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遲雲含久久沒有下手做香水, 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導播頻頻地把鏡頭切給她,她之前表現的比較好, 大家并不知道她卡住了,以為她是在思考很絕的香水。
“每次看遲雲含調香水,都是視覺上的享受, 身臨其境,仿佛能聞到香水一樣。”
“旁邊閑筱筱已經蒸餾好了一份精油,遲雲含怎麽還一動不動的, 奇怪。”
“估計憋大招呢, 對遲雲含有點信心, 她可是從比賽到現在連續五場第一,我對她有信心。”一向很看好遲雲含的解說認真地說。
似乎每一個強者, 身上都會自動加上一道濾鏡,覺得她身上散發着光芒,每個動作都是暗喻。
遲雲含聽不到解說的話, 但是能看到周圍的調香師的動作,調香師們都低着頭,很忙碌的調着手上的香水。遲雲含心髒砰砰砰地加速, 她扯了把椅子坐下,深呼了一口氣。
狂吹了她十多分鐘的解說,這才發現了不對勁, 疑惑地問:“遲雲含今天的狀态不太對啊, 她沒有做香水, 也沒有寫分子式,再這麽下去,制作精油的時間都不夠了。”
臺下立馬議論紛紛, 評價遲雲含,唱衰。
江暮凝看了許久,道:“可能是因為香水達不到她想要的感覺,在糾結要不要調出來。”
坐在她旁邊的鹿向媛晃動手中的應援牌,道:“不管好不好做出來就行了,不好再調整調整,像我吹玻璃瓶,也是這裏吹吹那裏吹吹,吹着吹着靈感就來了。”
“這是比賽。”江暮凝說,“就像是在考試,對遲雲含來說,沒有她不會做的題,只是她陷入了一種這個題出錯了,我應該用錯誤的辦法來解答的邏輯困境裏。”
“錯題……告訴監考官不就行了嗎?”鹿向媛疑惑地說,按道理來說,她吹玻璃瓶和調香水差不多,怎麽江暮凝說話她就聽不懂了。她年輕的時候也參加過很多比賽,給個題目瞎吹就行了,當然結果是她偶爾拿第一,偶爾決賽都吹不進去。
“所以說你是個直A。”江暮凝斜睨着她,表情嫌棄,“我不想同你這種直A交流,說在多你也聽不懂。”
“我……我是個直A?”鹿向媛陷入了自我認知障礙,她驚了個呆啊,她活了快三十年了,第一次聽別人說她是個直A。
江暮凝沒再回應她。
嗯,直A真的很可怕,頭腦過于簡單了。
的确,遲雲含腦子裏有一個完美的答案,但是她不能按着答案做,試圖去找別的靈感來彌補,左想右想,都就覺得無法超越這個答案,所以卡住了。
她像是一個強迫症,發現一顆扣佐了的扣子,這顆扣子一直在她眼前晃啊晃啊,但她就是不能伸出手去改正。
難受,非常難受。
時間一點點的流失,大家都快做完了。
她還要發呆什麽都不做嗎?那樣輸的更慘,遲雲含不想出現那種狀況,她拿出燒杯、玻璃棒、蒸餾的器具,開始做精油。
精油一滴兩滴的往下掉,很慢,慢的遲雲含心裏驚慌,她又申請要了一套器具,把精油一塊制作,力争節省制作精油的時間。
沒事的,輸也沒事的。
她按着自己想的調就行了。
前、中、後調。
前調首先推薦揮發性強的精油,佛手柑、玫瑰……中調:雪松……
加入李子、桃子來彌補缺憾,希望這個季節的水果足夠新鮮。
嗯,味道還不錯。
到點結束比賽,遲雲含踩着點提交了香水。
閑筱筱偏頭瞧着她,輕輕地垂着的肩膀,緩解酸痛感,問道:“你剛剛怎麽一直沒調香水?”
好幾個人看了過來,同為調香師,大家對遲雲含的狀态很了解,知道她是瓶頸了。平時不見得她有瓶頸期,調香師們一邊覺着稀奇,一邊又暗自慶幸,遲雲含這麽大的壓力消失,她們往前沖就容易了。
遲雲含勉強笑笑,感覺衣服濕透了,很有壓力還是故作輕松地道:“沒事,我就是思考一會配方。”
“哦。”閑筱筱勾着唇,比賽這麽久,她次次被遲雲含壓的喘不過氣,現在看到遲雲含也有不會的香水,陰沉的心情迅速被拂去了霧霭。
封箱後,遲雲含站了一會,感覺身體被凍僵了,拍完照她迅速去後臺找江暮凝,下去的時候聽到解說道:“遲雲含居然忘記跟觀衆鞠躬,有點不禮貌啊,看來今天調香有看點了。”
遲雲含像是一道牆立在那裏,仰望久了,都想一睹她跌到牆下的“風采”。遲雲含沉悶的嘆了口氣,她就是怕出現這種狀況。
江暮凝走到她身邊,抱着她的肩膀,輕聲說:“好了好了,比賽而已,不重要。”
“江暮凝……”遲雲含深吸口氣,又收回難過,“我沒事,先走了。”
這邊有鏡頭,遲雲含不太想被拍,只是她每走一步表情就委屈一分,嘴巴撅起,她眼睛裏都閃着淚光。江暮凝牽住她的手,很有力量的握緊了。
遲雲含小聲說,“沒有調好,怎麽辦啊?”
“沒事的。”江暮凝把人拉進懷裏,手掌落在她後背輕輕地拍,“結果還沒有出來,不要那麽悲觀,你調香能力很強,不是我吹,你用腳調香都可以調的很好。”
“嗯。”遲雲含悶悶地應着,又被她的說話逗笑了,哭笑不得。
江暮凝攬着她的肩走到休息室,期間歪着頭碰她的腦袋,“在我心裏你就是最棒的,沒有之一,我說的都是實話。”
遲雲含用力點頭,自我安慰地說:“是的,在你心中我是最棒就好了,沒事的,我不需要太多人認可。”
“嗯,你很乖。”江暮凝哄着她到了休息區,鋪好墊子給遲雲含坐着,之前比賽結束,江暮凝會跟她複盤,看看哪裏需要改進,力争在後面更好。
這次她溫溫柔柔的安慰遲雲含,很認真的告訴遲雲含沒事的,讓她知道輸贏都無所謂,開心最重要。
安慰了很久遲雲含還是很喪,江暮凝突然說:“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遲雲含疑惑地看着她,“你還會講笑話啊?”
“現學的。”哄人也是需要技巧,江暮凝在臺下看遲雲含不太開心,想着要好好安慰她,特地去學了學。她認真地說:“假如你現在是公交車司機,第一站上來三個人,下去四個人;第二站又上來兩個,下去三個人;第三站上來一個下去兩個,請問,公交車司機姓什麽?”
遲雲含還以為江暮凝會問她車上有幾個人呢,她認真地想了想,道:“嗯……都是鬼嗎?”
“為什麽是鬼?”江暮凝反問。
遲雲含說:“上來三個人下來卻有四個人,多來一個人哪裏來的?不是鬼嗎?難道上面多了一個生魂?”
“……”
江暮凝抖了抖肩膀,感覺有點冷,她吞着氣,道:“可能車上本來就有人……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你覺得車上有幾個人,不是,重點是這個司機姓什麽。”
遲雲含想也沒想的說:“遲啊。”
“你居然知道?”江暮凝驚訝地看着她。
遲雲含知道自己猜對了,用力地點頭,“你不是讓我假如我是司機嗎,那司機不就是我嗎?我就姓遲啊……你看這個問題,怎麽想的?”
江暮凝抿起了唇,不太情願地說:“我覺得……我覺得司機應該姓司,但是答案不是。我是覺得這個問題毫無邏輯,我已經留言指出來了,說這個問題一點也不好笑。”
“哈哈哈哈哈哈!這個問題的确不好笑,但是你的回答很搞笑啊!”遲雲含看着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就繃不住,“你哈哈哈,你還去留言說一點也不好笑,好笨噢。”
笑着,遲雲含讓江暮凝把留言給她看,江暮凝把手機遞過去,江暮凝是在微博上找的段子,現在她的評論後來全部都是: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這是什麽人間直A,笑死我想繼承我的負債額嗎?
“噗嗤。”遲雲含也笑到停不下來,眼淚都掉出來了,又覺得好丢人,趕緊撲到江暮凝懷裏。
她穿的多,衣服鼓起來抱都抱不住,差點把江暮凝的椅子壓倒。
遲雲含笑夠了才擡頭,江暮凝躺着看她,手指在她鼻子上刮着,又擦掉她眼角的淚水,溫柔極了。
江暮凝道:“現在不難過了吧?”
“嗯,我好多了。”遲雲含撐着椅子的扶手坐起來靠着她,現在心情好多了,看看番劇,等時間到了就去觀衆席看裁判們品香。
遲雲含問道:“如果讓你去做‘潘多拉’這個命題你會怎麽做?”
江暮凝回道,“一般來說,我是出題目的人,沒有人敢要求我去做什麽香水。”
“假如、假如一下,就像你剛剛讓我假如我是司機那樣。”遲雲含催着她去想,“實在不行你假如題目是你去出的,你會讓人做什麽香水?什麽樣的香水能打動你?”
“嗯……潘多拉的特性,吸引人、妩媚、勾引。”江暮凝深入去想,“就是那種明知道危險,但是依舊忍不住,有香瘾。”
她瞥向遲雲含的脖頸,道:“就像我聞你的信息素一樣,明知道聞多了很不适合,會不受控,但是每次聞到一點點,理智和動作都會立馬淪陷。”
遲雲含點頭嗯了一聲,她就是這麽想的,沒理解錯就好,可能做的達不到十全十美,但是她已經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調香了,應該不會被淘汰。
這麽想着,在裁判給分數的時候,她內心平靜了許多,裁判最早評價的是閑筱筱的香,一致給了很高的分數,99,98,99,和遲雲含上一輪拿到的分數差不多……
裁判給得評價很高:“這是很強烈、有辛辣感的東方香水,非常刺激,我無法形容它給我的感覺,像是街頭煙霧的堕落,卻忌憚這種廉價,深入品,靈魂被包裹,又嗅到青草、奶油的味道,應該是很糟糕的感受,卻讓我深深着迷。”
符合了“潘多拉”的定義,邪惡的美麗。
最後一瓶是遲雲含的,第一嘛,總是要給人留下新鮮的刺激感,加上是遲雲含在臺上的表現不盡如人意,幾個評委都是相視一笑。
起先他們只是用聞香條,輕輕煽動香水淺淺地聞一下,不小心被香味勾引到了,盡力保存理智,只掙紮了幾秒還是淪陷了,他們用力皺眉,控制不住的去深吸。
接着,聞香條無法滿足他們,幾個裁判把香水噴在手腕上,在去感受香水。
他們像是在表演一場诙諧的默劇,動作誇張,只是現在一點也不搞笑,反而把大家的心都提了起來。
“我無法形容……形容它壞在哪裏,從味道上來說,這也是東方香,木質的妩媚,木本芳香的溫柔,能嗅到雪松、香草、玫瑰……”
“該怎麽形容呢,我好像沉迷在威士忌裏,醉生夢死,卻沒有頭暈目眩,我清晰的知道它很溫柔……”
像是沉迷在潘多拉美色的埃庇米修斯,聽不進去任何忠告,要醉死在這虛幻的誘惑中,真的很香。
在品香之前,他們已經做了無數次心裏建設,這是香水,不可能十全十美,但是他們依舊忘記的徹徹底底。
裁判說:“我像是找到了匹配度百分之百的戀人,沉醉在她濃烈的信息素裏。”
另一個裁判打斷他,“別那麽誇張,你是個Beta,聞不到任何信息素。”
“哈哈哈哈。”
從他們表情上來說,已經很明顯了,這瓶“潘多拉”在他們心中位置很高,幾分鐘後,開始打分:99、99、99……
本來上次裁判們給99.99,大家以為是裁判對遲雲含過度寵愛,現在看到好幾個99.99,覺得遲雲含是真材實料,真的能達到這種地位。
之所以遲雲含和其他選手距離這麽大,原因是在于,別的香水很清晰的讓他們感受到自己的堕落,而遲雲含的香水,讓他們在堕落的恍然未知,忘記了自己在品香,要不是有裁判互相提醒,他們估計要給一百分。
其中有一個裁判給了98分,他一向很苛刻,聽說是香水Collection Hall的首席,不管什麽香,都要經過他的認可,說他和要求苛刻的Twilight有得一拼。
他很明确的指出遲雲含的問題,“沒有達到期待的完美值,還有上升的空間。”
盡管如此,遲雲含又是第一。
說不激動是假的,遲雲含看着自己的名次,心髒砰砰的亂跳。
“我就說,你很厲害。”江暮凝握着她的手,認真地說,“我從來不會在香水這件事上騙人。”
是了,是了。
江暮凝那麽嚴謹怎麽會在這種事上撒謊。
評價沒結束,遲雲含的手機開始震動,導播提醒她待會要上臺講話,好好聊聊做這款香的思路。
遲雲含從觀衆席上起來去幕後準備,被閑筱筱攔住了路,閑筱筱陰沉地看着她,咬了下唇,走到遲雲含身邊,壓不住火似的問:“有意思嗎?”
遲雲含皺眉,沒懂她的意思。
“我知道你身後是PFE精油庫和PFE,但是你有必要這麽做作嗎,在臺上演的你好像要輸一樣。”閑筱筱憤怒地說着,眼睛紅了要滴血似的。
她嗤笑道:“我們這些素人就是陪練是吧,在比賽前你就知道題目了吧?”
“你胡說什麽啊?我在臺上想怎麽做就怎麽做,難道我用什麽情緒調香還要經過你的同意嗎?什麽叫我一早知道了題目?洗腦包吃多了吧。”遲雲含怼了回去,聽着閑筱筱哼來哼去的聲音,道:“你要是絕對我有問題,可以去檢舉賽方。”
比賽各大品牌都有投資,甚至和官方獎項接軌,那麽多對眼睛看着呢,遲雲含從哪兒知道題目?她是會讀心術還是怎麽了。
閑筱筱攥着拳頭,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一股子氣憋在兩腮,眼睛發紅,唇瓣翕動着,想說的話都被遲雲含的堵回去了。
過了兩分鐘,她再度開口,“之前小雪花的人不就是這樣嗎,假裝自己調出沉澱然後拉流量,你不過比小雪花高級一點。我剛剛看到你跟江暮凝有說有笑的,你當我瞎了嗎?”
遲雲含不想搭理她,話都懶得回,她深吸了幾口氣,把身上的壓力和疲憊降到最低,直接上臺接受賽後采訪。
而閑筱筱受了無視,更不爽了,覺得遲雲含是默認了,想想自己的努力付之東流,她心裏滿滿的不甘。
閑筱筱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用力扯着下毛毯,當時大家都以為遲雲含要完蛋了,她也是這麽認為的,以為自己能回到第一的寶座,還接受了幾個采訪,誰知道……
誰知道遲雲含居然演她!
舞臺上的光奪目,遲雲含站在臺上,身後是PFE的商牌,占據了整個面板,碾壓了所有的品牌。
遲雲含微笑着,裝作很累的樣子,幾次說話卻提到了PFE,提醒大衆她身靠PFE,有PFE做支撐,靠着最大的資本。
PFE、江暮凝……這一件件都讓她沒想到。
誰不想大放光明?
世界就是這麽不公平,資本支撐你,你一飛沖天,資本打壓你,你還想飛,就是異想天開,就是做夢,只能潛光隐德,窩在角度裏看別人笑容滿臉。
閑筱筱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手指不覺的從大衣兜裏掏出了那張名片,名片設計簡約,邊緣的紅色的金紋,能燙到她的手指。
“你也不想輸吧?”那人是這麽對她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