過頭拍了拍謝老将軍的手,“這孩子,我覺得好眼熟,看着心中就歡喜,今兒我要親自下廚做兩道菜,你好好招待着。”
也不待謝老将軍回話,就自顧自得站起身,忽然又回頭問道:“老爺,大姐兒呢?我好像很久沒有見到大姐兒了……”
謝湛笑着接口:“阿舒,你忘了呀,我之前不是和你說過,大姐兒跟着師傅去遠游啦,沒這麽早回來。對了,你不是說要下廚做兩道菜麽?我們都等着呢?”
“哦哦,這樣啊……這不是要過年了麽,大姐兒也不知道能不能趕回來?”謝老夫人有點精神恍惚地搖了搖頭,“做菜……對對對……我要露兩手……”
“夫人,我來給你打打下手。”惠娘扶着謝老夫人出了門。
陸安衍沉默地看着謝老夫人恍恍惚惚地跟着惠娘出了門,腦子裏一片迷惘,“外婆她……”
謝湛将手邊的茶水一飲而盡,道:“十年來,阿舒她……一直都覺得婉婉還在,我們哄着哄着,也就這樣過來了……頭兩年,連煜兒的面也見不得,現在好多了,就是偶爾會有點精神恍惚……”
陸安衍沉默良久,袖中的手早就緊握成拳,他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早在十年前,他就該明白了……
是他太想當然,總是自欺欺人。
“安衍,今晚陪外公好好喝一杯。”
“好。”
兩人默默對視片刻,嘴角都勾出一絲略淡的微笑,帶着些許心酸。
等到滿桌子的珍馐菜肴都上來以後,陸安衍發現自己壓根就吃不下。桌上的酒壺提起,将兩只酒杯都斟滿,濃烈的酒香彌漫在屋子裏。
“來,安衍,咱們爺孫喝一杯。”謝老将軍笑着擡了擡手。陸安衍沒有多言,舉起手邊的杯子,一飲而盡。
“外公,請。”說着陸安衍又接連倒了幾杯,皆是一杯到底,一股辛辣從喉間滑下,他舉手掩唇,不住地咳着。
謝湛擡手擋住陸安衍繼續舉杯飲酒的手,“吃點菜,”拾起手邊的木筷,夾了一塊魚肉放進陸安衍的碗筷,“嘗嘗,你最喜歡的松鼠桂魚。”
陸安衍眉目一動,伸出筷子夾住滑嫩的魚片,慢慢放進口中,酸而微甜的滋味從記憶深處海嘯般席卷而來,帶着刺痛的酸楚。
這是娘親的拿手好菜,從外祖母手上學來的,也是曾經他最愛的一道菜。
長長的睫毛垂下,忍住胸口洶湧澎湃般的悸動,“外公,對不住。”
光影裏,青年的面容猶如玉雕,睫毛蓋住明澈的雙眼,挺直的鼻梁,沒有血色的雙唇稍顯柔弱。謝湛看着這個曾經可以說是飛揚跋扈的孩子,而今卻是如此地隐忍不安,讓他不由地露出幾分心疼。當初也還只是個孩子而已,哪裏有什麽錯。
“安衍……”謝湛反複斟酌着言詞,“活着的人更重要,你對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