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陽光照在尚未完工的星艦上, 素色的艦身就是合金本來的顏色,冷灰發白,本該樸實無華, 但林敬也卻覺得, 這是他見過的最美麗的景色。
飛行器狹小的艙內一時間安靜得像是和窗外的大宇宙失去了隔閡, 林敬也屏住呼吸,仿佛聽到自己的血管裏傳來轟鳴。
在他21歲離開蔚藍的那一年,一直帶他的直屬教官說他的血管裏根本沒有血, 滾燙滾燙的全都是引擎的能源液,他當時只是平靜地笑了笑, 隔着一層全息投影的僞裝,顯得矜持又得體。
其實也沒什麽, 蔚藍有史以來模拟戰最強的學生,那也值得激動嗎?因為前線那顆冉冉升起的将星,正在把聯邦邊界上丢失的星域寸寸點亮, 反叛軍空間站裏,被集中圈養的Omega和Beta女性俘虜重獲自由,望着星辰離開的方向喜極而泣。
但我現在一定很失态——他想。
“怎麽樣, 不給點評價嗎?”
雷恩的聲音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林敬也眨了眨眼, 有些遲緩地轉頭看他。
“這是……”他聽到自己的有些滞澀的聲音, “這是靖野號嗎?”
雷恩笑了。
“當然不是,靖野歸我了,我都說了多少次了你還不死心呢,這是準備送你的。”他挑起自己垂落的白發, 随手撩到身後, 狀似漫不經心地問, “你自己想個名字,還是我起?”
又是一片長久的沉默,林敬也不做聲,雷恩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這麽安靜坐了許久,直到空間站裏的工作人員實在忍不住,幾個小型穿梭機猶猶豫豫靠過來,發信號詢問是否有什麽情況。
林敬也的指尖剛一動,但雷恩比他動作快,随便打開頻道廣播,懶洋洋地回答:“我就欣賞一下不行嗎?”
行行行,怎麽不行,工作人員吓得一溜煙又跑了,誰不知道元帥大人對星艦愛得深沉,他休假都摟着他的旗艦過,看看就看看吧,不是發現他們有什麽做得不好正在思考如何加訓就行!
林敬也也終于從長久的出神中回過神來,他幾次張了張嘴,最後卻只是簡單說:
“我不知道,您取一個吧。”
于是雷恩也就不問,回答:“那不着急,我得好好想想,你吃蛋糕嗎?”
一塊巧克力慕斯蛋糕遞到眼前,林敬也有些無語——這人剛才把蛋糕藏哪了?以及,雷恩為什麽就随時随地都能掏出巧克力味的東西來?
白發的元帥自己手裏還端着一塊,看林敬也愣神,在他眼前晃了晃另一塊,提醒:“控制糖分。”
林敬也慢吞吞地擡手接過,緩緩說:“您控制糖分的方式就是喂我嗎?”
雷恩語調輕慢:“有什麽問題?古地球時代華夏有句古詩,‘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我這對你也算是黃金臺上意了吧?”
林敬也擡眸,就見年輕的元帥伸出修長的手指,從他眼角輕輕拂過。
他的指尖在落日餘晖下像是撚起一枚閃亮的水晶。
“我不喜歡後半句,慷慨悲歌确實壯麗,可我還是覺得,一回頭就能看見活蹦亂跳的漂亮鴛鴦眼比較好。”雷恩眨了一下眼睛,“所以別哭呀,你就提攜星艦,為我吃糖吧。”
林敬也:“……”
謝謝,憋回去了。
就是原詩作者可能要詐屍。
算了,你臉好你有理。
再感動我就是巧克力,活蹦亂跳的巧克力!林敬也想着,一口啃向了手裏的蛋糕。
……
斐迪茨上将與第三軍團調回首都星防區,讓位給天穹之劍,但普羅大衆對這事兒不怎麽關心,他們更在乎元帥在蔚藍軍校的演講直播。
文辭優美得體,沒有什麽豪言壯語,但就簡簡單單的語言,他說出來就是能讓人熱血澎湃。
“這詞寫得太好了!”
“嗚嗚,我好喜歡那句‘請不要仰望我,我更想看到你們都成為星辰’!”
“元帥大人求您标記我吧,看您一次我生理期提前一次!”
“呃,元帥以前采訪都特短,這次怎麽做到這麽長的啊?”
“天穹之劍,什麽事兒是不可能的?”
“所以标記我也是可能的!”
個別質疑聲很快淹沒在一排排的求标記下。
“我靠,你們Alpha能不能有點A氣,別跟我們O搶标記行嗎?”
“新世紀了,不能歧視我們AA戀!”
“呵,看戲.jpg。你們搶,指不定最後贏家就是我們Beta。”
AO迅速達成統一戰線:
“Beta別做夢,醒醒。”
“Beta別做夢,醒醒 1”
……
雷恩這一篇演講完全是信口說來一般,他随意地撐着桌面,目光是難得的平緩柔和,環視着場下的年輕一代,視線到哪,哪就一片心潮澎湃。
他是完全的脫稿,所以幾乎沒有人想到真相,除了坐在下方的林淨然。
少年呆呆地聽,默默計算了一會兒……
元帥絕對是摁着他哥摁了一整天,才能寫這麽長的稿子!他哥是很會寫,但是又不是AI,不能一秒萬字!
元帥也不能這麽過分的呀!
弟弟生氣.jpg
雷恩已經講完了,全場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但他沒有急着下臺,這不是典禮安排好的,所以受邀的直播記者和軍校方面的負責人全都有些迷惑,只有不知情的學生還在熱情鼓掌。
等他們終于安靜,雷恩才又開口,向所有人投下一發重磅炸彈。
“天穹之劍先前發生的事,軍部已經公示了,我很遺憾,也很憤怒,聯邦的精銳艦隊裏居然也有人心志如此脆弱,輕易就被利益迷惑,讓反叛軍利用。”
他的聲音依然不急不緩,但卻漸漸帶上凜冽的肅殺,不再有剛剛春風化雨般的柔和,所以不只是現場的學生和旁聽的軍部人士,連星網看看直播聊聊天的網友都下意識坐正,被這嚴肅感染。
“我處決了他,本森·基恩雖然只是一時財迷心竅,才導致被敵人利用,但造成的結果我無法原諒,任何威脅聯邦星空的,都是天穹之劍的敵人!如果這威脅因素竟然還來自內部,那就更是不可容忍!部隊該有鐵血的紀律,做不到,那就用自己的血補上吧。”
場中再次響起掌聲,不過這次的掌聲肅穆莊嚴,連節奏都是按照部隊規定的長短,很快又整齊地放下。
雷恩對他們的紀律性表示了認可,才緩緩說出真正的目的:“如你們所見,如今還沒有到軍團輪換的時間,但天穹之劍十八艘主力星艦,由于基恩的死亡,已經空缺了一席。”
場中越發安靜,但所有人心跳驟然加速,連成一片擂鼓。
“我想,這是一個機會。聯邦外并不安全,反叛軍已經蠢蠢欲動,暗處或許還有更可怕的敵人,但目前來看,我們仍幸運地擁有一點時間,讓新的星辰得到鍛煉。所以在我留在薩爾缇安這段時間,将會親自舉行一次公開考核,不論年齡、職務、軍齡,都可以嘗試參加,獲勝的人——”
他頓了頓,看到了一張張震驚而激動的臉。
“獲勝的人,将會成為天穹之劍艦長隊列的第十八席。”
嘩地一下,整個聯邦都炸了,星網是真的炸,會場裏是憋着在心裏炸,軍部的其他上将……
差點把內政部秘書長安塞爾撕了,連女皇都被驚動。
“雷恩這次實在過了!”
“過什麽,人家手裏有自主征募權,以前沒用過不代表人沒有啊!”
“行為合法,但是天穹之劍的艦長,怎麽能這麽敷衍地選拔?”
安塞爾維持着表面微笑:“諸位稍安勿躁,我相信元帥的标準肯定十分嚴苛,雖然公開選拔看似不夠嚴肅鄭重,準入門檻也低,但最後勝者實在不堪大用,他肯定也不會真的收的。”
“但這豈不是讓人覺得軍事任命兒戲?”依然有很多人不贊同。
安塞爾給雷恩打補丁:“元帥說了,是軍中內部選拔,又不是面向公衆選拔,不必擔心有特別奇怪的人參選,我倒覺得,元帥此舉能極大激發軍中奮進拼搏的精神,也更是對外界部分媒體質疑‘軍中大權除了一個元帥其他的都被大家族瓜分’這種論調的最有利回擊,不是嗎?”
又是一頓嘈嘈雜雜。
等安塞爾終于重獲自由,發膠抹過的精英發型也亂了,精致的限量款眼鏡也歪了,身上秘書長的制服都裂了倆口子。
“秘書長閣下,我們財政部今年的預——”
“抱歉我現在還有下一個日程安排,您把報告提交秘書室!”
只有在逃跑的時候,人們才會想起這位內政部文質彬彬的秘書長,他真的是個Alpha來着。
“雷,恩!”
安塞爾表情扭曲,接通通訊:“你又玩我呢是吧?上次還跟我說,你早定下了人選,讓我幫你擋住那些老頑固,結果現在悄無聲息給我搞了個選拔,也不提前說一聲,你知道剛才軍部那幫人差點把我吃了嗎?他們要求我和你溝通,狗才能和你溝通明白!幸好我跑得快,趕在維默爾那幫老頭子過來前跑了,不然明天你就看到秘書長因公殉職的報道了!”
雷恩一句話噎回去:“你話唠回去找軍部的人唠去。”
安塞爾咬牙切齒:“這些年給你收拾了多少爛攤子,今天誰給你寫的演講稿,人給我,我就姑且原諒你!”
雷恩笑:“人給你,行。”
安塞爾一愣,雷恩這麽好說話?但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發現對面的聲音一下子充滿殺氣,冷冰冰的,吓得安塞爾抖了一下。
雷恩的下一句是:“拿你命換。”
安塞爾:“……”操,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搶你老婆。
安塞爾:“不鬧了,你到底怎麽回事,之前選中的艦長人選呢?你當時跟我說的肯定,可不像是鬧着玩,今天怎麽反悔了?”
雷恩:“嗯,沒反悔,人選還是他。”
“那你還搞選……等等。”安塞爾露出一個詭異陰森的笑容,“明白了,你這是不是玩我,你這是要玩死所有人啊!”
人選早就定了,結果還要搞個選拔,不明真相的參賽者真的不會哭嗎?
雷恩:“真正好的我會給他們合适的位置。我本來也不想對內部做得這麽陰險的。”
安塞爾了然,接話:“但是?”
雷恩冷笑:“但是,天穹之劍的艦長席位,這就是個香噴噴的肉骨頭,你說為了啃下這塊肉,會有多少人撕了人皮,露出他的狗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