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七恨告天誓征明
“嗯?還有誰?不是四貝勒向大汗提議興兵的嗎?”
“你肯定猜不到,是多爾衮。”
額爾德尼意外道:“怎麽會是小阿哥?”
“想不到吧,我也覺得驚訝。就是我找你商議興兵一事那天,他突然冒出一句,是不是快要打仗了,把我吓了一大跳。我一開始是懷疑父汗也早有動兵打算,無意中流露出來,後來議事時又覺得應該不是父汗。”
“小阿哥才七歲,必定是身後有人教的。”
“我也這麽懷疑過,可會是誰呢?”
“會不會是大妃?”額爾德尼小聲道。
皇太極緩緩搖頭:“不像,她是有些頭腦,可打仗的事她根本不懂,又怎麽能教多爾衮呢?”
“那還能是誰?”
“不過他聰明也不僅僅在這一件事上,驚人之語也時常有。”
“小阿哥和你那麽親近,你可要小心些了,就怕有人別有用心。”
“這有什麽可怕的。”皇太極笑道,“就是要留在身邊,靠得近了,才能看得更清楚,越聰明的越好,我就是要把這些人全部拉在身邊,為我所用。”
妒能忌才終究成不了大器,但要能壓得住各種風流人物,也非得雄主才行。
額爾德尼聞言,也不再多話,只是敬意更深。他是努爾哈赤的侍臣,深受大汗恩寵,幾位大貝勒的言行舉止他都看在眼裏,心中自有一杆稱。
門簾唰地一下被掀開,被大雨打濕了半身的代善走了進來。
“二哥。”皇太極迎了上去。
“老八,父汗叫我們去,走吧。”他邊說邊抹着頭上的水珠。
“嗯,二哥知道是什麽事嗎?”
“聽說是下那麽大的雨,父汗認為不吉祥,起了退兵的念頭,一會我們去了,一定要勸父汗繼續進軍。”
若是此刻退兵,必定士氣衰竭,日後若再想重來,可就難了。皇太極點了點頭,幾番說辭已在心裏滾了滾。
赫圖阿拉也是傾盆大雨。
多爾衮趴在窗口看着漆黑的雨夜,偶爾還有幾道雷電閃過,照得他的臉一閃一閃。
阿濟格不知去哪野了,淋得濕漉漉地跑回來,阿巴亥讓人燒了個火盆,幫阿濟格換下髒衣服,擦着他的身。
“多爾衮。”阿巴亥喊了一聲正在出神的多爾衮。
多爾衮回頭向他額娘望去。
“多铎呢?為什麽沒有和你一起回來?”
多铎?下午和他争過之後,就一個人蕩在外面,并沒有見過他。“他沒有回來嗎?我沒有和他在一起。”
“這孩子,外面下那麽大的雨,不知道跑哪去了,不知道有沒有吃過東西。”阿巴亥擔憂着。
“我下午見過他。”阿濟格說道,“我看到他偷偷摸摸跑回來,抱了一大捆什麽東西就又跑了。”
“他跑去哪了?”
“我急着走,也沒看清楚。”
“他回來拿了什麽?”多爾衮追問。
“不知道。”
“你怎麽不知道呢,你不是看到他了嗎?”多爾衮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語氣。
“說了沒看清啊,你想怎麽的?”阿濟格怒道。
阿巴亥斥責兩人:“好好說話,吵什麽?”
多爾衮意識到了什麽,二話不說,抓起一件蓑衣就沖到了暴雨中。
“多爾衮,你去哪!”阿巴亥在他身後喊道。
“我去找多铎!”他人已跑遠,聲音淹沒在了雨聲和雷聲中。
雨水很重,敲擊在泥地上,一砸一個坑,打在多爾衮的臉上,生生地疼。他在黏糊的淤泥地上跑着,泥巴糊在腳上,步子越來越沉,根本跑不快。
他該不會是去找扳指了吧?
多爾衮想着,腳步不停,吧嗒吧嗒踩在地上,濺起的泥水有一尺高。他一口氣跑到丢扳指的地方,累得氣喘籲籲,幾乎要趴下。
“多铎?”他吼了一聲,一個驚雷在天空炸響,完全聽不見他的聲音。
多爾衮有些慌了,在這麽惡劣的天氣下,萬一出事了該如何是好。
雨幕下,多爾衮看到一棵樹上栓了一根繩子,直垂入山澗,多铎一定是順着這根繩子滑下去的。
多爾衮扶着那棵樹,向下探去:“多铎?在不在?”
雨聲幾乎掩蓋了所有的聲響,一道閃電掠過,山澗中亮了亮,多爾衮瞪大了眼睛看去,什麽都沒有發現。雨水打在多爾衮的臉上,沿着睫毛不停地滴落,流到眼裏幾乎睜不開眼睛,他胡亂抹了一把,抓起繩子,向下爬去。
被雨水浸透了的繩子滑溜溜地捏不住,山石也光滑地無法着力,多爾衮幾次差點失手跌下去。他把繩子在手上纏了幾圈,牢牢拽住,收縮的繩子在手掌上勒出印痕。
雨水迷了眼,他甩了甩頭,繼續攀爬。
“哥?”一個清脆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帶着驚喜和激動。
多爾衮低頭一看,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多铎正抱膝坐在那。
“哥,你下來幹什麽!”多铎喊道。
多爾衮加快速度,幾下滑到他身邊,那石頭并不大,多爾衮站上去,就立刻感覺小了許多。
“你這是瘋了嗎?”多爾衮吼道。
多铎揚着頭,一動不動,電光閃過,他全身上下早已濕透,衣服貼在肌膚上不停滴着水,唇也泛出不正常的紫色。
多爾衮立刻上去抱住他,把他摟在懷裏,他的身子冰冷冰冷的,僵硬地無法動彈,那雙手更是像冰塊似的。
“你怎麽那麽荒唐呢,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多爾衮又生氣又擔心。
“我沒事的,雨下得太大了,我爬不上去,我想等雨停了再爬上去的。”多铎冷得微微發抖,但仍然很精神。
“還沒等雨停,你就要凍死了!”多爾衮一把把他拉起,“抓住我,我背你上去。”
“上不去的,太滑了。”
“試試看。”
多爾衮脫下蓑衣穿在了多铎身上。
“我身上已經濕了,不用穿。”多铎拒絕道。
“穿着!”多爾衮低喝,不容置喙,“穿着暖和!”
他把繩子在兩人腰際纏了幾圈,又在手上纏了幾圈,開始試圖往上攀爬。
可是下來容易上來難,被雨水洗刷地光溜溜的石頭,腳蹬上去直打滑。
多铎趴在他背上緊緊抓住他,貼着他的耳朵喊道:“哥,不行的,萬一不小心會掉下去的。”
多爾衮嘗試了幾次,只得放棄,至少在這塊石頭上面,他們是安全的。
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找他們,就算來找也未必能找得到。難道真要等到雨停嗎?可看這雨下的架勢,什麽時候才會停呢?
再看多铎的模樣,抱着雙臂瑟瑟發抖,不知還能堅持多久。
多铎再次抱膝坐下,扯了扯多爾衮的衣角:“哥,坐下。”
多爾衮坐在了他身邊,因為頭頂有凹凸的石頭擋着,多少還能擋着點雨。
多铎解開蓑衣,把兩人緊緊包裹住,幸好蓑衣很大,他們兩個身材小,勉強能夠蓋住。兩人就這麽緊緊挨着,擠在石頭上,互相取暖。
整個世界雖然喧鬧,可除了雷聲雨聲,也只有他們兩個的呼吸聲了。
“哥,你真傻,你應該叫人來的,自己下來幹什麽?現在兩個人都困在下面了。”多铎靠在多爾衮身上,笑嘻嘻道。
多爾衮橫了他一眼:“還不是擔心你嗎?我怎麽知道你到底在不在下面?”其實他一下來就意識到這個問題了,但是內心焦急的他,來不及考慮那麽多。
多铎呵呵直笑,攤開了一直拽着的拳頭,那枚鹿骨扳指在他手中完好無損,被水浸透了,晶瑩發亮:“哥,你不要生我氣了,我幫你找回來了。”
多爾衮心中一哽,定定地看着扳指,既不接也不說話。
“哥?”多铎在他面前揮了揮手掌。
“其實你不用費勁去找的,它怎麽會有你的安危重要呢?”多爾衮低聲道。
“可是既然你喜歡,又是我弄丢的,所以我一定要找到它的。”多铎信誓旦旦道,“雖然我真的讨厭你那麽看重這扳指。”
“不是看重……”多爾衮蹙眉,“很多事情你以後就明白了。”
多铎搖着頭,一把抱住多爾衮的胳膊:“聽不懂。哥,對我來說,只要我們兄弟幾個永遠在一起,一起打仗,一起狩獵,就最開心了。”
“會的,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多爾衮摸了摸多铎的腦袋。
“你以後不要老是和八哥在一起。”
聞言,多爾衮正色道:“多铎,你聽好了。我們以後的路是不可能一帆風順的,甚至可以說是有諸多坎坷,所以我現在做的一些事情也許你現在不理解,但是你要相信我,我是為了我們兄弟幾個好。”
多铎茫然道:“哥,我聽不明白。”
“不明白沒有關系,你只需要知道,我做這些是有我的道理的,就行了。”
多铎想了半天,終于點了點頭。
“不知道這雨要下到什麽時候。”多铎一想到被困在了山澗中,就懊惱地敲着腦袋。
多爾衮則擡頭向上望着,希望能看到火光,或者聽到人聲。
不知過了多久,多铎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瞌睡,多爾衮拍着他的臉:“別睡,睡着了你會凍僵的。”
多铎揉着眼睛:“我好困。”
大雨稍微小了一些,隐約聽了些呼喊聲。
“有人來了!”多铎蹦了起來,大聲喊着:“喂,我們在這兒!”
嘈雜的人聲漸漸向他們湧來,他們知道總算不用在山溝溝裏淋雨受凍了,可以烤烤火,鑽在被窩裏舒舒服服睡一覺了。
救他們的是二貝勒阿敏和三貝勒莽古爾泰的人,是阿巴亥在久不見多爾衮回來後,向他們求助了。幸好大雨天泥濘,多爾衮跑過的地方留下了腳印。
“你們兩個半夜三更地跑這裏幹什麽!”阿敏粗着嗓子,惡狠狠地吼道,他也被大雨淋得夠嗆。
莽古爾泰也跟着訓道:“貪玩也不是這樣子的,連命都不要了?”
這兩個人是衆哥哥裏最兇悍的,被他們這麽一頓吼,連多铎都不敢多吭氣。
“行了,找到了,把你們主子送回去,其餘人都回吧。”阿敏吩咐衆人。
兩個健仆一人一個把他們背起來。多爾衮終于安了心,他取出扳指在手指上轉了幾圈翻看,多铎的話還在腦海中回響。
有些事情心裏記着就好,不需要什麽特別的東西來銘記,這東西,差點又害了多铎,不要也罷。
他的手一松,任由扳指掉落在地上,噗地一聲陷在爛泥裏,瑩潤的扳指沾上了污濁的泥水。
待他們走遠後,一人緩緩靠近,彎腰将它撿了起來,在身上擦了擦,塞入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