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冠禮的餘溫也沒持續多久, 那日夜裏,宮裏設了宴後,許多朝臣想接這機會上谏, 卻又被池宴打哈哈給過去了。
而之後, 池宴便又像往常一般,接着不勝酒力的幌子先走一步。
不過這回與平日裏不同的是, 他還順道把狄旎也給帶走了。
月光如水, 一下子傾瀉在大理石地板上。
軟履落在地上, 穿過花窗上镌刻着紋的長廊。
狄旎和池宴慢慢悠悠的走在宮道上,前邊有宮女打着宮燈,後邊有侍奉的人離他們十步遠。
狄旎喜歡這夏夜, 知了聲不停,卻相比于白日時帶了些涼意。
夏風一吹過來, 帶動了狄旎垂着的發絲,繞進池宴的指縫裏。
池宴手正背在身後,背影被宮燈拉的支離破碎。
他察覺到手裏有些癢,捏住後放在眼下看了, 卻發現原來是狄旎的頭發。
他将那一縷頭發,繞在瘦長的指節上, 狄旎發質極好,沒有一點分叉,還散發出皂角的清香。
池宴像是發現了什麽新玩具似的,放在手裏把玩的不停。
可一不小心, 他手上力道突然沒控制好。
狄旎頭皮一緊, 不由發出:“嘶”地一聲。
她低下頭來,這才發現池宴這小動作。
狄旎方才在想事,如今被他這麽一打岔也有些無奈了, 輕飄飄的給了他一個眼神。
池宴聽到她痛呼,本就心裏一緊,如今看她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就算半分責備都沒有,他還是安安分分的把手放了下來,同犯了錯的小孩兒一般,把手放在背後,頭微垂着,瞧着有些委屈。
狄旎瞧見他這副樣子,嘴角的笑意都顯露了出來。
只是一瞬間,便消失不見了。
像是煙火綻放的那一刻,美麗轉瞬即逝。
池宴和往常一樣,有些看呆了。
對着狄旎,他所有的自控力都成了掩飾。
他饞她身子的掩飾。
狄旎正了正神色,快到銅雀殿了,她也該做惡人把他趕回去了。
“今日,書看了沒。”
池宴:...
他神色一頓,面上帶了些扭曲,滿是不可置信。
“今日...”池宴本就有些心虛,說出來的話都輕輕的:“今日是我生辰嘛。”
幼時,連父皇都會在他生辰的時候放他一馬。
怎麽如今成了皇帝,反而連這點休息的時間都沒了。
狄旎:“哦”了一聲,“那就是沒看了?”
池宴低着頭,小聲的擠出一個:“嗯”來。
狄旎看着他這副模樣,生不出一絲的氣來。
她嘆了一口氣,還是把音放軟來:“那今日便算了吧,你回去好好休息。”
狄旎一頓,擡頭看向他,抿了抿嘴還是開口說道:“內閣和大将軍的空缺,你打算什麽時候找人補上。”
狄旎平日裏從不過問這個,今日的話自然叫池宴有些詫異:“怎麽突然說這個了?”
狄旎有些無奈:“方才宴會前,有幾個命婦想來銅雀殿送些東西,便透露出這些意思來了。”
池宴:“那你收了沒?”
狄旎白了他一眼:“自然沒有。”
“不過他們都找到我這兒來了,怕是已經找過了太後娘娘了。”
池宴搖搖頭:“不會。”
在朝堂之事,狄旎不如池宴,便開口問道:“為何不會?”她眉心皺了:“太後娘娘是你的母後,這想打通關系,從她那兒下手總比我這兒好吧。”
池宴伸出手來,撫平她的眉心:“蠢蛋。”
狄旎:?
池宴看着她一臉懵的模樣,臉上也染上了些笑意:“我母後,是蔣家女,她為何要幫他們。”
“反倒是你一個無依無靠的北狄公主,在他們看來,你巴不得結交朝臣為自己擴充勢力。”
他一邊說着,還一邊逗着她:“卻沒想到,你是個小蠢蛋。”
狄旎咬咬牙,她還能維持心平氣和來同他說話,那就是她受虐狂了:“我蠢蛋?那咱們聰穎神武的陛下大人,不如早些回去看書吧。”
她揮袖踏進殿裏,頗有些風範:“臣妾恕不奉陪。”
池宴看着她的背影,不由有些發笑。
不過他也知道自己是惹着了狄旎,便搖了搖頭自己走了。
狄旎沖進殿裏,滿臉怒氣,可她畢竟是個嬌嬌俏俏的小姑娘,等到一堆人圍過來詢問她怎麽了,叫她莫要生氣時。
她又跟洩了氣的皮球一般,擺了擺手說自己沒事。
塔娜方才一直跟在狄旎身側,自然聽到了池宴的話。
她面上帶了笑意,捧着臉看着狄旎:“娘娘,陛下這是同你親近呢。”
一提到池宴,狄旎又憋不住了,嘴裏的話止不住地蹦了出來:“同我親近?!”
“同我親近還罵我蠢。”
她底下頭來,絮絮叨叨:“向來別人都是誇我聰明的,從來都沒有人說我蠢。”
狄旎越說越心虛,她在現世的理科和數學成績都不好,分科之前全靠政史和語文英語拉分。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算了算了,大人不記小人過,看在他今天生辰的份上,我就不計較了。”
狄旎雖這麽說,可總覺得自己今日連話都沒說幾句,就把他趕回乾清宮的做法好像有些不妥當。
她嘆了一口氣,可是如今做都已經做了,她不可能拉下臉來去找池宴吧。
等到狄旎,站在帶了些涼意的夏風中,看着不遠處的乾清宮。
皎皎月光照耀着她的影子。
狄旎咬咬牙,想着今天長尾巴的最大,她松了手上的拳頭,便走上前去。
只是她走到陰影處時,便看見了不遠處走過來三兩個人。
狄旎下意識的躲在原地,拉着塔娜叫她別出聲,看着那些人踏上石板階。
許是狄旎藏的位置好,那些人走過都沒看見她。
為首的女子微微偏過頭來,被宮燈照到正着。
狄旎瞳孔一縮:蔣妃?
都快宮禁了,她來乾清宮做什麽。
蔣妃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公公,本宮想給陛下送些親手做的羹湯,做生辰禮物。”
乾清宮大公公與蔣妃相識的日子也長了,這時也奉承了一句:“娘娘有心了。”便往裏邊走。
狄旎猜想,池宴定是會叫蔣妃進去的。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大公公便派人出來,将蔣妃迎了進去,還提了宮女手上挂着的紅木盒。
蔣妃一身紫藤色襦裙,和她平日裏穿衣風格差別極大。
她是圓臉,可畢竟頭小,眼睛又大,看起來可可愛愛的,是标準的甜妹風。
可平日裏,她總是一副溫婉賢淑的樣子,叫狄旎都忘記了最開始入宮的那日,她可是給自己比了一個wink的。
想到那日,狄旎悠悠的嘆了一口氣,那時候,她哪裏想到過,如今謹貴人早就被逐出宮了,敏嫔打入冷宮,而徐嫔因為閣老致仕,如今連馬吊都不找她們打了,日日悶在自己宮裏,當個透明人。
而蔣妃,按理來說,她極喜歡蔣妃的性子,而看起來,蔣妃也對她初印象極好。
甚至還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他們于水火之中。
狄旎站在原地,看着昏黃的燭光下,裏邊人的倒影。
她正在給池宴盛湯。
明明知道這是極其正常的事,他們甚至沒有一絲的肢體交流,池宴手裏拿着書冊,沒準還聽她的話正看着書呢。
可狄旎就是覺得心裏酸澀澀的,有些不得勁。
就像是自己喜歡的東西,仔仔細細藏着不叫人窺見,可有一次,它一不小心露出一角來,惹得身邊人止不住誇贊時的心情。
狄旎垂着睫,思忖着自己到底是打道回府,回銅雀殿洗洗睡;還是加入他們,順帶能喝一碗熱騰騰的湯。
毫無疑問,狄旎選擇了後者。
她氣勢洶洶地去,叫乾清宮外的宮人都吓一跳,看她這副樣子,極其像是府裏的正妻知道了自己官人家在外邊養了外室,去捉奸的場景。
不過乾清宮總管畢竟是個沉浸修羅場多年的老油條,他一下就調整好臉上的神色了,走上前去:“貴妃娘娘,這個時辰了您怎麽來了?”
狄旎早就找好了理由,她微颔首:“本宮來找陛下道歉呢。”
總管:???
是我瞎還是你有問題,這興師問罪的樣子是要去道歉?
不過他雖在心裏嘀咕着,面上卻絲毫妹表現出來。
可在一旁的蔣妃宮裏的侍女卻有些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了,自家主子好不容易心思放正了,來一趟乾清宮,怎麽一下就被截胡了呢?
只是她們身份低微,不敢在乾清宮門前亂說話,便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狄旎被畢恭畢敬地請進去,連帶她身後的塔娜。
乾清宮內,蠟燭擺在四個角上,燈罩都是繪着圖的,極為精細。
蔣妃站在桌案前不遠處,看着池宴喝自己方才給他盛的湯。
她指節微微彎曲,指甲蓋抵在手心裏。
“陛下,這鹹淡可合您胃口?”
池宴從未見過蔣妃噓寒問暖的樣子,渾身總有些不對勁。
他有些生疏的點點頭:“嗯,不錯。”
池宴喝了幾口,便放了下來,揉了揉自己後頸:“蔣妃還有其他事嗎?”
蔣妃見他動作,指蔻掐出了個月牙兒,她面上帶了些僵硬的微笑,走上前去,小聲開口:“陛下可是脖頸處有些不舒服,臣妾先前也服侍過太後娘娘幾回,要不要...”
她話還沒說完,便見池宴瞳孔一縮,他急忙搖搖手,甚至還往後退了一步:“不用不用,如今也已晚了,你不如就回鐘粹宮吧。”
蔣妃張了張嘴,有些欲言又止。
可還未等她再說些什麽時,便聽見外邊傳來聲響,不一會兒,穿着鳶色衣裳的狄旎便走了進來。
她笑眯眯的:“陛下,蔣妃妹妹。”