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好人
蔣律師?
顏杳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疑慮。
對方能知道她微信這件事并不稀奇,畢竟她在律所留了聯系方式,但她奇怪的是這位蔣律師為什麽會主動找上門。
回想起先前律所助理說的話,說是這位蔣律師最近行程排得很滿,大概率是沒有精力再負責她的案子。顏杳自是理解大律師的繁忙,畢竟她當初在美國也找過一個律師對象,整天飛來飛去都是常态,一個月沒見過幾面,這反倒是她談過為數不多超過三個月的戀愛。
所以在得知蔣律師沒空的時候,顏杳也沒強求。
可沒想到的是,這位蔣律師居然會主動找上門來?還說對她的案子很感興趣……
心中的異樣不斷擴大,顏杳按下同意鍵,不等她主動發消息,這位大忙人‘蔣律師’卻率先進行了自我介紹——
蔣律師:老同學,好久不見啊!我是蔣宇。
‘老同學’?
顏杳看着對方發來的消息,微微一愣。
這兩天怎麽盡是遇見舊人了?
顏杳:?
那頭的蔣宇看見這個問號,心下明了顏杳鐵定也是把他給忘了,于是又打字回道:高中同學啊,咱倆以前一個班的。
顏杳着實對這位蔣宇沒什麽印象,縱使連零星的畫面都難在記憶中找尋到。
顏杳:你好。
蔣宇盯着對方發來的兩個字以及一個标點符號,忍不住撇了撇嘴。
好家夥,這麽冷漠,看來是壓根就沒記起他這個人。
蔣宇:你的情況我聽李彰說了,這塊領域我比較熟,打官司十有八九沒問題。
顏杳還是覺得奇怪,畢竟憑一個‘老同學’的關系,倒也不至于讓他一個大忙人抽空來負責她的案子。在她腦子裏着實沒這位‘蔣宇’的印象,估計高中那會兒連個招呼都沒打過,高中那點所謂的同學情誼比街上擦肩而過的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顏杳:謝謝,不必了,我已經和李律師談好了。
“诶呦!居然拒絕了?!”
坐在辦公室裏的蔣宇頓時瞪大了雙眼,隐隐開始不服了起來。
聽之前小萱的意思,顏杳來律所分明就是找他的呀?怎麽才過了多久,這就被李狗蛋那人給騙過去了?
回想起和江硯打的那通電話,蔣宇脊背頓時一涼,又噼裏啪啦地打字道:他是主打離婚官司的,公司上的事情,我比較專業。
顏杳:我聽前臺助理說你最近很忙,就不麻煩你了。
蔣宇:忙?我不忙啊,肯定是那助理記錯了。
對于過分熱情的這位老同學,顏杳有些無所适從,眉頭微蹙,一手撥動着頭發,另一手拿着手機,沉思着該如何拒絕他的‘好意’。
眼睛微眯,就在顏杳考慮要不要撕破這點微薄的同學情誼時,卻又見對方遲緩地發來一則消息:好吧,是江硯讓我來幫你的,大家都是老同學,這點小忙就是舉手之勞。
看到熟悉的名字,顏杳眼神一沉,神情卻是意外地嚴肅了許多。
又是一個‘舉手之勞’。
江硯……
這兩個字在唇齒間流轉一番,帶着幾分別樣的韻味。
顏杳動作熟練地從口袋裏掏出煙盒,低頭銜上一根,将煙盒扔在茶幾上,轉而又從口袋裏拿出火機,‘啪嗒’一下點燃。
霎時間,朦胧的煙霧模糊了女人的五官,也迷離了她的神色。
一根煙抽到盡頭,顏杳沉默許久,将帶着星火的煙蒂在煙灰缸裏碾滅,随後捧起手機,雙手打字道:行,到時候酬勞直接按市場價算,除此之外再多給你十萬。
蔣宇本都已經做好白給的打算,這會兒看到顏杳出手這般闊綽,暗暗說了一句‘卧槽’,随後又急急忙忙地回道:不用不用!都是老同學,按市場價的八折來算就行。
顏杳:行,那我還是找李律師好了。
蔣宇:別別別!就按你說的來!
……
敲定完下次見面詳談的時間,蔣宇忍不住擡手抹了一把汗。
說實話,幹這行這麽些年來,他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說要給人便宜對方還不情願占的。
擡手扯了扯系好的領帶,蔣宇松了一口氣,總覺得他為兄弟實在付出太多了。
十萬……
還挺香。
公寓裏寂靜無聲,顏杳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腳下熟悉卻又陌生的城市,一陣莫名其妙的情緒開始萦繞在心頭。
原先的那股異樣越發清晰,顏杳低頭打開微信,翻出被擠落在下方的聊天消息。
界面空蕩蕩,唯有一條昨晚發來的消息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顏杳不認為他們之間會再有聯系,也不想有任何的聯系,因此連表面的客套都懶得維系。
成年人的拒絕總是以沉默相待,只是如今的局面卻讓她有些為難。
拒絕盛情難卻的幫助是不識擡舉,接下對方的好意亦是一次人情,但不可否認的是,她的确需要一個穩操勝券的律師來幫她解決眼前的麻煩。
江硯又是怎麽知道的這事?應該是蔣宇在律所撞見她之後給江硯帶的消息。可一般情況下,普通人也只會把這當作八卦的談資,
蔣宇忙是事實,但百忙中又抽空來主動尋她也是事實,後者無非就是呈了別人的情。
顏杳不認為就憑借着那點同學情誼會讓江硯出手相助,若江硯并非是個毫無脾氣的爛好人,那剩下讓他願意這般出手的,除去那點異性間的吸引力,顏杳也想不出其他原因了。
沉默許久,顏杳眼神一沉,直接撥出一個語音通話。
大約是兩秒,電話被接通,而對方率先開口,清冷的聲音沾有一絲驚訝的情緒,透過手機聽筒傳入顏杳的耳朵。
“顏杳?”
“嗯。”顏杳出聲,眼前的玻璃倒映出女人面無表情的臉,“蔣宇那裏,是你的意思嗎?”
對方沉寂了兩秒,似是沒想到顏杳會這般直白,也沒想到這通電話的目的也僅于此。
“嗯,他有空,這方面他最擅長。”
顏杳垂下眼簾,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劃清他們之間的關系。
就在這時,男人不疾不徐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不用在意,同學一場,不過是舉手之勞。”
一陣輕笑從唇齒間溢出,透過手機,鑽入男人的心間。
江硯拿着手機的手微微一緊,呼吸的節奏錯亂一分,卻也令人看不出半分異樣。
“你很喜歡幫助別人?”顏杳問道,話語裏帶着幾分其餘的深意,而那明晃晃的調侃又令江硯無所适從。
很稀奇,在以往的人生中,她極少聽到這種話,可偏偏遇見他之後,這一詞卻開始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
“嗯。”
男人的語氣太鎮定了,仿佛就是在陳述一件簡單的事實,也讓顏杳有些懷疑,剛剛的猜測或許只是自作多情。
“看來你是個好人。”顏杳說着,嘴角的弧度并未落下。
江硯雖然在感情經歷上一片空白,但也聽說,被發‘好人卡’并不是一件好事。
更多時候,在‘好人’的背後,蘊含的是‘無謂的付出’。
眼神微沉,江硯想要開口否認,可下一秒,他卻又聽顏杳說道:“下次別這樣做了。”
男人呼吸一滞,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又好像是給他定下了結局,連單純的付出都成了不被允許的事情。
江硯想問她為什麽,可在這個時候,他發現自己連出聲的勇氣都被徹底剝奪。
“我這人挺壞的,有些幫助我受之有愧。”
顏杳說着,煙瘾又隐隐犯了上來,明明剛剛才抽了一根。
江硯垂下眼簾,另一只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
喉結上下一滾,寂靜無聲的辦公室裏,她溫婉的拒絕就像一把刀刃,一下又一下地在他心上剜肉,血淋淋。
是啊,你這人,真的很壞。
“那天同學聚會,你為什麽不來?”江硯說着,聲音略顯沙啞。
他就想知道,那三年的時光,是不是就真在她心裏,毫無痕跡。
“我都沒想過你們會邀請我。”
‘啪嗒’一聲,是火機打開的聲音。
她又在抽煙了。
“你也是六班的學生。”
“是啊。”顏杳的語調微勾,撓得人心癢癢,可又在下一刻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了最冷漠的話,“但我都不記得了,班裏的同學,我連名字和臉都對不上。”
“你也知道我高中裏這麽混,應該挺招人煩的,何必給你們找不痛快。”
分明是自嘲的話,但江硯卻明白,她是不在乎。
不在乎那群所謂的老同學,不在乎那段時光,也不在乎那個連名字都記不起來的他。
江硯:“沒有,我們都挺希望你來的。”
“應該是只有你吧。”她輕笑着說。
剎那間,眼眶一酸,眼底一片猩紅。
男人下颚線緊繃,屏住呼吸,生怕露出一絲破綻。
“開玩笑的,反正都過去了。”顏杳說得輕松,絲毫沒意識到自己戳穿了某人維持許久的僞裝,“案子的事謝了,到時候請你吃飯。”
短暫的聊天到此為止。
江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挂斷的通話,
垂在身側的手機屏幕仍然亮着,而界面停留在微信消息列表,顏杳的頭像依舊在最上方,從她出現的那一刻起,就沒有變過。
心中的酸澀就像是一只無形的手拉扯着他的心,這種感覺,或許能被稱之為委屈。
暗戀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懷揣着小心翼翼的感情不敢透露,做着自以為感天動地的事情,宣洩着無處可發的愛意。害怕被知道,可真當她一無所知的時候,又開始為自己打抱不平。
可她有什麽錯?
她只是,不喜歡他而已。
手機屏幕熄滅,男人無力坐在椅子上,一手擋住自己的眼睛,陷入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