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她面色沉冷,一屋子丫鬟噤若寒蟬,那王婆子跪在地上也不敢起來。
林宛安在這樣安靜詭異的氛圍中迅速用完午膳,再沒瞧那王婆子一眼,出了正殿往浮曲閣走。
楚王府的五間後殿大致在王府中後部分,作為主人的寝殿,有個很符合傅景淵清冷性子的名字,棋明堂。浮曲閣則幾乎挨着棋明堂,連接後院和前院,便拿來做待客之用。
平日裏若有朝中大臣為公事來見傅景淵,自然是在正廳接見;但若是像今天這樣,主人家尋常交際,浮曲閣便是最好的選擇。
便是再年輕,林宛安的儀态氣度畢竟是在太後跟前都過了明路的,面對一衆貴婦游刃有餘,只是衆人笑着調侃她和傅景淵的時候才會微微紅了臉。也正是因為年輕,身上還帶着純澈幹淨的氣息,很明顯便能和旁人區分開來。
和林宛安交談半晌,衆人心中已經有了分說。林家的大姑娘果然名不虛傳,林宛安的眼界見識都極為出衆,這楚王妃的位子怕是坐的不能再穩了,于是面上更顯出熱絡來。
傅景淵大婚是這一兩年來京城最大的喜事了,楚王府的宴席從上午直接擺到了晚間。晚宴剛開始,皇帝派了貼身太監來楚王府送禮。林宛安下午和那些太太們說了一下午,還沒顧得上休息一下,得了這個消息,連忙整理衣着到前廳去和傅景淵一同接禮。
這下,衆人都見到新娘子了。林宛安一出場,席間就開始喧鬧起來,許多郎君只是聽說過林家大姑娘的名聲,卻從來沒見過林宛安。然而,新娘子拜堂的時候蓋着紅蓋頭,之後便在後院基本不會到前院了,衆人還惋惜竟然見不到新娘子。
大多數人倒不是單純想看看林宛安長什麽樣子,都卯着勁兒想看看林家的大姑娘和二姑娘到底哪個更勝一籌。
最近半年以來,京中傳播的最廣最有趣的八卦便是林家這兩位姑娘了,茶樓酒肆中時常聽到這二位的愛恨糾葛。
二姑娘林如萱基本上都見過,可這大姑娘只在春日宴時模糊有個印象,到底是何方神聖能引得楚王爺屈膝一跪,他們是在是太好奇了。
雖然林宛安只露了一面,接了陛下的賞賜後便又離開了,可這也足夠滿足衆人心中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了。
許多人的目光在傅景淵和傅文睿身上轉來轉去,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光明正大和身邊人讨論的。
這位膽子不小的仁兄就是安國公府的二公子秦延暮,二公子除了聰明和閑別無所長,打架遛鳥打聽八卦,樣樣手到擒來。
傅文睿坐在席間只覺得如芒在背,這些人的議論聲他怎麽可能聽不到,可也只能忍着不發。他眸光不悅看向秦延暮,秦延暮視若無睹,反而越說越離譜,竟然含沙射影說他有眼無珠。
秦延暮看傅文睿氣到臉色發青,心情頗為愉悅。他自小便看不慣傅文睿,惺惺作态是個僞君子,況且他又沒點名道姓說,王爺都沒發話,旁人便是把眼珠子瞪出來他該說還是照樣說。
林宛安不知道前院這一波小小的騷亂,她方才回來的時候好好觀察了一下王府的布局,心裏有數了便直接回了玉笙殿,此刻坐在羅漢床上只覺得精疲力盡。
她不太喜歡熱鬧,向來也不常出門,所以像下午這樣的交際參與的極少。今個兒這麽走了一遭,實在是心力交瘁,和那些太太夫人們笑着打太極,她笑到臉都僵了。
一想到往後少不了這樣的事情,實在開心不起來。但幸運的是,傅景淵位高權重,旁人對她都畢恭畢敬的,說話也知道分寸,不然那才叫人間災難。
估摸着前院的宴席還有一會,林宛安叫人去放水,然後卸妝換衣服先去沐浴,免得等會傅景淵回來了看見她這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林宛安在淨房等到頭發半幹抹完花油才披着外衫往內室走,剛想問前院宴席散了沒有,踏進內室一擡頭就看到傅景淵竟然已經坐在羅漢床上翻書了,她擺擺手衆人便都行禮退出去了。
傅景淵褪下大紅喜袍,此時只着中衣,長發只微微攏了一下随意散在肩上,顯然是已經沐浴過了。
林宛安默默自我懷疑了一下,難道她沐浴用了很久嗎?
傅景淵聽到聲音,扭頭看過來,看到林宛安踏着一室燈火緩緩走過來,紅色的寝衣襯得她小臉瑩白如玉,深邃的眼眸中漫上細碎的笑意。他把書随手放在桌子上,招手讓她過去。
林宛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坐在傅景淵身邊,在她看來,面對再多後宅婦人都比不上面對傅景淵更讓她緊張。她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不自覺挺直,認真嚴肅的看着傅景淵,仿佛下一瞬他們談論的話題會是國家大事。
傅景淵再一次被深深地無力感擊中,嘆了口氣無奈道:“你過來些。”
看看他們兩個之間的距離,像是新婚夫婦該有的長度嗎?感情他中午說的話全都白說了,這才半天過去,一切又回到原點了。
林宛安一愣,狐疑的看了看自己和傅景淵的距離,明明很正常啊。
平時大家說話不都是這個距離嗎?
可傅景淵都說出口了,她也不好反問,于是挪着小身子靠的傅景淵更近了一些。然後深覺不能再近了,再近她都要挨着傅景淵了,他會不會覺得自己不矜持啊?
傅景淵已經不想再嘆氣了,就這樣吧,日子還長呢,他就不信自己還治不了一個小姑娘了。
林宛安見傅景淵沒有意見了,馬上履行了自己作為妻子應該關心夫君的義務,“今日忙了一天,王爺累不累?我讓人煮碗醒酒湯來吧。”
說着她就要起身,被傅景淵一把拉住,“沒事,你坐着吧,大晚上的別忙活了。”
林宛安堅持:“不行,您喝了酒明早起來會頭痛的。”
傅景淵拉着她讓她坐下,手裏攥着她的手腕輕輕摩挲,道:“我并沒有喝多少,不礙事。”
林宛安一想也是,那些人便是鬧得再歡,恐怕也沒人敢拉着傅景淵一直喝。于是就坐着不動了,雖然沐浴過後解了解乏,但她還是挺累的。
見她乖乖坐下了,傅景淵轉而提起別的來,“下午忙着敘話,定然沒空休息吧?”
他一提起這事,林宛安突然想到什麽,然後問道:“王爺,我下午見了一位夫人,是您手下鄒先生的夫人。”
傅景淵颔首,這事他知道。他要大婚的消息傳回西境,将士們都激動的不像話,最終推選了鄒衍之這個代表來京城替他們看一看王爺大婚的場面。
“這個鄒先生品性如何?”
傅景淵一愣,不明白她為什麽會有此一問,“怎麽會這麽問?”
林宛安抿唇,想了半晌該如何措辭,才欲言又止的說:“我瞧着鄒先生的夫人比我也大不了幾歲,鄒先生怎麽能......”
傅景淵完全懵了,鄒衍之是怎麽着夫人了嗎,竟然讓林宛安這樣吞吞吐吐。他将林宛安的小手握在掌心,面色平靜看着她:“他是對夫人做了什麽嗎?”
林宛安見傅景淵竟然這麽不上道,自己都說的這麽明顯了怎麽還沒明白呢,索性一咬牙問明白了:“那鄒先生是不是仗着王爺的權勢強娶了夫人,他都一把年紀了怎麽能欺負夫人年紀小呢?”
下午她和鄒先生的夫人說了幾句話,這位夫人她沒見過,口音也不是京城人士。一問才知道是傅景淵麾下軍師鄒先生的夫人,那夫人柔柔弱弱說話聲音不大,很是文靜。
她心中記下了,覺得自己能見到傅景淵軍中下屬的家眷很是有緣。所以,晚間到前院碰巧遇到傅離的時候,随口問了一句。
傅離聽到軍師兩個字,很快點頭說涼州城中确實有位軍師,然後還貼心的報上了那位軍師的年齡,四十八。
室內短暫沉默了一會,林宛安用力咽了下口水,看着傅景淵喜怒難辨的古怪臉色,背後一涼。
她這話是不是不該問?傅景淵再如何包容她,她也不能随便過問他的下屬還質疑他用的人吧?林宛安默默垂下頭,想着傅景淵肯定不悅了。傅景淵威壓這麽強,要是生氣了肯定更吓人吧?
“你誤會了。”
“嗯?”
林宛安都已經做好準備接受傅景淵生氣的狂風暴雨了,結果聽到一句輕飄飄的你誤會了,整個人都呆住了,一雙杏眸一眨不眨盯着傅景淵。
“這位鄒先生不是軍師,鄒夫人雖然随着夫君住在涼州城,但對于軍務上應該知之甚少,所以才簡單和你說鄒先生是軍師。”
傅景淵擡手撫上她的腦袋,順着發絲撫了撫,發現手感實在太好之後輕輕揉了兩下,輕笑道:“鄒先生名喚鄒衍之,今年二十有一,你說的那位一把年紀的是另外一個人。”
“......這樣啊。”
她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很想告訴傅景淵其實自己平時不是這麽草率的人,關鍵是鄒夫人一口一個鄒先生。
先生這個詞一叫,就讓她想起小時候教她讀書的那個翹着山羊胡子的脾氣古怪的老先生。所以傅離一說四十八歲她立刻就對號入座了,鬧了個烏龍傅景淵肯定在心裏笑話她呢吧。
“我在你心中就是這種縱容下屬以權壓人的人嗎?”
林宛安立刻坐直,神情莊重表态,就差豎起手指指天發誓了,“王爺您想多了,我萬萬沒有這樣的想法。”
傅景淵本來只打算逗她一下,結果她反應這麽大,倒讓他覺得自己做的有些過了,面色柔和下來,聲音低沉好聽,給她講了講鄒衍之到底是何許人也。
室內紅燭閃爍,燈光柔和,林宛安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眉眼清俊的傅景淵,聽着他娓娓道來,心裏安靜地不像話。
只覺得古人誠不欺我,燈下看美人,美人顏如玉。
雖然美人這個詞用在傅景淵身上太不貼切,但暖色燭火映照下傅景淵的面龐都仿佛攏上一層光暈,眉目之間的淩厲威壓也褪去,這是林宛安第一次抛開傅景淵身上各種标簽離得這麽近看到他的五官。
怎麽看怎麽覺得傅景淵長得實在是無可挑剔了,鼻梁高挺,側臉線條分明,尤其那一雙眼睛,是她從小到大見過的最好看的眼睛。
聽了半晌,林宛安終于弄明白原來鄒先生當真是個青年才俊啊。
單憑他一身青衫千裏奔襲遠赴西境就足以讓人佩服了,更何況還是個才高八鬥的當世諸葛,還有着那樣複雜的家世背景。
然後她想起另外一件事,存心想打趣一下傅景淵,卻不敢明說,只隐晦道:“我下午還見了個小孩,他說昨晚上和你一起睡的。”
傅景淵看了看屋內的紅燭,又狀似不經意一般幽幽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深深覺得自己提起下午的事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見過洞房花燭夜,新婚夫妻坐在窗邊純聊天的嗎?
最要命的是,這話題還是他自己提起的。
他又擡手揉了揉林宛安的腦袋,看她精神還好,牽起她繞過屏風往大床走去。不管心裏有多少旖旎心思,面上卻是一派光風霁月詢問道:“那是燕世子家的小少爺,喚作魏璟軒,你見了可還喜歡?”
林宛安跟着他的步伐走,絲毫沒覺出哪裏不太對,還認真地回想下午的事,随後道:“長得雪白可愛,十分聰明伶俐,還問我以後可不可以來王府看嫂嫂。那小家夥喚王爺哥哥嗎?”
寂靜的室內突然響起一聲短促的驚呼,床帳落下,男人低低啞啞說了聲是。
良久,是一聲更為低啞克制的聲音,誘哄一般說不要怕。
紅燭泣淚,火光跳躍,玉笙殿暧昧溫暖,偶爾傳出幾聲輕喘,聽不真切。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跨年了哦,開心
祝大家新年快樂,萬事如意了。
今天許個願,然後交給2021來實現(*^▽^*)
我先來一個,哈哈
希望新的一年脫單吧,我都要畢業了,不要搞我了,我的小哥哥在路上耽擱了也太久了吧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