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片壓抑的沉默, 在首都星的軍部高層基本上都來了,雷恩是他們當中最年輕的,像是一把最鋒利的劍, 就這麽戳在了會議桌上似的。
八大行星軍團是聯邦的精銳部隊, 八位上将軍團長也是軍中最有威望的存在, 雷恩這個特殊的元帥之位,實際上也并不淩駕在他們之上,他的實際軍權與上将軍團長并無高下之分, 元帥的頭銜更多的是一種特殊榮譽。
但在場的幾個上将都沉默着,好像真的成了元帥的下屬一般, 連第一軍團的維默爾都難得沒有和雷恩嗆聲。
甚至都有人開始羨慕留在防區沒回來的了。
雷恩沒有再說任何話,那雙冰藍的眼睛就這麽一一掃視全場, 無聲的壓力竟然讓在場衆多身經百戰的Alpha老将們都心驚肉跳。
——怪不得雷恩穿了身外骨骼,他們想,那裝甲具有全封閉模式, 否則他因為暴怒導致信息素碾壓全場的話,估計在場就要有人承受不起了。
死寂中,第三軍團的負責人, 軍團長斐迪茨上将緩緩起身,摘了帽子放到桌上, 露出金發挽成的發髻。
不過四十出頭的S級Alpha頭一次顯得容顏慘淡, 化妝也遮不住。
她說:“這種事,發生在行星軍團,在首都,對準了我們聯邦軍隊的未來一代, 的确是不能容忍的事情。既然事出在我的軍團, 我自然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雷恩冷漠地插了一句:“套話略過, 有事直說。”
女人抿了抿嘴唇,說道:“我申請暫時辭去軍團長職務,調離一線,去蔚藍軍校做教官一年。”
全場一片嘩然。
出了這種事,軍團長承受些處罰是肯定的,否則公衆的怒火是平不掉的,但斐迪茨上将自己提的這個,可就不是象征性的罰一罰了。
秘書長安塞爾覺得自己的頭正在快速膨脹,他鎮定情緒,認真客觀地說:“這樣懲罰的确過重,內政部檔案記錄中,聯邦行星軍團歷任軍團長,當屬下犯了嚴重罪過時,軍團長曾有調任軍校任一年院長,或調任星環長城防務長官的,一年後如果表現良好,則回歸原職,我建議可以遵循舊例。”
有不少人表示了認同。
“調任蔚藍臨時學院長一年,親自督促一下軍校的防務和學生的軍紀,加強校區安保,也是合理安排。”維默爾上将也說,“可第三軍團目前有人能代理軍團長職責嗎?”
他這話一出,全場又是一片安靜,不過和之前的安靜截然不同。
——第三軍團的指揮權,哪怕只能拿一年,也很難不讓人心動,可又不能急吼吼表現出來,只好全都壓着,個別沉不住氣的臉都漲紅了。
安塞爾轉身詢問:“斐迪茨上将,您有推舉嗎?”
一些與斐迪茨家族關系匪淺的将官都下意識挺起身子,不過斐迪茨上将的弟弟也是軍部的中将,大部分人覺得她選擇自己親弟的可能性更大。
但誰知,女人的目光無情地忽視了他們所有人,轉向長桌首端。
“我希望由雷恩元帥代管第三行星軍團。”
一時間,全體錯愕,甚至包括雷恩自己。他的眉梢飛揚,緩緩側頭,白發垂落在眼前,半遮半掩着形成一片陰影,但那淩厲的目光卻絲毫不被軟化。
不少人的第一個念頭:這女人瘋了?第二個想法便是警惕,莫非斐迪茨家的哪個Omega入了元帥的眼?
那可不好。
這裏面攪和的因素太複雜了,造成了今天誰都服雷恩、誰都想拉攏雷恩,但誰也不想讓他直接接觸核心軍團的矛盾局面。
雷恩姓奎伊圖斯,這是法律上認可的,他一句話否認,并且自稱姓楚,從聯邦法律上這是需要本人以及家族共同走一遍程序才行的,但奎伊圖斯家不肯,雷恩暫時也并未大張旗鼓鬧到法院和女皇那裏去判決,為了避免尴尬,所有人提及他都心照不宣地稱呼名字。維默爾老爺子和雷恩勢同水火,大約也有他固執地管人家叫奎伊圖斯元帥的原因。
現今的天穹之劍是個流動性的軍團,這是所有人齊心協力的結果。
追溯到二十年前,奎伊圖斯家族曾同時掌握第四、第七、第八三個軍團,一時間無人能出其右,直到幾位将星相繼隕落,八大行星軍團才終于各有了獨立的指揮官。
所有人都下意識注意着坐在後排的一位老人,他顯然年事已高,且身有舊傷,這是奎伊圖斯上将,雷恩如今法律上的爺爺,他已經不掌實際軍權很久了,他的子女,成才的都已經亡故,孫輩裏卻還沒有第二個新星出現。
奎伊圖斯家已經捐軀的大公子能打是能打,但風流花心也是真的,家裏的Omega伴侶也曾是首都星數得上的優秀,可人家在外面依然彩旗飄飄。
而雷恩就是一位姓楚的彩旗留下的。
即使後來被認回家族,感情顯然也是沒有的,但只要他還沒能和奎伊圖斯家族徹底割席,其他各方就始終如鲠在喉,倒不是懷疑雷恩,只是怕那個老狐貍利用孫子,重新染指軍部。
可現在斐迪茨上将居然開了這個口子。
雷恩眸光流轉,斐迪茨與他坦然對望。
年輕的元帥忽然揚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維默爾上将面色一沉,剛要說什麽,卻聽雷恩自己輕笑一聲,然後不再看斐迪茨,徑直說道:“我很忙,沒那閑扯淡的功夫。”
然後會場所有人的表情又變了個色號,跟一堆交通燈似的。
安塞爾笑容不變,但心裏已經想了一百種弄死雷恩的方法。
他溫和又穩重地開口:“元帥閣下的确是時間緊,既然他表示無暇兼顧,斐迪茨上将,您還有其他人選嗎?”
雷恩似笑非笑的眼神掃過全場,他眼神到哪兒,哪兒就一片安靜。
第三軍團啊,誰都想搶,但被天穹之劍這麽看着,又誰都不好意思。
畢竟人家二十出頭,就能把聯邦接連丢失的幾個大星區給打回來,能把星環長城重新封閉,能讓量子炮遠離聯邦所轄行星的天空。這樣的人物對一個主力軍團毫不在意,他們這些年紀大些的,搶得太歡面上挂不住。
這回沉默的時間有些長,于是雷恩收回視線,忽然說:“斐迪茨上将,你自己的軍團出了問題,丢給別人幫你管,管好了你再回來,這是不是有點占別人便宜的意思?你當我廉價勞力?”
斐迪茨上将回答得極快:“抱歉,我确實欠考慮,那元帥的意見是?”
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們什麽目的之前,雷恩已經說:“沒人想給你當苦力,你還是自己管着吧,把第三軍團調回中央星區,就近方便你兼顧就是了。”
維默爾上将:“第三軍團的轄區可是聯邦的重要——”
“我不是個擺件。”雷恩冷冰冰地打斷,“天穹之劍,可以接管第三行星軍團的防區,我相信諸位并不需要我先證明一下作戰能力再上崗了吧?”
一片更徹底的鴉雀無聲。
維默爾與場下面色漆黑的奎伊圖斯上将也都不是白活這麽大年紀,他們一瞬間就明悟,雷恩一開始的目的就是第三軍團的防區,北十字大星區!
那是聯邦的貿易中心,新興科技産業與多元文化交彙的星海,每天來往的星艦上,無數重要能源物資進出,運送着或新奇或昂貴的概念産品設計。
那也更是開放港,其他聯邦之外的人類勢力,除了海德拉的反叛軍,都可以在這個自由空港進行貿易,且不必繳納高額關稅。北十字星區的人口中,甚至有10%的聯邦盟友,第一個與人類建交的異星文明,金靈族。
有人下意識問出了口:“你要貿易港的防衛權做什麽?”
雷恩的目光立刻看來,那人顫抖了一下,感覺一股恐怖的壓力當頭砸來,他一下又坐回了椅子上,不敢再起立。
“你确定要我直說?”雷恩笑起來,毫無溫度,上揚的唇角,吐出的話語比刀鋒還凜然,“本森·基恩跟你沾親帶故的,他既然參與走私,盜取聯邦物資,你說哪兒銷贓容易?”
那人冷汗都下來了,這分明是暗示他也不幹淨的意思。
雷恩已經不再理會他,轉身:“斐迪茨上将覺得如何?”
維默爾上将一直死死盯着金發的女人,女人皺着眉,一副苦惱思索的樣子,半晌才慎重又無奈地回答:“有雷恩元帥代管北十字防務,那我應該也能放心留在蔚藍了。”
都是老狐貍,跟誰在這兒裝人呢?維默爾覺得自己心梗。
天穹之劍本來是在聯邦境內巡行,現在雷恩出其不意,竟然把北十字星區拿到了手裏,如果說他毫無預謀,沒有人會相信。
甚至都猜不出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預謀,又是如何把斐迪茨家的女大公都拉攏了的。
聯邦前任皇帝是斐迪茨家族的一位男性Beta,因而按照禮儀,斐迪茨上将在名譽上擁有大公的頭銜,這個女人一貫脾氣又臭又硬,居然就這麽被雷恩收買了。
會議草草結束,沒有人敢多留,躲雷恩像躲黑洞。而維默爾上将則是氣血翻騰,怒氣沖沖轉身就走。
人聲鼎沸的會場,眨眼間變得空空蕩蕩,雷恩随便地坐在了桌上,不知道從哪摸出個巧克力蛋糕,正在肆無忌憚地啃。
後排,老人拄着拐杖,由機械管家扶着站起身,緩緩走到雷恩身邊。
“北十字是最大的開放口岸,魚龍混雜。”老人低啞地說道,“自然也是最容易混進來的地方。本森那份關于回聲集團複出的情報,到底是不是你僞造的?”
雷恩嗤笑:“他寫的報告,要僞造也是他造的啊。”
“但你利用了他的僞造。你還是認為你母親的死亡是由于潛伏在聯邦的回聲成員造成的。”老人嘆了口氣,“你就是想和回聲耗到底嗎?”
“不是我認為。”雷恩轉身,目光中殺機驟現,“是我親眼看見的。就在我面前,自稱我父親的男人明明帶着衛隊,卻只拽着我就跑,根本不管其他人。”
“然後你跑了,再被找到已經是十年後。”老人再次嘆氣,臉上的每一根褶皺都仿佛落滿滄桑塵埃,“你還肯跟我說句話,也只是因為當年我參與過抵禦回聲集團的戰争而已。”
“知道你還廢話?”雷恩把最後一塊蛋糕塞進嘴裏,“我确實還因為你曾經保衛了聯邦而對你客氣三分,但我是在外星域長大的,不是你想培養的、蔚藍畢業的優秀Alpha繼承人,所以我最後說一次,早死心,早舒心,還能茍得再久一點。”
老人沒有繼續這個不愉快的話題,他忽然問:“那個視頻裏的異瞳青年是誰?他和經營能源生意的那個林家什麽關系?和你又是什麽關系?”
雷恩冷漠地看着他,然後一字一字擲地有聲地回答:“關你屁事。”
老人捂心口,和之前跑掉的維默爾上将一個姿勢。
……
天穹之劍大發雷霆,砸了軍部會議室大門的消息不胫而走,成功登上熱搜。
那個直播視頻很快就被全網删除,視頻網站到是沒出大事兒,只是防火牆太弱而被狠批一頓,但網友們發現,不只是視頻,他們自己存在雲端的截圖也全都不見了。
星網時代,雲存儲就是這點不好,天穹之劍的技術團隊,那是什麽水平的?真心想删雲端有什麽删不掉的。
“嗚嗚……應該是用的人臉捕捉系統,凡是帶正臉的都被精準删除TAT”
“別說了,側臉都不行……”
“啊啊啊那個異瞳小哥哥,我這截圖,五官就能看見側面一個鼻尖,結果這個都沒給我留!連個鼻尖都不舍得分享給我們嗎?”
“咦?我感覺有點微妙……這是占有欲……嗎?”
星網一片哀嚎,只好轉頭猛扒雷恩元帥踹門的八卦。
“別說了,我想當那個門。”
“???樓上夠狠,要美色不要命啊。”
“我不怕,我是A級Alpha,結實耐踹!”
這些八卦都沒有擾亂林敬也的心情,他正忙着給雷恩改演講稿,把雷恩難得的一些采訪視頻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努力揣摩雷恩的語氣與口癖,不然堂堂元帥軍校演講,被人戳穿是槍手代寫稿子,好像很不體面。
但第二個熱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天穹之劍新旗艦正在安裝主炮與引擎系統,記者有幸獲準旁觀,赫然發現新的旗艦側舷上,已經噴塗了金色的戰艦名稱——靖野號!”
安塞爾那個征名網站瞬間崩了,網友大罵內政部撒謊不要錢,雷恩元帥自己早都起好了名字,那他們在這兒白激動個啥?
不過,靖野號,肅靖星野,聽起來就好能打,好帥好A!
林敬也那張日常平靜無波的Beta臉緩緩裂開。
他給雷恩發消息:“元帥,您為什麽還叫靖野號?”
雷恩也不知道在幹什麽,居然秒回:“怎麽,我不是早說了?你星艦我征用了,當然名字也歸我了。”
林敬也:“……”
虧大了。
要不然,還是讓雷恩演講找槍手代寫稿這事兒曝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