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打架
每一部電影都會有一個這樣的時刻:主角遭遇全部事業之中最大的危機,他失去一切,一無所有,以孤身一人直面故事之中最強大的幕後反派,而他在這一瞬間的一念之差,将決定影片的終末,是會走向希望的奇跡,還是絕望的悲劇結局。
這個将全片帶向最高潮的時刻是否能夠充分調動觀衆的情緒,往往也決定了其後主角的反擊和勝利能否得到觀衆的共鳴,因此導演對于危機的處理通常都是極其慎重的。
比如最後這一條,已經返工到第六次了。
《江湖》一衆主演全是實力派老戲骨,有他們的帶動,一直以來攝制都非常順利,除了開播第一天夏炎吊威亞的那個鏡頭,還沒遇到過重拍五六次都過不了的情況。
不過這次的罪魁禍首可不是被逼到絕境的小可憐主角楊蓮憶,而是那個演盟主走卒陸威的演員。
演陸威的這人名叫王哲,跟夏炎一樣都是學生,正在魔都一所老牌電影學院念大四。本來李朝輝跟何朗在選角的時候,對于啓用新人的态度都是比較保守的,因為王哲确實成績優秀,還有短片得過國際大學生電影節的大獎,才給他試鏡的機會。這位新人在試鏡時也以不俗的演技贏得了導演的認可,為自己争取到參演《江湖》的機會。
陸威這個角色可以說從頭到尾都沒有太多性格和內心的變化。他屬于反派,卻是與武林盟主這種僞君子類型不同的反派——他壞在骨子裏,始終表裏如一的卑鄙、狡詐、陰毒、龌龊。這樣的人物在電影的最後永遠不會成功,而且往往死得非常慘,讓人拍手稱快。相應地,如果演得好,也很容易給觀衆留下深刻的印象。
對于演員來說,這樣的角色也是相對容易演繹的。因此從開機以來,在陸威這個配角上面一直也沒出過什麽纰漏。王哲演技可圈可點,一直讓李朝輝很滿意。
這一次出的問題也一點不複雜,簡單說就是,他不敢打人。
最後這一條劇情是:楊蓮憶反抗失敗,陸威惱羞成怒對他拳打腳踢。拍過這種暴力戲的演員都明白,這類場面不怕下手重,就怕下手輕了,搬到大銀幕上,觀衆一眼就能看出有多假。
搭這種戲,真正難做的反而不是挨打的一方。既然幹的是演員這一行,有時為了劇情需要挨上幾拳幾腳都是尋常事,大多數時候打完了,反而是被打的去安慰打人的,叫對方別放在心上。
相反,負責打人的一方卻要承受更大的心理壓力——現實生活中誰都不是暴力狂,哪怕是為了劇情需要,毆打他人這件事本身也是一個不小的挑戰和沖擊。這是每個新人演員都要過的檻,等演戲的經驗多了,才能慢慢學會調節的方法。
這王哲從小就是學習标兵,家庭也是傳統知識分子世家,父母教育孩子的方法非常民主。他別說曾經親自打過架,可能挨打的經歷也從沒有過。所以這次不僅是不敢打,甚至連怎麽打人都不知道。NG了兩次,導演和武指前後講了快半小時,才終于差不多找到點打人的神态和動作要領。然後問題就來了——
無論武指怎麽跟他說你要用點力氣踢,無論夏炎怎麽跟他保證一定傷不到,無論他自己怎麽慎重地表示明白了,最後踢的時候,就是輕得像玩一樣。
大概道理都懂了,可畢竟從小到大從未接觸過暴力,要克服這個心理障礙還是非常困難的。
李導的第六次“CUT”之後,王哲臉上已經全是汗水。武指有些束手無策了,只得把說過好幾次的動作要領又跟他從頭講解了一遍,王哲一邊補妝一邊認真聽着,嘴上連連說“好的”、“明白了”。
最後這個鏡頭入鏡的就夏炎和王哲兩個人,本來沒韓竟的事。只是這種挨打的戲讓夏炎陪着一遍一遍反複NG,韓竟心裏除了煩躁之外,還多少有些不爽。他倒不擔心王哲那不疼不癢的兩下子能踢傷夏炎,但是這鏡頭有一個機位從楊蓮憶跌倒一直跟到陸威打完人之後,重拍一次夏炎就得跟着重跪一次——為了效果逼真還得狠狠往下跪。六次下來,挨打的地方是沒事,估計膝蓋早就腫成饅頭了。夏炎還勉強撐着說不打緊,但已經連站都有些困難。
只要導演說“不過”,就算再這麽讓夏炎跪十遍,他大概都不會吭一聲。韓竟盯着一旁補妝的夏炎,皺着眉搖了搖頭。該說這小孩什麽好?
他等武指跟王哲說完,走到王哲身邊俯身耳語道:“你倒是做得精巧,拿自己是新人不敢動手當由頭,在場各位前輩誰不是這麽過來的,大家都能理解,也沒人會往別的地方去想。可我不明白的是,夏少這種爛好人到底哪得罪過你,讓你要這麽算計他?欺負這麽好欺負的人,會有成就感麽?不如來跟我玩玩?”
他說完還在王哲耳邊停留了一會。王哲停頓了一下才低聲答道:“哪有的事,韓哥說笑了。只怪我自己太不争氣。”語氣倒是平淡無常,并沒有被戳破心機那種慌張,也沒有刻意辯解之意。
韓竟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轉身對武指說道:“張指,您這麽幹講估計王哲他也不好理解,不如讓我跟他打一架試試,找找感覺?您放心,我肯定讓着他。”
這一招雖然不太靠譜,但也是個不是法子的法子。拍戲這麽多天,韓竟的功夫底子大家有目共睹,他手下有輕有重,說了會讓着王哲,就肯定不會鬧出什麽事故。武指張鎮忖了一會,又去找李朝輝商量。
“也是個辦法,你們先試試看。這條很重要,我不希望最後的效果有一點瑕疵。”李朝輝嘆了口氣,皺着眉說道。
這個提議可把王哲吓了一跳。雖說是裝模作樣有意找夏炎麻煩,可從沒打過架這點也是千真萬确的,如今直接跟韓竟這種頗有些根基的人動手,說不害怕那不是開玩笑嘛。無奈他之前謙虛好學的樣子裝得太好,如今導演都發話了,又不能說自己不願意。他猶豫了一會,才點點頭,起身在韓竟對面站定。
韓竟朝他勾勾手指,溫和地笑着說道:“你也演了這麽多場武戲了,剛張指又教了你幾招,你來打我,怎麽舒服怎麽來。”
“好,那韓哥,麻煩你多指教了。”王哲朝韓竟行了個禮,這樣說道。
因為戲裏演的是踢人,張鎮交給王哲的大多都是踢技。王哲深呼吸了幾次,幾步沖過來,因為腿擡得不夠高又想裝花架子,樣子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韓竟躲也沒躲,只稍微轉了半圈避開相對脆弱的膝蓋部位。最後那一腳正落在小腿迎面骨,韓竟嘴角抽了抽,心想大概夏霖踹夏炎那腳還比這強吧。
“就這點能耐?你搞清楚,我可沒興趣指導你演戲,我是在跟你打架,你這麽客氣的話,我就不客氣了。”韓竟小聲說道,說罷腳尖一翻輕輕一帶,那王哲便“噗咚”一聲摔了個倒仰。
王哲運動神經差,根本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倒下去的時候雙手還在四處亂抓,直到倒在地上兩秒鐘之後,才“嗷嗷”地叫起來。
李朝輝見這陣仗多少有些擔憂,不過一邊張鎮看得透徹,韓竟這一招看似随意,其實下腳的角度和力道都恰到好處,王哲摔下去正是屁股肉最多的地方先着地,疼是疼,但絕不會真的受什麽傷。要會打人得先學會挨打,張鎮跟李朝輝解釋一番,導演也便放心下來,由韓竟他們去了。
這一下讓王哲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他緩了半天才從地上爬起來,終于不再端着,咬了咬牙,也不再管之前張鎮教了他什麽招式樣子好不好看,就胡亂朝韓竟攻了過來。
可是憑王哲哪是韓竟的對手?之前那一下能踢中,純粹是因為韓竟讓着他。如今韓竟無意再給他便宜占,王哲亂打亂踢,連韓竟的衣服都沒蹭着一下。
近身肉搏本身就會給人不小的心理壓力,對于沒什麽交戰經驗的人來說,猛攻之下卻一招都擊不中對手,這種絕對的實力差距會在極短的時間之內把人的冷靜和理智消磨光。韓竟不緊不慢地躲着王哲的拳頭,等到對方氣息明顯混亂,才故技重施又是翻腿一絆。王哲來不及躲,又一次摔了個結實。
這次王哲倒沒在地上躺那麽久,也沒叫喚,掙紮着爬起來,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大喊了一聲,拳頭便朝韓竟揮了過來。他那喊聲已經頗有些不管不顧的架勢,表情極其猙獰,眼神也變得狂熱。
韓竟等的就是王哲使出全力的這一刻。他擡手接了王哲這一拳,卸去力道,而後上前半步,微一個轉身——
整個過程速度太快,王哲一點也沒看見韓竟到底幹了什麽,等他反應過來,只覺得右手從手肘到肩膀一陣劇痛,疼得他眼前直發黑,冷汗“唰”一下就下來了。
“啊啊啊啊————”王哲不顧形象地大叫着,眼淚已經控制不住往外湧。
“你剛才那感覺總算找對了,記清楚點,下次拍的時候,可別再忘了。”韓竟緩慢地松開擒着王哲關節的手,這樣說道。
“不然的話——”
韓竟的最後半句聲音很輕,語氣冰冷異常,讓王哲禁不住打了個哆嗦。可他擡頭看着韓竟,對方卻顯然不打算把這句話繼續說下去了,只是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