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章節
雨露,冰涼徹骨,打在左丘颉手上,讓他不禁皺起了眉頭,繼而又舒張開來,嘴角露出笑意,迅速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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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丘飏跪在禦書房外的庭院裏,紋絲不動,他雙眼看着地面,似是思考。
起雨了,一滴又一滴地打在他的頭發上,滲入肌膚,陰涼陰涼的。他心中何嘗不是如此?他派人打聽那名舞姬之死的事情,從人言的描述中他也可以猜得一二,想必這其中父皇肯定做了手腳,此招陰狠,竟都是起于自己……
那自己就得親自出征,才能無愧,今日必須跪到父皇同意為止。
想着忽然頭頂上一黑,那冰冷的雨水一瞬間消逝了,繼而一陣熟悉的冷香撲鼻而來。左丘飏眼睫顫了顫,看着那雙金色的雕龍玉履,心中一陣激蕩。
只聽聞頭頂上傳來一聲嘆息:“飏兒是要生病麽?”
左丘飏聽聞馬上擡起頭道:“不,兒臣只是……希望父皇答應罷了。”
左丘颉撐着傘,神情令人捉摸不透地看着左丘飏,“飏兒以為出征是兒戲麽?”
“兒臣并不這樣認為,兒臣知道,出征與平日的習武大相徑庭,并非玩樂之事。”左丘飏看着他認真道。
“既然如此,為何執意?”
左丘飏表情閃爍了一下,繼而又平靜下來的陳述道:“兒臣自知受父皇疼愛,心中也想建一番功業,不愧對這份恩寵。”
“建功立業可走很多條路,為何偏偏要出征?”
左丘飏聞言愣住了,似乎想不出何緣由來,半晌道:“兒臣何德何能……除了披上戎裝,實在別無他法。”
他自己又何嘗不知道呢?在朝堂上遍及的皆是他兄弟們的黨羽,就算有父皇的庇佑也是寸步難行。況且以他的性格是不願在這爾虞我詐的朝堂上大展何宏圖的。
“朕十年前曾經親征西域。”左丘颉忽然道。
左丘飏料想他會提起這事,便道:“父皇為平定戡亂而去,乃是賢君之舉。”
“記得有一戰朕打得是異常艱難,”左丘颉似是陷入了回憶之中,“那時已是人馬殘缺,被敵軍逼得走投無路,而援軍又遲遲不來,在荒漠中困了一天一夜,當時天氣又冷,朕本以為再無出路。”
左丘飏聽得心中一顫,他知曉左丘颉畏寒,此戰對他來說定是如煉獄般難受。不禁問道:“那後來呢?”語氣帶着自己都未察覺出的明顯的心疼。
“後來好在援兵如及時雨,朕才能辛免于難。”左丘颉從記憶中回來,重新看向左丘飏,眼神中竟是明顯的不舍,道,“飏兒真的執意要去麽。”
短暫的猶豫,左丘飏還是堅定道:“……兒臣決心已定。”
左丘颉長嘆一聲,擡眼望向低沉的天空,想着兩國邊境的險惡,心中如刀割般糾纏萬分,不由得雙拳緊握。
“起來罷。”
“父皇是答應兒臣了嗎?”
“明日朕便吩咐艾大将軍,由他來帶你。”
艾大将軍即是艾祁的父親艾斌,建功立業無數,光宗耀祖,其子艾祁也可謂少年英豪,可謂虎父無犬子。
“謝父皇!”左丘飏欣喜起來,眼神明亮,不帶雜質,一動不動地看着左丘颉,其中還有盈盈笑意。
左丘颉見此心中更是痛極,左丘飏出征,沒有人比他更不舍、更擔心。戰場不亞于宮廷,其變幻莫測更是不用說,親身體驗過的左丘颉已經不願再有第二次,但若是想讓左丘飏更順理成章地坐上儲君之位,此行必……
左丘飏見左丘颉木然,似乎毫無反應,不禁擔心地叫喚道:“父皇,父皇?”
“……怎麽了飏兒,還不起來?”左丘颉回過神來,朝他露出笑容,媚眼如酥似是傳情。
左丘飏看着愣了愣,便站了起來。忽而他看見左丘颉撐的那把傘甚是熟悉,不由驚喜道:“父皇,這不是上次你下江南帶回的油紙傘麽?”
左丘颉聞言笑着看向傘面,只見上面畫着春花燦爛,蝶舞蜂游,尤其是那紫蝶,翩翩跹跹,繞花盛開,恰是一片春意盎然,令人心情愉悅。
“朕記得,當時飏兒說很喜歡它。”左丘颉說着轉了轉傘柄,上面的圖案随之轉動,似是活了起來,幾欲要破紙而出,春色關不住。
“嗯。”左丘飏聽聞左丘颉竟記得自己說過此話,不禁心中一陣溫暖。他看着傘面上的景致,也由衷開懷。
二人一傘,秋雨中情。
【湖心亭】
鏡湖是禦花園後的一汪湖水,依仗着青山,其平靜無波,如一輪明鏡般惹人喜愛,故名鏡湖。而湖上有一小亭,喚湖心亭,做工別具一格,亭上四角翹起,皆是用淡藍磚瓦搭成,素雅寧靜,與湖面相得益彰。而湖中有一小洲,岸芷汀蘭,郁郁青青。一湖,一亭,一洲,日間湖光山色,夜裏靜影沉璧。
而這湖心亭旁并無橋梁,要想上亭只能通過泛舟。今日左丘飏來到這兒,便是要與左丘颉飲下踐行酒。
後日便是出征日,本來踐行酒理應在明日,但左丘颉卻特定約了今日,且在夜晚時分。知為何。左丘飏習慣早到,順便也可以欣賞這寧靜的景致,雖是有點陰暗,也不禁心情舒暢。
此行他也是頗為忐忑,從未上過戰場的他居然忽然要去出征,他自己也覺得居然有如此大的勇氣,但恐怕不出此行便無法……
“飏兒。”
遠遠的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左丘飏回首,不出意外地看見左丘颉立在一葉扁舟之上,他手執兩個燈籠,常廣擺渡,緩緩接近湖心亭。他今日身着一銀白色的錦緞長衫,上面有隐隐鮮紅點綴,描龍畫風,腰間系着一月白腰帶,發髻飄散開來,在風中卷曲,令人移不開眼。
待船近亭後,左丘飏便跪下行禮道:“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罷。”“謝父皇。”
只見常廣從袋中取出一湖酒,一盤棋,數根燭來,熟練地在亭的四角點起燭光,挂好燈籠,便先行告退。
左丘飏見狀,便自覺地鋪好棋盤來,這是罕見的黑白明玉棋盤,皆是用蝴蝶玉雕琢而成,極為珍貴。而左丘颉将那壺酒置于案幾上,不一會二人便開始下棋對飲起來。
“父皇這裏要小心了。”左丘飏調皮地朝左丘颉笑笑,而後走下一子。
左丘颉凝眉看着棋盤上的布局,而後眉頭一挑,風情萬種,走下一子:“飏兒棋藝又有進步了。”
左丘飏仔細瞧着左丘颉這一子,深思片刻,走下一步。
左丘颉見狀便眼珠一轉,毫不猶豫地拿起一子便要按下,忽而左丘飏起手抓住他的手腕:“等一下。”眼中盡是警覺,但讓人瞧了覺得頗為可愛。
“怎麽。”左丘颉笑笑,朝他眨眨眼。
“父皇好狡猾,剛才那步兒臣走錯得好慘。”
“想悔棋麽?”
“不。”左丘飏意外地搖搖頭,“兒臣想說,這局而兒臣是贏定了。”
“噢?那朕拭目以待。”左丘颉說着将那子狠狠按在檀木沉香棋盤上。
不一會,左丘飏便信心滿滿道:“父皇,你輸了哦。”說着一棋定江山,而後露出少有帶着邪氣的笑容。
左丘颉看清後開懷大笑:“飏兒果然天賦凜然。”
“還多虧父皇承讓。”左丘飏謙遜道。
“朕真沒讓。來,喝酒。”左丘颉忽然目光一閃,拿起酒壺來,給各自都倒了一杯。他見左丘飏還沉浸在剛才的棋局中,手上一動,一顆魚白色的圓粒便進了左丘飏的杯中,霎時間融化,不見蹤影。
左丘飏看着棋盤尋思了一陣,道:“父皇真沒讓兒臣?”
“還在想這個?”左丘颉好氣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把酒杯推至他跟前。
左丘飏總算回過神來,拿起酒杯一飲而盡,而後看着周圍的景致道:“父皇選的真是個好地方!”
左丘颉嘴邊露出滿意的笑容來,道:“朕此景乃是仿制西湖湖心亭而作,曾有言道:‘翼然獨立似神工,四望湖光面面空,耳目拓開聲色外,形骸恍入畫圖中’,朕聽此也是頗為喜歡,便叫工匠修建而成。”
左丘飏會意地點點頭,随口吟道:“百遍清游未拟還,孤亭好在水雲間。”
“停闌四面空明裏,一面宮頭三面山。”
左丘飏聽聞朝他一笑:“父皇果然好文采,兒臣自愧不如。”
左丘颉笑而不語,就這樣看着他,眼神似意有所指,忽然道:“飏兒再來一首罷?”
左丘飏颔首,忽覺得身上有些熱了起來,不覺皺起眉頭——眼下是深秋,天氣早已轉涼,怎會突然感覺熱了起來?
然而,那股熱流不減反增,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從下腹升騰而起,繼而很快蔓延至全身。
“哐當!”
左丘飏手中的酒杯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