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從前在太後跟前種種都是她做過準備的,她把自己絕佳的禮儀從容不迫的氣度展現在衆人面前,就是為了讓人知道榮國公府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到底是不一樣的。收獲旁人或豔羨或嫉妒或不以為意的目光,她都認為是自己應得的。
可今天的情況已經遠遠超出她可以努力去改變的能力範圍了。
可她再膽大包天也不敢怪到傅景淵身上去,只能怨自己今日出門為什麽就不看一下黃歷呢。
春日宴上午大家并沒有太多活動,下午才是整個春日宴的主場,衆人都到西邊馬場那裏看郎君們擲盧打馬球;近兩年來女子的活動漸漸弱化,京中女子最注意形象儀表,踢毽子蕩秋千這種事越來越沒人做了,于是很多女眷活動都撤了,但下午還是有一場貴女争相表現的打雙陸。
林宛安之前一直不參加下午這一場打雙陸,京中到了年紀或者快到年紀要說親的姑娘們争相表現自己,以求匹配一個家世好的郎君,她有婚約在身,不便參加,每次都是坐在祖母身邊百無聊賴的看。
不過,她剛剛聽說下午打雙陸宮中想了個新奇好玩的法子。不待她再想,已經有侍者來傳話,說二殿下問要不要到馬場那邊去,皇後娘娘點頭允了,起身扶着太後帶着一衆女眷往西邊過去。
女眷們到的時候,一衆郎君已經等在那裏了,為首的是傅景淵,皇帝不在,身為親王的傅景淵自然最大,他兩側站着二皇子三皇子,年紀還小的皇子們都由宮人們看着坐在看臺上。
雙方見禮後,才在看臺上坐下,男子坐左邊,女眷則坐右邊。
一聲鑼響過後,皇後身邊的大太監宣布下午各項游戲的規則,與往年并沒有什麽不同的,只不過中間那項射彩規則竟然變了。
射彩乃是每年春日宴中最令人矚目的游戲,因為這是整場相親宴中唯一可以直接表明心意的活動。射彩極考驗一個人的射箭功夫,郎君們抽簽決定出場順序,站在事先劃好的線上,一個圓形的大轉盤放在五十米開外,轉盤上二十個不同的區域标志着二十件不同的彩頭,越靠近靶心的物件越珍貴難得。
但出場越靠後,就越難射中,因為每輪到下個人出場時,轉盤都會往後移一米,第一個人面對的是五十米,第二個人就是五十一米了,最後一個人上場時,百米都不止了。
在射彩環節中射中彩頭的郎君可以直接把射得的彩頭直接呈給自己心儀的姑娘,表白心意,若姑娘點頭應下,不需兩家私下交涉,皇後娘娘當場便會允了這門親事,随後宮中便有人持皇後鳳令給結親兩家送賀禮去。
能得皇後見證的姻緣已屬十分難得,所以各家男兒們都會拼盡全力也想得一件彩頭。
宮中定下射彩和打馬球這樣的活動也是為了敦促世家子們學習騎射,大周朝自建國之初就沒有能危及到盛京的動亂,所以豪門子弟即便會學些武義強身健體卻幾乎沒有從武的,邊關武将文武兼備的少之又少,可如今環伺大周虎視眈眈的吐蕃匈奴都是馬上民族,世家子弟騎馬射箭也斷不能落下。
今年射彩抽簽決定順序的方案被皇後娘娘給否決了,說年年如此太過無趣了些,于是就有了一個新奇好玩的法子。
适齡未婚的女子們雙陸照樣打,兩人中勝者得兩分,敗者不得分,得勝者可随意決定将自己的分數投給場上任一位上場的郎君,雙陸打十場,十場後統計各位公子得分,得分最多者優先上場,若沒得分再抽簽決定順序。
宮女們擡來一面大屏風,屏風上一排一排釘了鈎子,宮裏特地制了精致素雅的木牌,然後大太監領着宮女去給各位郎君發木牌,若是要上場的郎君便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木牌上,挂到屏風上就可以了,在十場雙陸打完之前都可以挂,也可以取。
那邊剛發完木牌,女眷這邊便有嬷嬷帶着人來請各家寫了名字要打雙陸的姑娘們了,林宛安沒想到榮國公府這邊竟然也有人來請,三妹妹四妹妹明明不到年紀啊?
嬷嬷請了林如萱,還......請了她?
林如萱還沒嫁,賜婚聖旨也沒下,她去林宛安可以理解。
可林宛安自己并沒有寫名字啊?她今天只是打算來盤算一下京中多少世家子未婚,并沒有打算參加任何活動。她疑惑地看向身邊的老太太,果然老太太一臉鼓勵,正對着她笑。
林宛安默了默,老太太怎麽比她還着急。
她內心無奈跟着管事嬷嬷往打雙陸的長廊去,長廊上垂着許多紗帳,将長廊隔成許多個小隔間,每個隔間中擺着一盤雙陸棋。
不過林宛安怎麽也想不到竟然把她和林如萱放到一組了!
一直到她坐下來,她都覺得現在這些人竟然絲毫不懂得收斂,看熱鬧看到明面上了。
她側頭去看那面屏風,看到上面已經挂了不少木牌,二皇子三皇子也赫然在列。
秦延暮擡筆刷刷寫下自己的大名後,轉頭去看自己的兄長,發現秦延朝竟然沒有寫,疑惑道:“兄長你怎麽還不寫?”
秦延朝看了看女眷席,還是不提筆寫,秦延暮都想替他寫了。
“兄長你二十歲了,就算你今天定不下親事,可你至少得告訴大家,你積極說親的态度啊。”秦延暮五官和秦延朝有八分像,但要更活潑開朗一些,此刻這個陽光少年對着自己的哥哥語重心長:“你前些日子明明答應了母親要說親的。”
秦延朝只淡淡地說:“不急。”
秦延暮見實在說不動自家大哥,認命一般嘆了口氣站起來就準備自己去挂了,秦延朝又看了看女眷席,突然叫住他。
“等等,我與你一道去。”
說着,他拿起毛筆,蘸了墨快速寫下自己的名字後站起來。
秦延暮愣愣的跟着秦延朝走,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到底發生了什麽,他一臉無欲無求的兄長為什麽突然又寫了?
看臺上太後也在關注着這邊的狀況,等了很久後她問身側的長公主:“阿淵怎麽不去挂?”
長公主一臉尴尬:“他自己心裏有數的,太後娘娘不必着急。”
她上午剛告訴太後傅景淵想議親了,傅景淵自己也說會正正經經參加春日宴,可下午就給她掉鏈子,她心中早上雖然模模糊糊有個猜測,但覺得便是如此傅景淵也應該上場的,而且她明明看見那林家大姑娘過去打雙陸了啊。
難道她想錯了?
林宛安有注意到一直到第一場雙陸棋開場,傅景淵都沒有走過去挂牌子,現下他回京了,不知道多少女子想嫁給他,他卻一臉清淡無為坐在位子上喝茶。
雙陸是流行于夫人小姐中供人消遣的游戲,有兩套顏色不同的棋子,每套十五枚,配有四個骰子,下棋雙方每人執一套棋兩個骰子。游戲開始時,雙方各擲一個骰子,點數大者先行;之後每次走棋前兩個骰子一起擲,根據骰子上點數走兩枚棋,兩個骰子有兩個點數,兩枚棋子按照點數走,點數為幾則走幾步,先将所有棋子移離棋盤者獲勝。
這個游戲是一個既要有運氣和又要有策略才能取勝的,走棋過程中攻擊對方弱棋,統籌全局規劃自己的走法都很重要。
林如萱雙陸打得不錯,她經常參加各種宴會和各種人都切磋過,兩三年下來,少有女眷能贏她,所以和林宛安對棋,林如萱覺得自己穩操勝券,所以滿臉自信和快要壓不住的驕傲。
一盞茶過後,陸陸續續有侍者報出第一局對棋雙方的輸贏情況,可林宛安和林如萱這一盤竟還沒有結束,不少貴女心有疑惑,林如萱的雙陸在貴女圈中是首屈一指的,怎麽這麽長時間都贏不了林宛安。
林如萱面上也不好看,她以為自己很快就可以打敗林宛安,拿下第一場這個開門紅,可林宛安打得雙陸比起自己竟絲毫不差,她一時難以取勝。
沈妙顏才十一歲,不參加這個,此刻坐在鎮北侯夫人身邊急的不行,她知道林如萱打雙陸的水平,林姐姐輸了可怎麽辦。
鎮北侯夫人見小女兒一副猴子一樣坐不住的樣子,橫了她一眼:“坐好,這麽多人看着呢。”
輪到林宛安擲骰子了,她閉了閉眼,希望這次點數千萬別太小,不然她恐怕要輸給林如萱了,她一雙杏眸緊緊盯着那兩個骰子,突然眼睛一亮。
是五點和四點,她贏了!
旁邊侍者走過來低聲問她,她搖搖頭,那侍者有些驚訝,之後高聲喊道:“榮國公府林宛安對林如萱,林宛安勝,不投。”
林如萱眼睛裏的火都要燒出來了,她誰也不投,那為什麽要贏她?
林宛安看林如萱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皺了皺小鼻子,那麽兇想吓唬誰啊,規則裏允許不投的,其他人都投了,她就不投,又不犯規。
沈妙顏聽到林宛安贏了,呼哧一下站起來,引得不少夫人側目,鎮北侯夫人被她吓了一跳,連忙擡手拉她,壓低聲音呵斥道:“你做什麽?”
“母親,我想過去看林姐姐下棋,你就讓我過去吧。”
“放肆。”鎮北侯夫人眼睛氣的都瞪圓了,那邊一對一正在下棋,她還想過去,這不是成心搗亂嗎,太後娘娘在這裏坐着,她居然還敢站起來:“那邊是你能去的嗎,雙方下棋,你站在一邊算什麽,簡直胡鬧!”
她們母女倆動靜不小,連太後娘娘都被驚動,過問道:“沈家的小丫頭,你怎麽了?”
旁人在衆目睽睽之下被太後這樣問,怕是吓得連話都說不出了,可沈妙顏活潑伶俐,毫不怯場,她掙開母親的手,跪在太後的桌案前,清脆道:“太後娘娘,林家姐姐贏了棋局,臣女從不知道林姐姐雙陸打得這樣好,所以鬥膽想過去看林姐姐下棋,我保證絕不出聲。”
她這話一出,鎮北侯夫人趕忙跪下請罪,周圍其他夫人心思各異,這鎮北侯府的嫡小姐眼高于頂,和京城中諸多小姐都不親近,礙着身份尊貴,沒人敢得罪她,可她竟然和林家大姑娘關系這樣好?
太後聽她這孩子氣的語氣,并沒有罰她,反而說道:“你去了萬不可攪擾到她們下棋,正好哀家也不知道大姑娘會打雙陸,你便去替哀家瞧瞧吧。”
“拜謝太後娘娘。”
沈妙顏領了太後口谕,和母親一起站起來,歡歡喜喜跑進長廊去了。
林宛安看着沈妙顏歡天喜地招呼丫鬟給她搬個小板凳然後坐在她旁邊很是不解,沈妙顏激動地從凳子上站起來,手舞足蹈:“我求了求太後娘娘說想來看你下棋,太後娘娘就讓我來了。”
然後她猛的想到自己答應的不出聲,立刻坐下來在小板凳上坐的端端正正,超小聲和林宛安說:“林姐姐好厲害。”
林如萱一聽,氣的瞪了沈妙顏一眼,沈妙顏不服,冷哼着等回去。
很快,第七場結束了,林宛安勝了四場,林如萱勝了三場。林宛安每次都不投,林如萱則是每次都投給她的二皇子。
傅景淵茶杯在手裏轉了幾圈,目光直直看向林宛安,七場下來,她贏了四場,卻一分也沒投出去;她不投,他高興得很,可他突然想知道,如果他也去,林宛安會不會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