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雷恩習慣性地逗了一把Beta, 将林敬也為了穿戴外骨骼而摘下的眼鏡遞還給他。
“謝謝。”林敬也又說了一次,然後擡手去接。
在他靠近的一瞬間,雷恩皺眉, 臉上露出極其明顯的嫌棄, 沒有把眼鏡遞過去, 而一把抓住林敬也的肩膀把他塞進椅子裏,在對方迷惑不解的目光裏, 飛快拆開他上身甲胄, 抽出桌上一張紙巾, 墊着伸手進去, 用兩指捏出一個血袋, 急速丢進了艙內的垃圾處理器。
林敬也:“呃……”
雷恩:“熏死了!一股子過期假酒的味道, 好臭!”
林敬也:“……”
好吧, Alpha之間信息素往往是會産生沖突的,初始的基因片段裏自帶了征服與排他的本能, Omega是被規律的生理失控困擾, 而輪到Alpha, 那就是時不時考驗意志力的野性本能了。
所以現在即使是全A的隊伍也必須佩戴抑制劑手環,以防止隊內萬一有人平時就不合, 被戰鬥時不自覺的信息素一催, 當場暴走失去理性,轉頭開始手撕隊友。
這袋朗姆酒味的血當然是來自特瓦爾,雷恩和他定下這個計劃時,林敬也就想好了操控對戰節奏的方案, 軍醫歷冉冉技術老練, 經驗豐富, 是按照A-級Alpha能承受的最大失血量抽的。
血液離體, 信息素自然也就沒有主人來控制,變得洶湧霸道,肆無忌憚地散發,到了戰鬥時,很自然就形成了一種重傷失控的錯覺。
所以雷恩會感到不舒服是正常的。
不過好在已經物盡其用,對得起暈在醫務室被灌紅棗水的副官了。
雷恩湊近林敬也的臉,鼻翼抽動,随後那表情就像看見了聯邦叛徒一樣,愠怒:“你這身上味道怎麽還這麽重?”
椅子裏的青年下意識摸了摸後頸,雷恩現在的表情已經不只像是看見了叛徒,這叛徒還穿着草裙對他熱舞了。
林敬也無語,不過轉念一想,畢竟元帥是個A,Beta聞信息素和香水區別真不太大,只有A和O能夠感受其中獨有的生物信息,不然這東西為什麽叫信息素不叫香味素。
“你脖子後面是個黑洞嗎,什麽東西你都敢往裏面打?”雷恩眉梢一挑,聲音冷峻,林敬也無端一陣心虛。
“沒打進去,A信息素通常帶有強烈排他性,會有排異反應的。”林敬也老老實實回答,從脖子後面摸出了一個拇指大小的小袋子。
濃郁的朗姆酒味四下飄散。
雷恩黑着臉一把奪過,丢進垃圾處理器。
林敬也:“呃……”
這太浪費了!
厲冉冉差點沒把可憐的特瓦爾抽幹,弄了那麽大一袋啊!結果這裏面還剩一半呢,直接被雷恩全糟蹋了。
林敬也惋惜地看了一眼垃圾處理器,不愧是親手炸旗艦的男人。
雷恩冷冷的聲音響起:“趕緊去給我洗了,聞多了我乙醇中毒。”
林敬也:“……”
A和O的信息素只是味道像某種東西,實際上成分完全不一樣,聞聞信息素就酒精中毒了,那以後聚會還喝什麽酒,吸酒味Alpha不就行了。
但是元帥官大,還漂亮,所以他有理。
林敬也面無表情地起身:“長官,屬下先去清理了。”
他走進內間的休息室,稍稍驚訝了一下。
元帥的運輸機自然配備齊全,休息室不大但布置得令人意外地舒适,雷恩一貫灑脫随性,旗艦說換就能換成破運輸艦,林敬也本來以為他會是那種房間裏一張行軍床,除此以外啥都沒有的軍事狂。
不大的屋子确實也就只能擺一張床,但看看那床,上面居然堆着一大堆軟枕頭!
林敬也嘗試着想象了一下天穹之劍回到屋裏,撲在一堆軟枕頭裏開始打滾兒,忍不住低聲笑了笑。
但笑到一半,他輕輕抽了口氣,然後緊緊地抿住了雙唇。
他不再耽擱,快速拉開浴室的門,沒有先脫掉裝甲而是直接擠進去。
花灑噴出溫熱的水流,地面上的血液濃烈猩紅,散發着一股烈酒香,很快,酒香随着水流流走。
一行新的殷紅在水中逸散。
沒有任何特殊的味道。
林敬也皺眉,快速卸下外骨骼,幸好雷恩剛才只是打開鏈接卡扣,沒有整個拆下來。
盔甲下是黑色的緊身作戰服,他拆除全部的裝甲,剝離沉重的武裝,整個人驟然顯得單薄纖細起來,林敬也将沖刷幹淨的外骨骼丢到外間,仿佛這才把剛剛抽的那口氣吐出一般,整個人向後一靠,貼在牆上,任由水流從頭頂将他籠罩。
黑色的全身作戰服,唯獨腰間有一片破損,襯得露出的肌膚更加的冷白。
那片破損其實不大,似乎只是高頻電刀最外層的逸散能量輕微灼燒,但血一行一行從內裏流出,林敬也閉着眼,皺起眉頭,扯着作戰服直接一撕——
一道猙獰的傷痕從他小腹,繞過腰側,一直延伸到後腰。腰側的裂口最深,看起來還十分新鮮,而兩側邊緣卻已經是愈合後的紅痕了,奧科場上巧合地向這裏打來強電流,力量沖擊之下讓傷口最深處重新崩裂。
林敬也在水中把頭向後仰了仰,讓水流直接落地前胸,避開口鼻,然後從随身的裝備裏摸出一個縫合器。
他看了一圈,扯過架子上幹淨柔軟的天藍色毛巾,卷成一條咬在口中。
對不起了元帥大人,借您毛巾用用,待會兒肯定給你洗好。
水流将傷口裏的灰塵沙石沖淨,下一刻,林敬也全身猛地一顫,頭顱後仰,蒼白的頸間血脈驟然突起,額上細密的汗珠凝結,混入到打濕了發絲的水流裏。
這是戰時用的簡易縫合器,縫合用的線可降解,穿線的針上還帶有消毒藥,不需要會醫學,像個訂書器一樣夾着傷口訂下去就行了,簡單高效。
林敬也緊閉着眼睛,耳邊嘩啦啦的水聲仿佛都淡去了,只剩下隆隆嗡鳴,他咬緊口中的毛巾,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思緒一片空白,他甚至茫然地想了一會自己在那兒,然後回過神,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就算是Beta,打起來一樣會熱血上頭啊,林敬也想,戰到酣處,或許是腎上腺素的作用,但到了安全的地方,縫個傷口怎麽能痛成這樣。
以前在927上的時候……其實也沒覺得這麽疼啊,畢竟出門還有一星艦的下屬在看他。
他搖搖頭,緩了一會兒,手移動了一點準備繼續。
然而瞬息之間一聲巨響,林敬也眼睫一顫,在還沒有來得及反應之前,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極大,他感覺自己的腕骨要開始抗議了。
然後那只手把他扯了出來,一張大毯子一下把他裹了進去。
“你瘋了?”
冰冷的聲音貼着耳邊響起,林敬也眨眨眼,感覺後頸一涼,好像被某種殺氣騰騰的死亡射線鎖定了似的。
他慢吞吞地擡起頭,看見了雷恩那張過于俊美的臉。
不過,他有點遲鈍地想,聯邦第一號打架不要命選手,現在怎麽有臉罵自己啊?
“你這反複撕裂,又是電又進灰,現在還是未殺菌的自來水,你自己算算這一針下去得給你消多少層毒,怎麽沒疼死你呢?”
縫合器被劈手奪過,咚地一聲飛出去撞上了牆壁,滾到遠處。
雷恩關了水,打開浴霸,暖光籠罩下來,然後他轉回來,又把林敬也連人帶毯子塞了回去,摁坐到地上,開始撕林敬也上半身的衣物。
林敬也:“……”
“你這叫瞞報軍情。”熟悉的高帽子落下來。
雷恩動作幹脆利落,不知何時拖來一個密封箱,打開全是各種醫用品。
他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往林敬也腰上噴了好幾層,幾秒之內,疼痛如退潮一般消失。
看着忙活的雷恩,林敬也一時間不知道該是什麽心情,是該激動于聯邦天穹之劍親自給他上藥,還是該緊張搞小動作被元帥抓個正着?
但是,他裹了裹毯子,好像不太能緊張得起來,反而……困了。
“我讓你打二十個人,”雷恩擡眸,目光依然冷冽尖銳,“但我不是讓你帶着這種傷去打二十個人,我不是變态。”
林敬也想要說什麽,忽然意識到自己還以一個極其不雅觀的姿态叼着雷恩的毛巾,于是默默把毛巾拿下來。
“您這次又是怎麽發現的?”林敬也一開口,才發覺自己的聲音又輕又啞。
雷恩看着他蒼白的臉,回答:“聞出來的。特瓦爾的血液有Alpha信息素,你的沒有,不是一個感覺。”
林敬也:“……”
除了無言以對,還能怎麽辦?
千算萬算,最後輸給了生理差異?畢竟信息素攜帶的訊息只有A或O能接收啊,他只是一個倒黴Beta……
“&%¥”
雷恩發出一聲含糊的低語,從口型來看,是句消了音的髒話。
“你是怎麽能把一個傷口縫這麽醜的?”雷恩的怒火說炸就炸,他扯掉礙事的布料,于是蒼白的肌膚上在沒什麽秘密,橫貫腰身、差一點就要把他腰斬的傷痕盤踞腰間,中間裂開那處還在滲血。
林敬也終于忍不住回答:“元帥,您身上自己處理的傷口,好像沒比我的好看多少。”
誰也別笑誰,都是能把軍醫氣到生理期紊亂的。
又是一句無聲髒話,要不是林敬也眼尖而且他們離得太近,根本發現不了。雷恩長眉緊皺,拿出了一個一看就十分高端的縫合儀器。
他一邊飛快但小心地處理那道傷痕,一邊低聲自言自語一般說了一句:
“你再給我這種驚喜,我可能又得瘋狂吃巧克力了……”
巧克力?
林敬也迷茫眨眼,啊,元帥是心情一煩躁就要靠甜食獲得安慰的嗎?
浴霸把屋裏弄得暖烘烘,身上的疼痛也被雷恩那些特供藥消得幾近于無,他裹着柔軟的毯子,雷恩溫熱的手指時而觸碰他腰間敏感的皮膚,那長長的白發就落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掃動。
有點癢,他想着,放松下來的神經開始往夢鄉前行。
但可惜,冷血無情的元帥打斷了他。
“行了,交代一下吧。”雷恩的唇角扯出一抹沒有溫度的假笑,林敬也一離場歸隊,他就感覺到了對方身上的血氣,奧科那一下攻擊的确銳不可當,換成是他上去打,大概也很容易被劃一道,他本來以為林敬也不說是因為要強,一個敢開運輸艦來營救天穹之劍的艦長,有他的驕傲也很正常。
所以雷恩任由他自行進屋處理,但很快,在水聲響起的時候,他再次感覺到了血。
林敬也一直沒有回答,雷恩已經捏起了他的下巴,冰藍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嘴角的笑容已經顯得陰森了起來。
他審視着對方,說:“這個位置,我記得……之前本森那次,你也是傷這個位置。”
雷恩感覺到手下的人輕輕顫了一下。
“你上次,其實根本也是這舊傷裂開了吧?我居然被你糊弄過去了。”那次的傷是雷恩親自送去醫務室的,只是當時是在旗艦上,他沒法像這樣把人扒了檢查個仔細,竟然沒有意識到這個傷這麽深。
軍醫歷冉冉給處理的,雷恩抿唇,那是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醫生,她不可能被騙過。
所以分明就是這兩個人聯手蒙混過去的。
雷恩聲音徐緩,卻一語中的,直指核心,帶着強壓都沒壓住的怒意,一字一句地問:“到底怎麽來的?為什麽你寧可帶傷上陣都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